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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醒后疏离 江浔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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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浔睁开眼时,屋中天光尚薄。
窗纸被晨雾浸得发白,檐下水声一滴一滴落着。那声音很轻,却将昨夜血牢里的铁环声衬得更远,也更清楚。
他的目光先落在君为楚脸上。
君为楚坐在榻边,白衣袖口被他攥在手里。那截袖缘皱得很厉害,旁边还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不知是江浔昨夜抓出来的,还是君为楚替他压制魔丝时留下的。
江浔的手指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松开手。
不是慢慢放开,而像被什么烫到,骤然抽回。袖口从他指间滑落,轻轻垂回君为楚膝上。那一点声响落在静屋里,竟比窗外檐水还分明。
君为楚没有动。
江浔坐起身,动作太急,胸口黑纹被牵得一阵冷痛。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君仙君守在这里,”他垂眼整理衣襟,声音淡得像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怕人误会?”
君为楚看着他。
江浔衣领拢得很高,几乎将颈侧那道未退尽的黑纹全遮住。可手背上仍有几缕细黑痕迹,藏不住,也不肯让人看得太久。
“你昨夜伤得重。”君为楚道。
江浔笑了一下。
“本尊伤得重时多了,不劳玄清仙君记挂。”
话里带刺,却没有力气。
君为楚没有接。
他只将榻边温着的药碗端起,递到江浔手边。
“先喝药。”
江浔看着那只碗。
药色很淡,确是宴微生的手法。半盏,不浓,温得正好。若换作平时,江浔大可随手接过,喝或不喝都由他。可此刻那只碗由君为楚递来,便像多了一层不该有的重量。
他没有接。
“容却呢?”
君为楚的手停在半空。
江浔抬眼看他,眼底的倦色已经被冷意覆住:“我的结契之人不在,倒叫君仙君在这里守夜。传出去,玄清怕是又要多一本卷宗。”
君为楚指节轻轻收紧。
药面微漾,浮起一圈细小涟漪。
他把药碗放回案上。
“我去叫他。”
江浔眸色一顿。
这反应太平静。
平静得像君为楚没有听见那句故意刺人的“结契之人”,也没有记得昨夜那声不该出口的“师尊”。江浔原本备好的冷话忽然落了空,像一柄刀挥出去,只斩到一片雾。
门外脚步声响起。
容却端着另一盏药进来,宴微生跟在后面。容却脸色仍不算好,手背包着新布,旧伤被昨夜缚魂索勒开,布下隐约透着血色。
江浔的视线在他手上一停。
很短。
容却看见了,却没有把手藏起来。
“醒了?”他说。
江浔往后一靠,语气散漫:“容少主来得正好。”
容却脚步停在屏风旁。
江浔看着他:“过来。”
屋中一静。
这两个字若放在从前,容却多半会顺势走过去。假结契也好,演给旁人看的亲近也罢,他从来懂江浔要他做什么。江浔要挡刀,他便挡;江浔要他笑,他也能笑得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可今日容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的手,片刻后道:“我伤未好。”
江浔眉梢微动。
容却把药盏放在案上,声音很平:“扶不稳你。”
这话说得寻常,甚至像一句合情合理的推辞。
可屋中几人都听懂了。
他不是不愿扶江浔。
是不愿再用那样的假亲密,替江浔去刺另一个人,也刺自己。
江浔看着他,眼底一点温度慢慢退去。
“容却。”
容却抬眼。
江浔道:“你现在也学会违令了?”
容却沉默了一息。
“若只是要我违令,”他说,“我早就会了。”
这话落下,宴微生看了他一眼。
江浔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雾色更浓,远处魔卫换岗的甲片声隔着院墙传来,冷而细。屋里药香浮着,偏偏压不住昨夜从血牢里带出的腥气。
君为楚站起身。
“药放在这里。”他说。
江浔侧眸看他。
君为楚没有问昨夜,也没有问那声称呼,更没有说半句“你别怕”。他只是将案上的药碗往江浔够得到的地方推近了些。
“若凉了,让人再温。”
江浔唇角勾起一点:“君仙君这便走?”
君为楚道:“你不想见我。”
江浔本该顺着这句话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说。说玄清仙君终于识趣,说昨夜不过魔丝作祟,说一声师尊也能叫君为楚念念不忘,倒显得可笑。
可君为楚说完便真的转身。
白衣从榻边离开,带走了一点温度。江浔的手指在被褥下无声收紧,指尖碰到昨夜抓皱衣袖时留下的酸痛,像又被提醒了一遍自己曾如何失态。
他冷声道:“你没有话问?”
