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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旧部容观雪 容观雪在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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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观雪在祭道外站了很久。
雪落在斗篷上,一层又一层,压得肩头发沉。他却没有动,只低头看着掌中那几页残册。血污已干,纸角硬得像旧痂,字迹却还在。
沈寒枝残血。
魔丝认主。
疼则伏,恨则生。
每一行都不长,却像有人将一枚冷钉慢慢钉进他眼底。容观雪合上残页,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曾在江苍溟麾下多年。
旧魔尊未曾要他跪得太低,也未曾许他荣华,只在一次议和前夜把黑旗令交给他,说若有朝一日魔宫中有人不再认人命,只认血统与预言,便替他看一眼后路。
那时容观雪以为,后路是兵,是城,是尚未散尽的旧部。
直到今夜,他才知道所谓后路,也可能只是地底深处一个不会哭的孩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容观雪回头。
雪幕里,一个小小的影子抱着短刀站在石后,脸被冻得发白,仍不肯把刀放下。
“爹。”容却低声唤。
容观雪眉头一沉,“谁让你跟来的?”
容却抿了抿唇,没有答。
他年纪尚小,披着不合身的旧斗篷,斗篷下摆拖在雪里,湿了半截。那把短刀也是旧的,刀鞘磕掉了一角,被他抱得很紧,像抱着最后一点胆气。
容观雪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责骂。
“回去。”
容却摇头。
“我记得路。”
“这里不是让你记路的地方。”
“你若回不去,”容却声音更低,“我也要知道去哪找你。”
风从祭道尽头吹来,带着血牢深处潮冷的气息。容观雪眼神微微一滞。
他蹲下身,替容却把斗篷系紧。
“怕不怕?”
容却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他想说不怕,可祭道后那道黑缝像一张张开的口,里面没有灯,只有很远处一点阵光。小孩子的眼睛骗不了人,他抱刀的手已经在抖。
容观雪没有拆穿。
“怕也能走。”他说,“只是进去以后,不许乱看,不许乱碰,听我说话。”
容却点头。
容观雪又道:“若我让你跑,你就跑。”
容却这次没有点头。
容观雪看着他。
容却低下眼,小声道:“我听别的。”
这句话很轻,却倔得像一粒冻在雪里的石子。
容观雪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他的发顶。
“那就记住。”他道,“你今日跟我进去,不是去看什么少主,也不是去认什么血脉。”
容却抬眼。
容观雪看向祭道尽头,“你去看一个孩子。”
裂缝后的石道窄而长。
容观雪以黑旗令压住第一重阵,又割破指尖,将血抹在令背残纹上。容氏本是江苍溟旧部中掌地脉的一支,血脉能引开旧祭道暗门。只是这条路废弃多年,阵纹早被谢无烬改过,黑旗令每往里推一寸,容观雪脸色便白一分。
第三道石门前,有一处狭小风洞。
成人过不去。
容观雪停下脚步。
容却抱着短刀,也停了下来。
他看见父亲望向自己,心里忽然明白了一点,却又不完全明白。
容观雪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铁片,递给他。
“爬过去。”他说,“里面有一道铜扣,把它撬开。撬开以后立刻退回来,别往里看。”
容却接过铁片,指尖被冻得不大听使唤。
“里面有人吗?”
容观雪看着他,“有。”
容却喉咙动了动。
“是……那个孩子?”
容观雪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把手放在他肩上。
“容却,若看见他,不要怕他。”
风洞里很冷。
容却爬进去时,石壁刮破了手背。他忍着没出声,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窄洞里一下一下发颤。前方有一点极淡的灯光,灯下传来水滴声,还有铁链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握紧铁片,摸到铜扣。
扣子很旧,却被新阵锁住。他撬了两下没有撬开,急得额上出了汗。短刀卡在身侧,硌得他肋骨生疼,他却不敢停。
第三下,铜扣终于松了。
门内传来一声细响。
容却下意识抬头。
他看见了石室。
冷台、银针、黑册、半盏残药。
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靠在石台边,身上只披着一件很薄的旧衣,手腕上缠着缚魂索,心口处缠着一圈又一圈发暗的布。布下隐约有黑色细纹浮动,像一条藏在皮肉里的影。
他很瘦。
瘦得容却第一眼竟不敢认那是一个活人。
孩子也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没有一点光。他没有喊人,也没有退,只静静看着风洞里的容却,像已经习惯所有靠近的人都会带来疼痛。
容却手里的铁片掉了。
轻轻一声。
石室里的孩子眼睫动了一下。
容却忽然想往后退。
他到底还小,见过血,却没见过这样一个人被养在血里。他听过父亲说少主,听过旧部低声骂谢无烬,也听过魔子降世的残谶,可那些话都远,不像眼前这双眼睛这样近。
近得他怕。
身后传来容观雪压低的声音:“容却。”
容却僵住。
“回来。”
他这才一点点往后退,退到父亲伸手将他从风洞里接出来。落地时,他膝盖发软,短刀也滑到地上。
容观雪扶住他,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
可容却自己开了口。
“他没有哭。”他说。
容观雪闭了闭眼。
容却又道:“他是不是疼?”
