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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断后之死 容观雪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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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观雪说完“走”字,便没有再回头。
雪雾里,血灯一盏盏逼近,红光被风吹得摇晃,像一群无声睁开的眼。容却握着黑旗令残片,站在断墙后,脚底像被冻住了。
江浔伸手扶墙,想站起来。
容却猛地回神,一把抓住他的腕。
江浔低头看那只手。
容却抓得很紧,指尖冰冷,声音却比指尖还硬:“走。”
江浔没有挣。
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听见了容观雪方才那句话。他被容却半拖半扶着往断桥去,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身后刀声已经响起,第一下撞在风里,震得容却肩膀一抖。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容观雪说过,不许回头。
断桥原本横在废谷上,只剩半截石梁,另一半塌进深雪里。桥下黑得看不见底,风从谷中卷上来,带着冰冷湿气。容却先踩上去,石梁微微一晃。
江浔停住。
容却回头,“怕?”
江浔看了一眼桥下,“你怕。”
容却脸色一僵。
他确实怕。
怕桥断,怕追兵,怕身后刀声忽然停下,也怕自己手里的黑旗令残片太轻,轻得不像能救谁。
可他仍咬牙道:“那你就别抖。”
江浔没有说话。
他也在抖,只是抖得很轻,像一片挂在枯枝上的雪,风再大一点便会落。容却看见了,心里那点虚张声势忽然塌了一角。他把黑旗令残片塞进怀里,转身在江浔面前蹲下。
“上来。”
江浔道:“桥会断。”
“你走也会断。”容却说,“少废话。”
江浔看着他的背。
身后传来第二声刀响,随即是魔修的惨叫。容观雪的声音隔着雪风传来,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容却浑身一僵,脖颈绷得发白。
江浔慢慢伏到他背上。
容却咬住牙,一步一步往桥上挪。石梁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积雪被踩实,发出细碎的响。江浔的手搭在他肩上,轻得像随时会松开。
“抓紧。”容却低声道。
江浔迟了一息,才攥住他衣领。
他们走到桥中时,身后忽然亮起一道血光。
容却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别看。”江浔在他耳边说。
容却愣了一下。
这本该是他对江浔说的话。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最后一步踏上对岸时,他整个人几乎跪倒,江浔从他背上滑下来,两人一同摔进雪里。
雪很冷。
冷得江浔心口那道封印也跟着暗了一下。
容却爬起来,顾不上拍雪,回身看向断桥另一端。雪雾遮住了废墙,只能看见血灯乱晃,刀光偶尔一闪。容观雪的身影被围在中间,长刀横扫,逼得追兵不敢立刻越桥。
容却往前迈了一步。
江浔抓住他袖口。
容却低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
“放手。”
江浔没有放。
“他让你走。”
“那是我爹!”
这句话终于从容却喉咙里冲出来,带着小孩子压不住的哭腔。可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在这时候喊了出来。
桥那头的容观雪似乎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斩断一名魔修的兵刃,声音穿过风雪,沉而清晰。
“容却。”
容却浑身一震。
“带他走。”
容却站在雪里,手指一点点攥紧。
江浔还抓着他的袖口。
那只手很瘦,指节冻得发青,却没有松。容却忽然明白,江浔不是拦他回去救人。
江浔是怕他回去送死。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像一枚小小的火星落进冰里。容却眼里的泪一下子掉下来,又被风吹冷。他粗鲁地抹了一把脸,转身把江浔拉起来。
“走就走。”
他声音很哑,像在跟谁赌气。
江浔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有说疼。
断桥另一端,容观雪终于退到桥口。
追兵不敢逼得太近。他们都认得这位旧部,也知道他手中那柄刀曾跟随江苍溟镇过北境。可认得是一回事,今夜奉谢无烬之令追杀又是另一回事。
为首魔修冷声道:“容观雪,你带走试体,便是叛魔宫。”
容观雪笑了一下。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被血浸湿。
“魔宫?”他说,“你们也配提魔宫。”
那人脸色一沉。
容观雪横刀立在桥前,身后是两个孩子在雪中渐远的脚印。他没有再看他们,只将黑旗令另一半残片按进断桥石缝。
旧阵亮起。
桥身开始颤动。
追兵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纷纷抢上前来。
容观雪一刀劈下。
刀光与阵光同时炸开,断桥下的深谷被照亮一瞬。容却扶着江浔往山道上走,听见那声巨响,脚步猛地停住。
江浔也停了。
两人没有回头。
可他们都知道,桥断了。
雪坡后有一处小山洞,洞口被枯藤遮着,是容观雪早年藏东西的地方。容却几乎是拖着江浔钻进去的。洞里很窄,只有一盏早已熄灭的石灯和半捆潮湿柴枝。外头风声被石壁挡去一半,剩下的一半仍从缝里钻进来。
