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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背他走 警铃第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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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铃第二声落下时,血牢上方的石门轰然合拢。
尘土从头顶簌簌落下,石道里的血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红光贴着墙壁往前铺,像有火从地底醒来。容却被那光刺得眯了一下眼,手里的短刀险些滑脱。
容观雪按住他的后背。
“走。”
这一次,容却没有再问。
江浔被容观雪扣着肩,脚步很轻,却乱得厉害。他太久没有走过这样长的路,冷台、锁链和药味把他的身子养得像一截空枝,风一吹便要折。可他一声不吭,只低着头,跟着他们穿过狭窄石道。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很快近了。
容观雪没有回头。他熟悉旧祭道,却也看得出谢无烬改过阵。每隔十余步,墙上便会浮起一道暗纹,试探般缠向江浔心口。容观雪以黑旗令压下一道,又以刀背斩断一道,掌心裂口越来越深。
容却看见血顺着父亲指缝滴下。
他想开口,又怕一开口便耽误路,只能把短刀抱得更紧。
江浔忽然停了一下。
容观雪立刻回身。
江浔扶着墙,唇色白得像雪。他没有看容观雪,只低声道:“我走不动了。”
他说得很平,像不是在求,也不是在怕,只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容却抬头看他。
身后的血灯又亮了两盏,追兵影子已经映在拐角处。容观雪弯身要抱江浔,江浔却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却避得极熟,像这些年里所有靠近他的手都先要被他躲开。
容观雪停住。
“江浔。”他压低声音,“现在不是怕人的时候。”
江浔垂着眼,“我会拖慢你们。”
容却忽然道:“知道拖慢还说这么多?”
江浔看向他。
容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话出口时,他心里先慌了一下,可追兵声太近,他顾不得改口,只把短刀往腰后一塞,走到江浔面前蹲下。
“上来。”
江浔没有动。
容却背对着他,耳根红了一点,声音却硬,“你要是想留在这里,就当我没说。”
石道里静了一瞬。
容观雪看着两个孩子,没有催。
江浔看着容却瘦小的背。那背并不宽,斗篷湿了半截,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得很紧,分明也只是个孩子。
他低声道:“你背不动。”
容却咬牙,“少说话,我还背得动。”
江浔又看了他一息,才慢慢伏上去。
容却被压得往前一栽,膝盖撞在石地上,疼得眼前发黑。他险些骂出来,又生生忍住。江浔比他想的还轻,可那种轻不是好背,是轻得像没有力气抓住人间。
容却喘了一下,双手勾住江浔腿弯。
“别松。”他说。
江浔的手很迟才搭上他肩头。
容却起身时晃了两下,容观雪伸手扶住他们。远处追兵已经越过拐角,刀光在血灯下闪了一瞬。
容观雪抬手,黑旗令重重拍在墙上。
旧祭道轰然一震,半面石壁塌下,暂时挡住追兵。碎石落地的声音震得容却耳中嗡鸣,他却不敢停,背着江浔往前跑。
江浔伏在他背上,呼吸很轻。
轻到容却几次以为他已经昏过去。
“喂。”容却低声道。
江浔没有答。
容却又道:“别死在我背上。”
这句话说得很难听。
可他声音发颤,难听也藏不住。
江浔过了很久才道:“我没死。”
容却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仍硬,“那就抓紧点,摔下去我不捡。”
江浔的手指慢慢攥住他肩上的湿衣。
很轻。
像不敢用力。
容却心里忽然有些堵。他想起方才血牢里那些银针、黑册、冷台,又想起江浔问他疼有用吗。那句话像一粒冰,落进胸口以后一直没有化。
他背着江浔穿过最后一段地道。
出口在废祭台后的雪坡下。容观雪先出去,确认外头无人,才回身接他们。雪夜冷得厉害,地底潮气一散,风便像刀一样割过来。容却刚迈出洞口,腿便软了一下。
江浔在他背上动了动。
“放我下来。”
容却没有放。
“你下来也走不了。”
“我能走。”
“你刚才也这么说。”
江浔不说话了。
雪很厚,几乎没过容却小腿。他背着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要被雪往下拽。容观雪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容却脸色越来越白,他伸手要接江浔。
容却侧身避开。
容观雪眉头微动。
“容却。”
容却低着头,“我还能背。”
“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有逞强。”
他答得太快,反倒像是怕谁不信。
容观雪看着他冻红的手,又看了看江浔搭在他肩上的指尖,最终没有强行接过。
“撑不住便说。”
容却含糊应了一声。
他们沿着废祭道往北走。那条路早年通往魔宫旧哨,如今已荒废,石阶被雪埋住,偶尔露出一点裂纹。远处魔宫方向仍有火光,照得半边夜色发红。江浔伏在容却背上,侧脸贴着他肩头,眼睛却一直望着那片火。
容却察觉他没睡。
“看什么?”