这一次,容观雪没有立刻回答。
石门内的铜扣已开,旧阵露出一道缝。容观雪站起身,将黑旗令按入门侧凹槽。阵纹浮起时,他低声道:“很疼。”
容却抬头看他。
“那为什么没人管?”
容观雪看着那道一点点打开的门。
“因为他们都先看见了他的名字。”
“江浔?”
“魔尊之子,魔子,试体。”容观雪声音很沉,“他们给他取了很多名,唯独忘了他只是江浔。”
石门无声开了一线。
容观雪俯身捡起容却的短刀,塞回他怀里。
“进去以后,不要叫他少主。”
容却怔怔点头。
“也不要问他疼不疼。”
“为什么?”
容观雪看他一眼,“你若疼了许多年,旁人一句疼不疼,并不会让你少疼一点。”
容却低下头。
石室里的药灯仍亮着。
江浔坐在冷台边,看着石门一点点打开。门外的人不是谢无烬,也不是戴铁面的魔修。走在前面的男人披着旧斗篷,眉眼被阴影遮住,身上却有一种很淡的旧魔宫气息。
他闻过。
在那些残破的黑旗上,在江苍溟封印偶尔亮起时,也在梦里快要散尽的雪光里。
江浔没有动。
容观雪在离他三步处停下,慢慢蹲下身。
“江浔。”
这个名字被叫出来时,江浔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
寒狱里的人叫他试体,偶尔有人失言叫少主,很快又闭嘴。谢无烬叫他时,总像在唤一件迟早要拆开的东西。
眼前这个人却像在唤一个人。
江浔看了他片刻,声音很哑。
“你是谁?”
容观雪道:“你父亲旧部。”
江浔没什么反应。
他不记得父亲,也不懂旧部。那些词太远,比石门外的天光还远。
容观雪没有再解释。他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到江浔肩上。外袍带着风雪气,也带着一点人的温度。江浔被那温度一触,肩背忽然绷紧。
容观雪停住手。
“不碰你。”他说。
江浔看着他。
容观雪把外袍留在他肩上,慢慢收回手,像对待一只被伤透了的小兽,又怕这个念头本身也是冒犯。
门边,容却站在父亲身后,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江浔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容却立刻握紧短刀。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
一个满身伤痕,一个脸色苍白。都还小,小到本该在雪地里摔一跤便有人扶起,而不是一个在冷台上学会不哭,一个被父亲带进血牢学会闭嘴。
容却想起父亲方才的话。
不要怕他。
可他还是怕。
怕那双黑得没有光的眼睛,怕心口布下偶尔游过的细影,也怕自己若走近,会看见更多他不懂的疼。
容观雪没有催他。
他只解开江浔腕上的缚魂索。锁扣被改过,稍一牵动便会勒进皮肉。江浔垂着眼,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容却看着那道勒痕,忽然小声道:“你不疼吗?”
话出口,他便记起父亲说过不要问。
他脸色一白。
江浔却抬眼看他。
很久后,容却都会记得那一眼。不是怨,也不是怒,只是空,空得像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落到他身上。
江浔说:“疼有用吗?”
容却答不上来。
容观雪手指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拆锁。
缚魂索落地时,江浔手腕上留下两圈青紫。他没有立刻站起,只看着地上的锁,像不明白它为何会离开自己。
容观雪低声道:“能走吗?”
江浔扶着冷台站起来。
刚站直,便晃了一下。
容却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停住。
江浔看见了。
他很轻地说:“不用。”
容却耳根一热,不知是羞还是恼,硬邦邦道:“我又没说要扶你。”
江浔便不说话了。
容观雪看了他们一眼,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痛意,又很快压下去。他将黑册残页收走,又从石台暗格里取出一枚刻着江氏旧纹的玉片。
玉片沾着血,边缘裂了一角。
江浔看着那玉片,指尖动了动。
容观雪将它递给他。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封印残纹。”他说,“收着。”
江浔没有接。
容观雪也不强求,只把玉片塞进外袍内侧。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远,却很密。
容观雪眼神一沉。
“走。”
容却立刻抱紧短刀,退到门边。江浔跟在容观雪身后,脚步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他太久没有离开石室,才走几步,呼吸便乱了。
容观雪要扶,他避开。
容却站在前头,回头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穿过第一道石门。
第二道石门外,风更冷,墙上的阵纹却开始一点点发红。容观雪以黑旗令压下去,阵纹仍不肯灭,反倒沿着地面游向江浔脚下。
江浔停住。
容却看见他脸色忽然白得吓人。
“怎么了?”
江浔低头看着那道红纹。
它像认得他。
或者说,认得他心口那缕黑丝。
容观雪一把将他拉开。
这一次江浔没能避开。
黑旗令在容观雪掌心裂开一道缝,暗红光芒骤然炸起。远处血牢深处,沉寂许久的警铃忽然响了一声。
一声之后,整座地底都醒了。
容却脸色煞白。
石道尽头,数盏血灯同时亮起,照出追兵疾来的影子。
容观雪一手扣住江浔肩头,一手按住容却后背,声音压得很低。
“跟紧我。”
容却怔住,“爹?”
容观雪没有回头,只拔出腰间长刀。
警铃第二声落下时,血牢上方的石门轰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