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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今生血牢重开 石台深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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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深处的残阵亮起时,赤骨城地底的风忽然停了。
那一点光不亮,像一粒埋在冷石里的旧火,隔着许多年仍不肯熄。江浔的指尖贴在石面上,袖口垂下,遮住了手背上骤然绷紧的青筋。
跪在地上的魔修残党不敢抬头。
他们方才还在辩,说此处不过是谢无烬旧部留下的废牢,说血池童尸与魔宫无关,说新阵只是借旧地避查。可当石台自己亮起来,那些话便像被冷水浇灭的灰,连余烟都显得可笑。
君为楚站在三步外。
他看见那座石台,先看见的是形制。四角扣索,台心凹陷,侧边有引血槽,银针盘摆在右手处,恰好是施术者最顺手的位置。再看见的,才是那些细小抓痕。
有的深,有的浅。
不是一日留下。
也不是一个人留下。
可其中有一道痕,细而短,断在台沿,像一个孩子疼到极处时指尖没了力气,连抓完整一道都做不到。
君为楚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孤月峰偏室里,江浔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心口;想起那孩子看见药盏时缩到榻柱旁,眼底没有怨,只有一种习惯了的防备。
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江浔受过许多苦。
如今才明白,知道与看见之间,隔着一座血牢。
江浔收回手。
残阵随之暗下去。
他转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碰到的只是一块寻常冷石。
“封了。”他淡声道。
魔卫立刻上前。
君为楚却开口:“等一下。”
江浔侧眸。
“君仙君要查?”
他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客气。可越客气,越像隔着一道不许人越过的门。
君为楚道:“这里不能只封。”
江浔笑了一下,很淡,“那便交给玄清?”
君为楚没有被这句话刺退。
“交给证据。”他说。
江浔看了他一会儿,像觉得这话实在天真,又像已经懒得反驳。片刻后,他抬手,魔卫退开半步。
“查。”
一个字落下,地底众人才敢动。
宴微生蹲在石台旁,先看了阵纹,又看江浔。江浔没有看他,只望向墙上垂着的缚魂索。那索新旧交叠,旧处发黑,新处仍有细微药气,显然近年仍被人用过。
容却停在门口。
他比旁人慢了半步。
不是不想进,是脚像被钉在门槛外。血牢里的潮冷气息扑到脸上时,他眼前有一瞬发白。旧雪、断桥、父亲的刀声、背上轻得像旧衣的江浔,一样一样从他身后追上来。
宴微生回头看他。
“容却。”
容却像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左侧。
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铁环。成人腕骨套不进去,只能套住孩子的手。铁环内侧磨得很亮,亮处又嵌着暗红旧痕。
容却忽然走过去。
宴微生起身跟上。
“别碰。”
容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只铁环,声音很低:“我见过。”
宴微生看向他。
容却没有解释。
他当然见过。很多年前,血牢冷台边,江浔手腕上便有这样的痕。那时他太小,不懂那些痕意味着什么,只记得江浔问他疼有用吗。
这么多年过去,那句话忽然从冷石里爬出来,轻轻攥住他的喉咙。
江浔终于看过来。
“容却。”他道,“出去。”
容却抬眼,眼底有红,却没有泪。
“你当年就在这种地方?”