江浔道:“那里。”
容却顺着他视线看去,“魔宫?”
江浔没有应。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地方。所有人说他是魔尊之子,可他记得的只有冷台。现在冷台被抛在身后,魔宫也在身后,前方是雪,雪里还有两个他并不认识的人。
他忽然道:“你们为什么救我?”
容却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若说因为父亲要救,显得太薄;若说因为你可怜,又像拿刀在江浔身上多划一道。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爹说救。”
江浔道:“你呢?”
容却被问住了。
风从雪坡上卷下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背上的江浔很轻,却像把这个问题压得极重。
容却闷声道:“我都背你出来了。”
江浔沉默。
容却又补了一句,“总不能再把你扔回去。”
江浔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小,容却险些没有察觉。
过了一会儿,江浔道:“我会害你们。”
容却皱眉,“你又知道了?”
江浔低声道:“他们都这样说。”
容却想起血牢墙上那些红纹追着江浔脚下游来,心里其实也怕。可他说不出怕,只能把江浔往上托了托。
“他们说他们的。”他道,“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能害谁?”
江浔没有再说。
这话不好听,却比安慰更实在。至少容却没有说他不是灾祸,也没有说他不可怕。那些太大的话,对两个在雪夜里逃命的孩子来说都太远。
他们走到废哨下时,天色仍黑。
容观雪让两个孩子躲在断墙后,自己去前方查看。容却终于把江浔放下,手一松,才发现指节僵得伸不开。江浔靠着墙坐下,脸色比雪还白,额上全是冷汗。
容却看了他一眼,又别开眼。
“你别死。”他说。
江浔抬眼。
容却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硬的干饼,掰了半天没掰开,最后用短刀撬下一小块,递过去。
江浔没有接。
容却把饼塞到他手里,“吃。”
江浔看着那块干饼。
“里面有药吗?”
容却愣住。
他这才明白江浔为什么不接。
一时间,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片刻后,他夺过干饼,自己咬了一口。饼太硬,硌得牙疼,他皱着脸咽下去,才又把剩下的递回去。
“看见没?没药。”
江浔看着他。
容却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爱吃不吃。”
江浔终于接过,小口咬了一点。
他吃得很慢,像连吞咽也要小心。容却看着看着,忽然低声道:“你以前都吃什么?”
江浔道:“药。”
容却不问了。
断墙外风声忽急。
容观雪很快回来,脸色比方才更沉。他蹲下身,替江浔看了看心口封印,又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容却。
“喝一口。”
容却摇头,“他喝。”
“你先喝。”容观雪道。
容却怔了怔。
容观雪看着他,“背人走雪路,自己倒下了,谁也走不了。”
容却这才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给江浔。江浔迟疑片刻,才低头碰了碰水囊口。
容观雪望向来路。
雪坡下,远处有几道血灯正一点点移近。
容却也看见了。
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却把短刀握住。
“追上来了?”
容观雪没有答。
这便是答了。
江浔扶墙要起,被容却一把按住。
“你坐着。”
江浔看向他。
容却避开他的眼睛,“我不是管你。你站起来也跑不快。”
容观雪把黑旗令残片取出,递给容却。
容却没有接。
“爹?”
“前面过了断桥,有一条旧猎道。”容观雪道,“沿着猎道往北,天亮前能到无名谷。那里有旧阵,我藏过东西。”
容却看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不一起走?”
容观雪没有立刻答。
雪落在三人之间,轻得没有声音。
江浔抬起头。
他不懂许多事,却听得懂这一句沉默。
容却忽然急了,“你说跟紧你。”
容观雪看着他,眼神很深。
“现在换你带他。”
容却攥着短刀,指尖发抖。
“我不要。”
这三个字出口时,他还是个孩子。怕父亲走,怕黑夜太长,怕自己背不动江浔,也怕一转身,身后那个人便再也不回来。
容观雪伸手,慢慢将黑旗令残片压进他掌心。
“容却。”他低声道,“我不是让你替谁守血统。”
容却眼眶发红,咬着牙不说话。
容观雪看了一眼江浔。
江浔靠在断墙边,瘦得像雪里一截枯枝,却仍努力坐直,像不肯让自己再成为旁人的累赘。
容观雪收回目光。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说。
风声里,追兵的血灯更近了。
容观雪起身,拔刀,刀锋映出一线冷白雪光。
容却握着黑旗令残片,终于明白父亲方才那句话不是商量。
他要自己带江浔走。
也要自己留下断后。
前方断桥隐在雪雾里,身后血灯一盏盏逼近。
容观雪没有回头,只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