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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路未开 君为楚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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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为楚回到望烬楼时,天色已经沉了。
雪后初晴不过半日,入夜又起了风。魔宫西北角比别处更冷,长阶上积雪未化尽,被来往魔卫踏成一层薄冰。黑甲在檐下无声列开,戟锋压着寒光,远远望去,像一圈围住孤月的铁影。
侍魔扶他进楼,指尖碰到他的袖口,忽然一顿。
“仙君的手……”
君为楚垂眼看了一眼。
袖底被茶水洇湿,边缘有一线极淡的血色。方才在长明殿中,青瓷裂开时,有一枚细小瓷片割进指腹,又被他收进袖中。那伤并不深,只是烫过之后,血色浮得慢,看着比实际重些。
“无妨。”
侍魔不敢多看,低声道:“奴去取药。”
君为楚没有阻拦。
楼中仍旧没有点太多灯。案边一盏小烛,被风从窗缝里压得微微倾斜,火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片冷黄。昨日送来的药方还压在旧玉扣下,半轮残月的纹路映着烛色,像许多年不曾化开的霜。
君为楚坐下,慢慢从袖中取出那枚细瓷。
瓷片不过指甲大小,青白釉面上沾着一点血,边缘薄而利。它原本该留在长明殿,留在江浔掌心,留在那只被他扣住的裂盏里。可偏有这样一小片,随他一路回了望烬楼,像不肯断干净的一点旧痕。
他看了片刻,将瓷片放在药方旁。
侍魔端着伤药回来时,楼外忽然响起细微铃声。
不是望烬楼檐下的铜铃。
那铃声更轻,像玉扣撞在木匣上,一声之后便停了。守楼魔卫在外低声询问,随即有人踏上长阶。片刻后,一名黑衣侍从捧着一只长匣入内,跪在屏风外。
“仙君,长明殿送来的东西。”
侍魔看了君为楚一眼。
君为楚道:“拿进来。”
长匣是乌木所制,没有雕纹,扣上只压着一缕极淡的魔息。侍魔用双手捧到案前,退开半步。君为楚没有立刻打开,只伸手碰了碰匣扣。
魔息很冷,也很稳。
像那个人的手。
匣盖开启,里面并无珍宝,只放着一卷薄薄文书。文书以魔域黑绢为底,边缘压着银线,写字的人笔锋极利,收处却克制,像不肯让情绪从墨里漏出半分。
君为楚展卷。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结契礼后,送还玄清旧人君为楚。沿西北旧道出烬雪城,过无妄渡,入玄清界碑。各关不得阻。
末尾没有魔尊印。
也没有江浔的私印。
侍魔看见那几行字,脸色微微一变,又很快低下头去,仿佛连呼吸都怕惊动案上的薄绢。
君为楚将文书看完,指尖停在“旧人”二字上。
烛火映着黑绢,银线一闪一闪,像冷水里细碎的光。那两个字被写得很平整,没有迟疑,也没有重墨。若只看字迹,几乎看不出写字之人曾在刑殿里握碎一只裂盏。
“尊上说什么了?”君为楚问。
黑衣侍从俯首:“尊上只命小的送来此物。”
“何时启程?”
“文书上写,结契礼后。”
君为楚轻轻合上路引。
结契礼后。
原来连归路,也要等他亲眼看完那一场礼。
侍魔忍不住道:“仙君,若尊上肯送您回玄清,也算……”
他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君为楚没有看他,只道:“也算什么?”
侍魔跪了下去,“奴失言。”
君为楚将路引放回案上,语气仍旧温和:“起来。”
侍魔没有立刻动。
楼外风声穿过檐角,吹得窗纸轻颤。望烬楼四面禁制随着风一明一暗,将外头的魔宫灯火隔得很远。远处长明殿方向尚有红绸未撤,暗红一线挂在夜色里,像未冷的伤口。
君为楚看着那封未盖印的路引,忽然伸手,将它压在那枚细瓷片旁。
瓷片上的血已经干了,颜色很浅。
黑绢与青瓷并在一处,一个写着归去,一个留下割痕。看着倒像同一件事的两面。
侍魔替他敷药时,动作极轻。药粉落在伤口上,有一阵细细的疼。君为楚没有皱眉,只垂眼看着案上的烛火。
过了片刻,他道:“望烬楼外,今日增了几队人?”