容却把江浔按到角落。
“坐着。”
江浔坐下,抬头看他。
容却转身就往洞口走。
江浔又抓住他。
“你不能去。”
容却回头,眼睛红得厉害,“我没说要去。”
江浔没有松手。
容却看着他,忽然像被这只手抓疼了似的,声音低下去。
“我就看一眼。”
江浔道:“看了也回不去。”
容却僵住。
这句话太轻,也太真。真得像雪水从衣领里一点点渗进去,让人没有办法装作听不见。
洞外刀声仍在。
断桥已塌,追兵过不来太多,却仍有人绕谷而行。远处容观雪的刀声一声接一声,起初很稳,后来渐渐慢了。容却站在洞口,手扶着石壁,指甲几乎抠进石缝里。
江浔坐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
“你走吧。”江浔忽然说。
容却没有回头。
江浔道:“我跑不动。他们要的是我。”
容却猛地转身。
“你闭嘴。”
江浔被他吼得一怔。
容却胸口起伏,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凶得发颤:“我爹让我带你走,不是让我把你丢这儿。你再说这种话,我就……”
他说不下去。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怎样。
江浔静静看着他。
容却咬牙别开脸,从洞壁暗格里摸出一只小布包。布包里有火折、干饼、一小瓶伤药,还有一件折得很小的旧斗篷。那是容观雪早年留下的东西,如今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容却把旧斗篷扔给江浔。
“披上。”
江浔没有动。
容却走过去,笨手笨脚地把斗篷盖到他肩上。动作很急,也很重,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听清外头的刀声。
江浔低声道:“你手在抖。”
容却停住。
片刻后,他恶狠狠道:“冻的。”
江浔没有拆穿。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极清的刀鸣。
那声音与先前都不同,像一柄刀到了最后,仍不肯折,于是把自己也一并鸣尽。容却脸色瞬间白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声停了一息。
随后,追兵的声音远远传来。
“容观雪已伏诛!搜山!”
容却手中的火折掉在地上。
江浔看着他。
这一刻,他第一次明白“有人死了”与“有人因他而死”之间隔着怎样一条冷河。那条河没有声音,却在他脚下无声漫开,把洞里仅有的一点暖意都淹没。
容却没有哭出声。
他蹲下去,摸了好几次,才把火折捡起来。可他指尖抖得太厉害,怎么也点不燃。
江浔伸手按住他的手。
容却抬眼看他。
江浔说:“别点。”
“为什么?”
“有光,会被看见。”
容却怔了怔,慢慢把火折收回去。
洞里重新黑下来。
两个人靠在石壁下,谁也没有说话。外头搜山声越来越近,又被风雪带远。容却抱着短刀,肩膀绷得像一张快断的弓。江浔坐在他旁边,旧斗篷裹着半边身子,心口疼得发麻。
过了很久,容却忽然道:“你听见了吗?”
江浔低声道:“嗯。”
容却盯着洞口,“他说带你走。”
江浔没有答。
容却又道:“所以你不能死。”
这话不像安慰,更像命令。
江浔垂下眼,“你也不能。”
容却怔了一下。
黑暗里,他看不清江浔的脸,只听见那句话落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却让他胸口某处忽然疼了一下。
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
“我当然不会。”
后半夜,搜山的血灯几次从洞外掠过。容却屏着呼吸,手一直按在短刀上。江浔靠着石壁,几次快要昏过去,又被心口的疼拽醒。
天将亮时,风雪忽然大起来。
雪把洞口的脚印一点点盖住,也把远处血灯盖得模糊。容却推开枯藤,往外看了许久,才回头道:“走。”
江浔扶着石壁站起。
才迈一步,便跪了下去。
容却回身看他,嘴唇动了动,想骂,最后却什么也没骂。他在江浔面前蹲下,声音哑得厉害。
“上来。”
江浔看着他。
容却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爹说了。”
江浔慢慢伏上去。
这一次,容却没有再说少废话。他背起江浔,踩着被雪盖平的山道,一步一步往北走。身后的山洞、断桥、血灯和容观雪的刀声都被留在风里。
江浔伏在他背上,眼睛半阖。
他忽然很轻地说:“对不起。”
容却脚步一顿。
雪落在他睫上,很快化成水。
“别跟我说。”他道。
江浔没有再说。
他们走了很久。
天亮以后,雪仍未停。无名谷外的旧阵早已残破,容却找不到容观雪说的藏物,只能凭着黑旗令残片辨方向。江浔越来越轻,轻得像背上只剩一件旧衣。容却几次以为他睡着,便喊他一声。
“江浔。”
起初江浔还会应。
后来只剩很浅的一点呼吸。
容却也快走不动了。
他的腿陷在雪里,膝盖撞上埋在雪下的石头,疼得他眼前发白。可他仍背着江浔往前挪,像只要脚还在动,身后那句“带他走”便没有落空。
山道尽头,远处有一线极淡的青白剑光掠过云底。
容却看不懂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那光干净得刺眼,不像血灯,也不像魔宫地底的阵光。
他张了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步,他终于跪倒在雪里。
江浔从他背上滑下来,被他下意识护在怀前。两个孩子一同倒进厚雪中,旧斗篷散开,露出江浔心口那道微弱的雪色封印。
雪落下来,很快盖住他们半边身子。
容却昏过去前,还死死攥着那枚黑旗令残片。
而天边那线青白剑光,正一点点朝雪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