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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雪中仙君 江浔醒来时 ...

  •   江浔醒来时,先听见雪声。
      雪落得很密,扑在枯枝上,压出极轻的断响。他睁不开眼,睫上像覆了一层冷霜,心口那道封印一明一暗,疼意从骨缝里慢慢漫上来。
      身下不是冷台。
      也不是血牢的石地。
      是雪。
      他在这一点不同里清醒了半分,手指动了动,摸到一片湿冷的衣角。有人伏在他身侧,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江浔僵了片刻,才想起那是容却。
      容却还攥着那枚黑旗令残片。
      手指冻得发青,却没有松。
      江浔想叫他,喉咙里却只有一点哑气。他看见远处有光落下,青白色,不像血牢的血灯,也不像谢无烬掌心骨令的冷火。
      那光很静。
      静得让人想躲。
      江浔试着往后退,身子却不听使唤。雪已经埋到肩侧,他一动,心口便疼得眼前发黑。黑丝在封印下轻轻一缩,像被那道青白光刺到。
      有人踏雪而来。
      脚步很轻。
      江浔听见衣袂掠过风声,听见随行弟子压低声音说了什么。那些声音隔得远,像水底传来。他只看见一角白衣停在身前,雪粒落在那人袖上,很快化成水痕。
      一只手伸过来。
      江浔几乎是本能地张口咬住。
      血腥味很淡。
      那只手没有躲,也没有反扣他的下颌。江浔咬得并不重,他已经没有力气,可牙尖仍破开了对方指侧。温热的血落进他口中,他整个人都僵住。
      血牢里,凡他咬人,下一刻便是银针、药布和更久的疼。
      他等着那一下。
      没有。
      那人只是停了停。
      雪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干净的冷意。江浔勉强抬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清冷,眸色很淡,像覆雪的山,也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那人垂眼看他。
      没有厌恶。
      也没有惧意。
      江浔忽然更怕。
      他松开牙关,想往后缩,却被冻僵的雪困住。那只被咬破的手仍停在原处,指侧渗出一点血,血珠很快被雪水冲淡。
      那人低声道:“别怕。”
      江浔听不懂这两个字。
      不是真不懂。
      是这两个字落在他身上,太不合时宜。怕不怕从来不是他说了算。疼会来,针会来,锁链会来,怕也要忍,不怕也要忍。
      可那人没有再伸手。
      他只是把掌心翻开,停在江浔眼前,像给他看那只手里没有刀,也没有针。
      江浔看着那只手。
      指节修长,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方才被咬破的地方渗着血。血色在雪光里并不刺眼,反倒让那只手多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很久以后,江浔会忘记那夜雪有多大,忘记自己到底昏醒过几次,却始终记得那只手停在那里,没有落下来伤他。
      容却忽然动了一下。
      他半昏半醒,眼睛还未睁开,手里的断刃却已经横过来,挡在江浔身前。那动作很慢,几乎不像能挡住什么,却固执得让随行弟子都愣了一下。
      “别……带走他。”
      容却的声音低得像被雪压住。
      江浔侧过脸看他。
      容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冻得发紫,手腕却仍绷着。短短几日里,他背过江浔,拖过江浔,听见父亲死在身后,如今连眼睛都睁不开,仍记得要挡在前面。
      江浔忽然觉得心口那道疼换了地方。
      不在封印下。
      在更深处。
      白衣人看了容却一眼,没有夺他的断刃。
      “一起走。”他说。
      这三个字很平,不像许诺,也不像哄骗。可正因太平,反倒像真能落地。
      随行弟子迟疑道:“师叔,他们身上有魔息,若带回峰中……”
      江浔听见“魔息”二字,眼底骤然一紧。
      他不知道峰中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但凡有人说到魔息,后头总会跟着更多试探、更多害怕和更多伤。
      他想撑起身。
      身子却只轻轻一颤。
      那人回头看了随行弟子一眼。
      “先救人。”
      四个字落下,风雪似乎静了一瞬。
      江浔没有完全明白,却听出这句话里没有商量。不是对他下令,也不是向他索取,而是替他挡开了旁人尚未出口的审判。
      白衣人再次俯身。
      这一次,江浔没有咬他。
      他也没有伸手去抱江浔,而是先用袖中灵力暖开江浔肩侧冻住的雪,又将旧斗篷裹紧,避开他心口伤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留了余地。
      江浔看着他。
      从血牢出来以后,所有靠近都像刀。他本能地绷紧,等那只手按住他,扯开伤口,或者探向心口的黑丝。
      可那只手只托住了他的背。
      很稳。
      稳得他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躲。
      白衣人将他抱起时,江浔眼前一阵发黑。他几乎立刻攥住对方衣襟,又在反应过来后想松开。
      那人却低头道:“抓着也无妨。”
      江浔指尖僵住。
      他没有松。
      容却被弟子背起时,还在挣扎。断刃被白布裹住,仍握在他手里。他昏沉中喊了一声江浔,声音被雪风吹散一半。
      江浔听见了。
      他想回头。
      白衣人微微侧身,让他看见容却确实被带在后面。
      “他也在。”那人道。
      江浔眼底紧绷的黑意才慢慢落回去。
      山道很长。
      君为楚抱着他往上走,随行弟子的灯在前方摇晃。灯火被风压得低低的,只照见雪中一小片路。江浔靠在他臂弯里,听见对方心口平稳的跳动。
      不是血牢里冷台下的阵声。
      也不是追兵的脚步。
      是活人的声音。
      他半昏半醒间,又看见了雪。
      雪落在君为楚肩上,落在他衣领边,白得近乎冷淡。可那冷淡不伤人,只把血腥和脏污一点点隔开。江浔忽然想起容观雪死前的刀声,想起容却背着他走过雪夜,想起沈寒枝那句他早已记不清的低唤。
      那些东西太重。
      重得他小小的身体根本装不下。
      他张了张口。
      君为楚低头,“疼?”