侍魔指尖一抖。
“回仙君,奴不知。”
“不知,还是不能说?”
侍魔沉默下去。
君为楚便不再问。
他其实已经看见了。长阶下新换了两队魔卫,西窗外的阵眼也被人重新补过。江浔说要送他回去,可在问罪书送到的这一夜,望烬楼反而被守得更严。
所谓归路,尚未开门,便已先落了锁。
二更将尽时,容却来了。
他没有穿白日那身红衣,只罩了一件黑色外袍,衣角被夜露浸湿。守楼魔卫见他,纷纷低头让开。容却走到楼下,没有急着上阶,先抬头看了一眼望烬楼的窗。
窗中无灯。
他在风里站了片刻,才带着两名阵师入内。
君为楚听见脚步声时,正将那卷路引重新展开。容却进门,看见案上黑绢与青瓷,目光顿了顿,随即笑道:“仙君还未歇?”
君为楚道:“望烬楼夜长,歇与不歇,差别不大。”
容却像是没听出其中冷意,抬手示意阵师去查四角阵眼。两名阵师低头退开,不敢多看君为楚一眼。楼中很快响起阵盘轻碰石壁的声音,细而沉,像有人在暗处敲冰。
容却在案前停下。
“手伤了?”
君为楚拢了拢袖,“小伤。”
“青瓷薄,裂口最利。”容却看着那枚瓷片,“尊上殿里的东西,向来如此。”
君为楚抬眼看他。
容却这句话说得轻,像只是在说一只杯盏,又像另有所指。
片刻后,君为楚道:“容公子深知尊上身边诸物。”
容却笑意淡了些,“近身之人,总会知道一些。”
这句话白日他说过。
彼时在长明殿,红衣、旧簪、铜镜、并蒂血莲,一切都摆得恰到好处。如今换了望烬楼冷烛,仍是同一句话,却显得没有那样稳了。
君为楚没有接。
容却也没有再逼。他看向案上的路引,“尊上送来的?”
“长明殿送来的。”
“仙君分得倒清。”
君为楚将路引卷起,“没有印,便不能算尊上令。”
容却沉默一息。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楼外阵眼忽然亮起,阵师低声道:“公子,西北角旧阵松过一次,像是被外力探过。”
容却侧首,“补上。”
“是。”
君为楚看着窗外。
西北角正对玄清方向。
容却收回目光,对他道:“三日后秦照夜入城。尊上不愿仙君卷入此事。”
君为楚道:“是不愿我卷入问罪,还是不愿我卷入结契?”
容却没有立刻答。
这片沉默很短,却足够让君为楚听明白。
他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路引边缘,“原来都是。”
容却道:“仙君若能离开,对谁都好。”
“对江浔也好?”
容却看着他。
君为楚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没有旧日师尊的责备,也没有被弃旧人的怨怼。只是轻轻一问,像将一枚冷针放在烛火旁,看它会不会融。
容却避开了这个问题。
“尊上如今是魔域之主。”他道,“许多事,不由他一人。”
“所以连我的去留,也不由我。”
“仙君若执意留在烬雪城,玄清会以你为名问罪,魔域会以你为由试探尊上。”容却声音低了些,“你在这里一日,他便多一处软肋。”
“软肋?”
君为楚似乎觉得这两个字陌生,重复得极轻。
容却看着他苍白的指节,又看了眼案上那枚带血的瓷片,忽然不再说下去。
楼中阵声停了。
一名阵师上前禀告:“公子,四角阵眼已稳。只是尊上白日补过的那道禁制,灵息与魔息相缠,属下不敢妄动。”
容却道:“那便不动。”
阵师退下。
君为楚忽然道:“他何时补的?”
容却道:“仙君回楼之前。”
君为楚静了静,“他送我归宗,又补望烬楼禁制。”
“城中不安稳。”容却道。
“是城中不安稳,还是他心中不安稳?”
