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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宴微生的判断 宴微生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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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微生那句话落下后,廊下很久没有人出声。
晨雾压在院中,湿得像一层未干的灰。偏室门紧闭着,门内方才那声瓷响也已停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正因太静,反倒让人觉得那扇门后藏着一处看不见的深渊。
君为楚看着宴微生。
他没有立刻问“为何”。
这两个字太轻,轻得撑不起昨夜血牢里那些铁环与旧阵,也撑不起江浔醒来时骤然松开的那截衣袖。
宴微生低头拭去指尖药渍,道:“我只能说脉象。”
“你说。”
“寻常反噬,是外邪入脉,脉会乱,会挣,会本能自守。”宴微生声音很低,“江浔昨夜的脉不是这样。”
君为楚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宴微生看向紧闭的门:“他像是开了一道口子,让那东西往里走。每一次压下去,它退得很快,可不是被逼退,更像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话说得并不直白。
可君为楚听懂了。
江浔不是单纯被拖入旧伤,也不是完全被谢无烬残影激得失控。他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任由那缕黑意长得更深。
君为楚想起血牢石台下亮起的残阵,想起谢无烬说“门后还有炉”,也想起江浔昨夜醒来前那一句极轻的“别把我还回去”。
有些线原本散在暗处。
此刻却像被晨雾濡湿,一根一根显出形来。
宴微生道:“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君为楚抬眼。
宴微生道:“但像在备一副身子。”
院中风声停了一瞬。
“一副能盛得住它的身子。”
君为楚眼底终于有了波动。
他记得另一场炉火。
那火并不在眼前,却像从很远的旧梦里烧来,烧过玄清雪夜,烧过魔宫高阶,也烧过他曾经来不及抓住的一截衣角。江浔这一世许多话都说得轻巧,像只是恨、只是报复、只是要将他困在身边羞辱。可若那些轻巧之下,仍藏着同一条死路呢?
君为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色已冷静下来。
“这件事,”他说,“先不要让他知道你看出来了。”
宴微生道:“他未必不知道。”
君为楚看向那扇门。
门内仍无声。
江浔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若听见,他也不会承认。那人惯会把自己的命当一枚可弃的棋子,偏又不许旁人看见棋盘。
廊外传来脚步声。
容却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盆清水。见二人沉默,他脚步放缓,目光在君为楚与宴微生之间停了一下。
“他又怎么了?”
宴微生没有答。
容却皱眉:“说话。”
君为楚道:“先进去换水。”
容却站着没动。
他不是听不懂回避。正因为听懂,脸色才更冷了些。
“别拿我当外人。”他说。
宴微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避让,也没有怜悯。容却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火被人轻轻按住,不疼,却再也烧不起来。
宴微生道:“他在把那东西养深。”
容却手中的铜盆轻轻一晃,水面撞上盆沿,洒出几滴。
“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全貌。”宴微生道,“但昨夜不是它单方面吞他。他也在给它留路。”
容却眼底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很多年前,他见过江浔把伤口藏起来,也见过江浔半夜独自坐在窗下,指尖黑纹浮起,又被他一寸寸按回去。那时容却以为江浔是在和那东西争命。
原来争到今日,竟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低声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人立刻回答。
屋内忽然传来江浔的声音。
“几位站在门外,是要替本尊哭丧?”
声音不高,仍带着醒后的倦,却足够冷。
容却端着水,指节绷紧。
宴微生推门进去。
江浔坐在榻边,外袍已披上,衣领严严遮住颈侧黑纹。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瓷片被水浸着,映出一点寒白。
他看见容却手里的水盆,淡淡道:“放下。”
容却没有动。
江浔抬眼:“容少主还要本尊请你?”
容却把水盆放到架上,声音很低:“你听见了。”
江浔笑了一下:“听见什么?宴大夫妙手诊脉,诊出本尊不想活了?”
宴微生道:“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错了。”江浔拿起帕子,慢慢擦过指尖,“本尊惜命得很。”
容却看着他。
江浔擦得很仔细,像那指尖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可容却只看见他手腕边有几缕黑纹未散,被衣袖遮住大半,仍像冷灰里压着未熄的火。
君为楚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太深。
江浔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君仙君怎么还没走?”
君为楚道:“等你喝第二碗药。”
江浔像听见了什么荒唐事,唇角微抬:“玄清什么时候管起魔尊喝药了?”
“今日。”
这两个字落得很平。
江浔微微一顿。
他很快别开眼,冷声道:“拿来。”
宴微生把药递过去。
江浔接了,一饮而尽。药碗放下时,瓷底碰到案面,发出很轻的一声。他像用这点声响替自己划下句号。
“诊也诊了,药也喝了。”江浔道,“出去。”
容却却道:“江浔。”
江浔看他。
容却喉间动了一下。
他本想问为什么。想问你到底要做什么,想问你是不是又把所有人都算在局外。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昨夜江浔半昏中抓着君为楚的袖口,说别把我还回去。
于是那些质问都停住了。
容却只道:“结契宴的事,我不演了。”
江浔眼神一寒。
屋中气息骤冷。
宴微生抬眼看向容却,却没有阻止。
容却继续道:“旁的事,你要我挡刀、杀人、守门,我能做。唯独拿我去逼他离开这件事,我不做了。”
江浔慢慢笑起来。
“容却,你以为自己在救谁?”
容却道:“不知道。”
江浔的笑意淡了。
容却看着他:“我只知道,我若再帮你演下去,你会走得更远。”
江浔声音冷下来:“走远不好么?”