      江浔没有回答。
      他想问你为什么救我,又怕问出口后,对方给出一个和谢无烬一样的答案。因为有用,因为血脉,因为黑丝,因为试体。
      所以他只垂下眼。
      君为楚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披风往江浔身上拢了些,灵力隔着衣料缓缓覆住心口那道将灭未灭的封印。黑丝在封印下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被惊起,反倒被那股清寒之力压回更深处。
      江浔眼睫颤了颤。
      这种冷和血牢不同。
      血牢的冷会把人往下拖。
      君为楚身上的冷,却像雪落在发烫的伤口上,让疼有了一瞬可以喘息的缝。
      他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醒时,是在孤月峰的灯下。
      那灯并不明亮,却比血牢里任何一盏灯都暖。江浔睁眼的第一瞬,仍以为自己回到了石室,几乎立刻去摸心口。指尖碰到的是干净的软布,布上没有药腥,也没有血牢里那股阴湿气。
      榻旁有人动了一下。
      江浔猛地偏头。
      容却躺在相邻榻上,脸色仍白,手里还握着那截断刃。断刃被白布缠着,没有被夺走。他像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皱,手指时不时收紧。
      江浔看了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绷紧。
      君为楚端着药进来,见他醒了,脚步停在门边,没有立刻靠近。
      “醒了。”
      江浔不说话。
      君为楚将药盏放在几案上,“不是逼你喝。先放着。”
      江浔看向药盏。
      褐色药汁在灯下泛着微光。
      药。
      这个字足以让他心口发紧。他往后缩了些,脊背抵到榻柱,眼底的戒备像一点点浮出的黑雾。
      君为楚看见了。
      他没有解释药里有什么,也没有说这是为你好,只把药盏往更远处推了推。
      “不急。”
      江浔看着他。
      君为楚坐在三步之外,取出一只空盏,当着他的面倒了半盏清水,自己先饮了一口,又把剩下的放在几案边。
      “水。”
      江浔没有动。
      君为楚也不催。
      屋里静了很久,只有容却浅浅的呼吸声。窗外雪压着松枝,偶尔落下一小片,扑在窗纸上。
      江浔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谁?”
      君为楚抬眼。
      “君为楚。”
      江浔默念了一遍,没有出声。
      君为楚又道:“此处是玄清孤月峰。”
      玄清。
      这两个字让江浔指尖一紧。他听过。魔修在血牢里提起玄清时,总带着恨,也带着怕。谢无烬说仙门不会容他,正道见了他,也只会先看魔子二字。
      可眼前这个玄清人没有拔剑。
      也没有问他黑丝。
      江浔看向容却。
      君为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也留下。”
      江浔睫毛一颤。
      “为什么?”
      这一次,他终于问了。
      君为楚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知道太大的理由会吓到这个孩子,也知道空泛的怜悯只会让人更不安。片刻后,他道:“因为你们还活着。”
      江浔愣住。
      君为楚垂眼,声音很轻,“活着的人,先治伤。”
      这句话并不温柔到让人想哭。
      它太寻常。
      寻常得像人受伤便该治,冷了便该添衣,饿了便该吃东西。江浔从未被这样寻常地对待过,于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容却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
      江浔立刻转头。
      君为楚起身去看容却,动作依旧很轻。容却半醒间抓紧断刃,含混道:“江浔……”
      “在。”君为楚道。
      容却像听见了,又像没听清,眉心终于松了一点。
      江浔垂下眼。
      那一夜,孤月峰的灯亮了很久。有人来给他们换药,有人低声争执他们身上的魔息,有人说应禀掌门,也有人说先等师叔示下。江浔在那些声音里醒醒睡睡,每次醒来,都能看见容却仍在旁边,也能看见君为楚没有离得太远。
      他仍不信。
      可他记住了。
      记住雪夜里那只被他咬破却没有还手的手,记住灯火,记住有人把药放远了些,记住有人说他们只是活着,所以先治伤。
      许多年后,江浔站在赤骨城地底,才再次闻到同样的冷石味。
      眼前的血牢新得多,石台却几乎一模一样。缚魂索垂在台边,银针整齐排在玉盘里,墙上封魂阵一圈圈亮起,像旧梦在多年后换了一身皮,又重新睁眼。
      魔修残党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江浔站在石台前,垂眼看着台面上一道干涸的抓痕。
      很浅。
      却与很多年前他指尖抠出的痕迹重叠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容却停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变了。
      君为楚也看见了那座石台。
      江浔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上冷石。
      石台深处,残阵忽然亮了一下。
      像有什么本该死在旧年血牢里的东西,隔着数十年,又在他掌下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雪中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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