这句话落下,连窗外风声都像轻了一瞬。
容却看向他,眼底终于没有笑意。
“仙君,有些话问得太明白,未必好。”
君为楚道:“我问得不明白,他也未必肯让我好过。”
容却眉心微动。
君为楚却已经移开目光。他将路引重新放回匣中,指尖触到匣底时,忽然顿了一下。
容却察觉了,问:“怎么?”
“无事。”
君为楚合上匣盖,神色如常。
容却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窗边冷,仙君少站。”
这句话与其说是他的关切,不如说像某人的转述。
君为楚没有回头,“劳烦容公子。”
容却笑了一下,“不必谢我。也不是我想听这些话。”
他离开后,望烬楼又静下来。
君为楚坐了许久,才重新打开木匣。
方才他触到的并不是匣底纹路,而是路引背面一处极浅的符痕。那符痕藏在黑绢暗纹里,若非他的指尖曾被青瓷划破,血气微动,几乎察觉不到。
他将路引翻过来,移到烛下。
黑绢背面空无一字,只有银线交错成细密纹路。君为楚以未伤的指尖轻轻拂过,灵力被锁灵环压住,无法外放,只能有一丝极淡气息从指腹渗出。
那一点气息碰到黑绢,银线便亮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错觉。
可君为楚看清了。
那不是魔域路引该有的关防纹,也不是江浔如今惯用的魔宫禁制。符头生涩,收尾偏轻,像少年初学时总压不稳笔锋,怕画错,又偏要装作从容。
许多年前,孤月峰后山有一间小小藏符室。
江浔初学护身符,画得很慢。雪夜里窗纸透白,少年指尖冻得发红,仍低头一笔一笔临摹。君为楚从门外经过,看见他桌上废符堆了半寸厚,便进去替他添了一盏灯。
少年抬头时,眼里有一点来不及收的窘迫。
“弟子明日再画。”他说。
君为楚没有拆穿,只在他案边坐下,替他将第一笔重新压稳。
那一夜,江浔画成的第一张符,符尾便是这样微微偏轻。
后来他把那张符收进怀里,像收了什么不可示人的珍重之物。
君为楚望着黑绢背面的旧符痕,良久没有动。
原来有些东西,江浔从未丢下。
可他如今将这些东西藏在送他离开的路引背后,藏得这样深,像怕被人看见,也像怕自己承认。
窗外风声忽然一紧。
望烬楼四面的禁制同时亮起。银白阵纹沿着墙壁无声游走,像一张收紧的网。案上烛火被压得几乎熄灭,药盏边缘泛起一圈细小涟漪。
侍魔在外间惊醒,“仙君?”
君为楚抬手,示意他不要进来。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被夜风吹得鼓起,薄薄一层,挡不住城外忽然亮起的剑光。那剑光从烬雪城北门方向升起,青白如霜,破开魔宫上方沉沉夜色,照得远处城楼一线发冷。
玄清剑意。
不是一人一剑。
是剑舟压城。
望烬楼外,魔卫脚步声骤然密集。有人低声传令,声音被禁制削得模糊,只剩紧绷的尾音。城中骨灯次第亮起,幽青火色映在雪上,像一片无声蔓开的阴火。
君为楚站在窗后,袖中锁灵环被剑意牵动,骤然亮了一下。
疼痛沿腕骨往上攀。
他没有退。
案上的路引忽然被风掀开一角。黑绢背面,那道旧符痕像被玄清剑光惊醒,极淡地亮了起来。符纹一寸寸浮出,仍是少年时不够稳的笔锋,却在最后一笔处多了一点血色。
不是君为楚的血。
那血色更深,更冷,带着魔息。
符痕亮到最盛时,黑绢上浮出一行极浅的小字。
字迹不是如今江浔冷硬锋利的笔迹。
更像很多年前,少年在孤月峰雪夜里,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护一人归。
君为楚看着那四个字,指尖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就在此时,楼外禁制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不是被玄清剑光击中。
而是望烬楼最深处,那道江浔白日亲手补上的阵眼,自己收紧了。
锁灵环银光大盛,寒意从腕间猛地灌入经脉。君为楚扶住窗棂,喉间涌上一点腥甜,却被他无声咽下。
城门方向,第二道玄清剑光升起。
比第一道更近。
路引背面的旧符痕在风里明灭不定,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