地底静了一瞬。
魔卫低下头,玄清弟子也不敢出声。君为楚看着江浔,袖中手指无声收紧。
江浔神色不变。
“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很冷。
容却却像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肯退。他看向墙上封魂阵,看向药盘里按大小排好的银针,看向台边那条细细引血槽。每一样都很安静,却每一样都像在告诉他:当年不是一夜,不是一次,不是逃出来便算结束。
他忽然抬脚,一脚踹翻了银针盘。
银针落了一地,清脆声响在石室里炸开。
跪着的魔修残党吓得伏得更低。
江浔眼神一沉,“够了。”
容却没有停。
他又去扯墙上的缚魂索。那索被阵钉扣住,轻易扯不开。他越扯越用力,手背旧伤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落。
宴微生从后面扣住他的腕。
“松手。”
容却哑声道:“他们拿孩子试这种东西。”
“我看见了。”
“你没看见。”容却忽然回头,眼底终于有了失控的裂痕,“你没看见他那时候是什么样。”
宴微生被他这一眼看得微微一顿。
容却很少这样说话。哪怕中蛊,哪怕拔骨钉,哪怕伤口烂到发黑,他也总能把疼藏成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可此刻他像被什么从旧年里拖出来,连最薄的遮掩都被撕开了。
宴微生没有松手。
他反而更用力地握住容却腕骨,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
“我现在看见你了。”
容却怔住。
宴微生声音不高,“你也在抖。”
这句话落下,容却才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缚魂索在他掌中勒出血痕,他却半点没觉出疼。
江浔站在不远处,脸色冷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
可他的视线停在容却流血的手上。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君为楚却看见了。
他也看见江浔袖下指尖动了一下,像想抬起,又生生压回去。那一刻,君为楚忽然明白,江浔这些年推开人的方式,并不是因为他不知旁人会疼。
恰恰相反。
他太知道。
所以他不让任何人的疼与自己连在一起。
君为楚往前走了一步。
江浔立刻抬眼,“君仙君。”
只三个字,便把距离重新推回去。
君为楚停住。
他没有再上前,只低声道:“江浔。”
这个名字落在石室里,比任何质问都轻。
江浔神色没有变化,“若是怜悯,大可不必。”
君为楚看着他。
“不是怜悯。”
江浔笑了笑,“那是什么?”
君为楚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我心疼你”“我想护你”都太迟,也太轻。轻得不足以穿过这座血牢,反倒会像又一把刀,提醒江浔那些无人知晓的旧年。
于是他只道:“我会查清。”
江浔眸色冷下来。
“查清之后呢?写进玄清卷宗,供诸位仙门看我如何从小被养成怪物?”
君为楚心口一窒。
容却骤然抬头,“江浔!”
江浔看向他,“不是么?”
容却被这一句堵得发不出声。
宴微生仍握着他的腕,低声道:“别同他吵。”
容却闭了闭眼。
他知道宴微生说得对。江浔此刻每一句都像刀,却不是为了伤他们,是为了把他们都逼到远处。他越这样,越说明这座血牢已经碰到最深的旧伤。
地上跪着的魔修残党中,有人忽然颤声道:“尊上饶命,此处不是属下所建。属下只奉命守阵,旧法皆由上头传下……”
江浔垂眼,“上头是谁?”
那人额头贴地,迟迟不敢答。
江浔抬手。
魔卫刀出半寸。
那人终于崩溃般道:“骨令!每三月有骨令传讯,令上无名,只有旧尊主印!”
旧尊主。
这三个字一出,石室里的风像忽然冷了几分。
君为楚抬眼。
宴微生按住容却的手也停了一下。
江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像早已猜到,又像根本不愿承认。片刻后,他道:“取出来。”
魔卫搜出一只黑色骨匣。
骨匣埋在石台下方,外层以血泥封住。封泥新旧不一,最外层还未完全干透。宴微生上前,以银针挑开封泥。骨匣一开,里面躺着半枚骨令。
骨令残缺,边缘有烧灼痕,正面刻着旧魔宫的兽纹。
背面却不是兽纹。
是一道极细的烬字印。
江浔曾在许多旧物上见过这个字。可眼前这道印不同,它不是旧痕。
它仍有温度。
像不久前才被人以魂火烙上去。
宴微生脸色微变,“这不是死物。”
话音未落,骨令背面忽然渗出一缕黑红色的血线。血线沿着石台缝隙游开,绕过江浔指尖,又在他脚前停住。
血线凝成四个字。
试体犹在。
石室中无人说话。
江浔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眼底终于有一瞬失了温度。
君为楚看向骨令。
骨令深处,烬字印轻轻一跳,像有人在很远的黑暗里,隔着多年旧血,重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