容却道:“不好。”
这两个字很轻,却没有退让。
江浔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
“你如今倒是长进。”
容却垂下眼。
“大概是昨夜才想明白,有些路不是替你挡在前面就能拦住。”
江浔没有说话。
屋外风吹过廊下竹帘,轻轻碰在门框上。那声响细碎,像许多无法说出口的话在一旁低低作响。
宴微生忽然道:“你若继续逼所有人走,只会让它更容易靠近你。”
江浔看向他。
宴微生道:“疼和恨都能养病。孤身一人,也能。”
这话已经说得很越界。
江浔神色却没有立刻变,只是静静看着宴微生。
“宴大夫,”他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宴微生道:“还不够。”
江浔眉梢微动。
“若够,我昨夜就该拦住你。”宴微生说。
容却的手指收紧。
江浔没有再笑。
君为楚在这时开口:“他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江浔看向他。
君为楚道:“我也不知道。”
江浔眼底冷意略松,像终于听见一句还算顺耳的话。
可君为楚下一句却很轻。
“但我知道,那不是活路。”
屋中静得像落了一场雪。
江浔盯着君为楚,许久,唇边重新浮出笑意。
“君仙君凭什么知道?”
君为楚没有答。
他不能答。
有些答案一出口,江浔会逃得比现在更快。甚至不只是逃,他会把自己推入更深的黑暗里,连一盏灯都不肯让人留。
所以君为楚只是道:“凭昨夜你没有松手。”
江浔脸色微变。
那变化极短,短到像灯火被风压了一瞬。随即他冷笑:“魔丝乱神罢了。君仙君若把这也当真,未免太可怜。”
君为楚垂眼:“嗯。”
江浔一怔。
“我可怜。”君为楚说,“你不必管。”
容却忽然偏过头去。
不是笑。
是那一瞬他终于明白,君为楚不是不会被伤,也不是听不懂江浔每一句话里的刀。他只是把刀接住了,不肯把伤口递回去。
江浔沉默片刻,忽然道:“都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说。
君为楚先转身。
容却跟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江浔在身后低声道:“容却。”
容却停住。
江浔道:“你会后悔。”
容却没有回头。
“我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推门离开。
门合上后,江浔独自坐在榻边。
药苦还留在喉间,像一线未散的冷火。他抬手按住心口,衣料下黑纹缓慢浮起,又被他一点点压回去。
很疼。
但疼能让他清醒。
门外三人没有立刻远去。
容却站在廊下,肩背绷得很直。宴微生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方才若不说,之后更难说。”
容却低声道:“我知道。”
“你怕他不要你。”
容却笑了一下,很浅:“他本来也没要过。”
宴微生没有接这句。
他只道:“不是被他要,才算活着。”
容却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那句话不重,却像一枚药针,扎得准,疼也准。
君为楚站在阶下,目光落向院外。
赤骨城的晨雾仍未散。远处有魔卫押着昨夜残党经过,锁链拖在石地上,发出细而冷的声响。那声响让君为楚想起血牢石台,也想起谢无烬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话。
门后还有炉。
他问宴微生:“若要让那东西更完整附身,需要什么?”
宴微生皱眉。
“我不是养蛊之人。”
“只按医理。”
宴微生沉吟片刻,道:“极重的痛,极深的怨,反复撕开又反复压回。让它以为宿主不再排斥,甚至主动相容。”
容却脸色微白。
君为楚道:“若相容之后呢?”
宴微生看向他:“那要看他要拿这副身子去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君为楚心中最后一处侥幸也沉了下去。
赤骨血牢,是旧门。
谢无烬未死,是旧手。
江浔主动喂养魔丝,是旧路。
而旧路尽头,必有一处能容纳这场赴死的地方。
君为楚抬步往院外走。
容却道:“你去哪?”
君为楚没有回头。
“赤骨地底。”
宴微生道:“你昨夜也伤得不轻。”
君为楚道:“还撑得住。”
容却跟上去。
君为楚停步:“你留下。”
容却看着他。
君为楚道:“他醒后若发现所有人都走了,会更疑。”
容却沉默。
这话太准。
准得像一把无声的剑,将他刚生出的退意钉在原地。
宴微生提起药箱,淡淡道:“我同你去。”
君为楚看他一眼,没有拒绝。
赤骨地底仍被封着。
魔卫见君为楚来,原本要拦,听见宴微生报江浔伤情未定,才沉默让开。石阶往下,潮冷旧腥扑面而来。昨夜的残阵已被压住,石室中只剩几盏冷灯,照得铁环与断针都像死物。
君为楚走到石台前。
那枚裂开的骨令仍在封匣中,烬字印暗下去了,只剩一道烧灼过的细痕。
宴微生蹲下,看向石台裂缝。
“这里还有灰。”
君为楚拂开碎灰。
石台下方有一段被血泥糊住的旧刻。昨夜阵光太乱,无人留意。此刻灰尘拂开,才看见那刻痕极浅,像被人刻下后又匆忙磨去,只余两字残形。
天。
炉。
宴微生抬眼。
君为楚指尖停在那两个残字上,许久没有动。
这两个字并不完整。
可有些旧名,只露出一角,便足够叫人认出它本来的形状。
他终于知道自己该查什么。
不是赤骨。
不是谢无烬。
而是被许多旧血藏在门后的那四个字。
天地熔炉。
石室深处,封匣中的骨令忽然轻轻一响。
那响声极微,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他们念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