君为楚停步。
容却也看向他。
君为楚没有回头,只道:“没有。”
江浔眼神一冷。
君为楚道:“你若愿意说,我听。你若不愿,我不问。”
这话很轻,却比追问更难应付。
江浔静了片刻,忽然笑道:“君仙君果然慈悲。”
君为楚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留下。
门被推开,又合上。
屋中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江浔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像确认它确实关上了。随后他收回视线,端起案上的药,一口饮尽。
药苦。
苦意从舌根一路压进喉间,他却连眉都没有皱。
宴微生走到榻边,伸手道:“脉。”
江浔把空碗放回去。
“昨夜不是看过了?”
宴微生道:“昨夜你不清醒。”
江浔淡淡道:“本尊清不清醒,宴大夫倒很在意。”
宴微生没有退。
“我是医者。”
“医者也有不该看的病。”
容却忽然道:“让他看。”
江浔看向他。
容却站在屏风旁,脸色仍白,却没有躲开江浔的视线。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用笑把气氛揉软,也不替江浔把刺人的话接过去。
“你昨夜差点把自己耗空。”容却说,“看一眼,不会少一块骨头。”
江浔眼底冷意深了些。
“容少主如今管得越发宽。”
容却道:“嗯。”
江浔被这一声堵得一顿。
宴微生垂眼,像没听见他们之间那点僵持,只伸手扣住江浔腕脉。江浔没有再挣,任他诊。
屋里静了下来。
宴微生指腹贴着脉门,起初神色如常,片刻后,眉心却慢慢蹙起。
江浔看着他。
“怎么,宴大夫也要说本尊命不久矣?”
宴微生松开手。
“你命硬。”
江浔笑了笑:“这倒是实话。”
宴微生收针,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江浔手腕上尚未完全退尽的黑纹,像在斟酌一句话该说到几分。
江浔道:“有话便说。”
宴微生道:“你昨夜不是全然被它牵着走。”
容却眼神一变。
江浔脸上笑意淡了。
“宴大夫慎言。”
宴微生平静道:“我只说脉象。”
“那便少说两句。”
江浔把手收回袖中,重新靠回榻上。他神色倦怠,像已不愿再与人周旋,可那一点倦怠下压着的锋利并没有消失。
宴微生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在容却面前继续。
他起身道:“今日别动魔息。”
江浔闭上眼。
“出去。”
容却没动。
江浔没有睁眼:“都出去。”
容却站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将另半盏温水放到榻边。
“药太苦。”他说。
江浔眼睫微动。
容却却没有等他回话,放下便走。走到门边时,他听见江浔冷淡开口。
“容却。”
容却停住。
江浔道:“你若演不下去,趁早说。”
容却背对着他,安静了很久。
“我不是演不下去。”他说。
江浔睁开眼。
容却声音很轻:“我是有些事,不想再帮你做了。”
门外风声掠过。
这一句话并不重,却像落在一条旧绳上。绳索没有立刻断,只是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惊的声响。
江浔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情绪极淡。
“随你。”
容却没有再说,推门出去。
宴微生跟着他离开,顺手替江浔合上门。门缝将屋内的光隔成一线,落在门槛上,很快又被廊下阴影吞没。
院中,君为楚站在石阶下。
他没有走远。
容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若在从前,他也许会说几句带刺的话,或故意把江浔方才提起自己的事说得暧昧些。可此刻那些话都像被昨夜那声“师尊”压住了,轻浮不起来,也说不出口。
君为楚看向他手中的空药包。
“他喝了吗?”
容却道:“喝了。”
君为楚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
容却忽然道:“他醒来会伤你。”
君为楚道:“我知道。”
“他越怕,话越难听。”
“我知道。”
容却抬眼看他。
君为楚仍是那副清冷模样,脸色却比昨夜更白,袖口伤痕未曾处理,只被他随手掩在外袍下。容却忽然想起少年时,江浔伤重醒来也是这样,越有人靠近,越要先咬上一口。
只是那时容却挡在前面,以为挡久了,江浔总会回头看他。
如今他终于明白,江浔咬人的方向从来不是因为恨谁。
是怕谁靠得太近。
容却低声道:“别问他昨夜的事。”
君为楚道:“嗯。”
容却没有再说,转身下了廊。
宴微生没有跟他走。
他站在门外,看着君为楚。
君为楚问:“他的脉如何?”
宴微生没有立刻答。
晨雾从院中漫上来,湿意落在衣袖上。远处魔卫巡行,脚步压得很轻,像谁也不敢惊动这间偏室里尚未散尽的旧梦。
宴微生道:“昨夜我在石室里说得太浅。”
君为楚看向他。
宴微生声音压低:“他不是单纯被魔丝拖着走。”
君为楚指尖微微一紧。
宴微生继续道:“有些脉,不像外物强侵,倒像他自己把伤口留开,让那东西进得更深。”
君为楚眼底的光慢慢沉下去。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响。
像杯盏被人碰倒,又像有人终于在无人处松了力。
宴微生看着紧闭的门,低声道:“君为楚,他在主动喂养魔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