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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声师尊 那一声裂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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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裂响之后,望烬楼里忽然冷了下来。
先是窗纸结霜,霜纹自四角无声蔓开,像有人以极细的银针在纸上描了一枝枯梅。随后是案上烛火一矮,火芯被寒意压得发青,连光都薄了几分。
君为楚扶着窗棂,指节白得几乎透出骨色。
第二道玄清剑光尚未散尽,城门方向又有灵压沉沉压来。望烬楼外的禁制受两方气息牵引,一边抵挡玄清剑意,一边收紧内里的锁灵阵。锁灵环在他腕间亮得刺目,银纹一寸寸没入皮肉,像要将他体内最后一点灵息也压回经脉深处。
他没有出声。
喉间那点腥甜被咽下去,反倒在胸口留下更深的寒。寒意沿着锁灵环往上走,先过腕骨,再入肘弯,最后像细雪灌进心脉。窗外骨灯一盏盏亮起,幽青火色映在他眼底,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仙君?”
侍魔在外间又唤了一声。
君为楚想说无事,唇却动得很慢。那两个字尚未出口,指下窗棂忽然被他按出一道浅痕。旧木经年阴寒,脆得厉害,裂纹细细往下延去。
侍魔终于察觉不对,推门进来。
他只看见君为楚站在窗边,白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背影仍是清冷的。可下一瞬,锁灵环银光大盛,君为楚身形一晃,扶着窗棂慢慢跪了下去。
“仙君!”
侍魔脸色骤白,急步上前,却不敢贸然碰他。那银光寒得刺骨,靠近一步,便像有无数细刃刮过皮肤。君为楚垂着眼,睫上覆了一点霜,唇色淡得近乎无血。
“不要惊动……”他低声道。
侍魔俯身去听,才听清最后两个字。
“旁人。”
侍魔眼眶一红,“仙君,这如何瞒得住?”
君为楚没有再答。
案上的黑绢路引被风掀开,背面旧符痕忽明忽暗。那四个字已经隐去,只剩一线极淡的血色,在银纹里缓慢游走。像一条要断不断的细线,勉强牵住一盏将灭的灯。
侍魔终于顾不得许多,转身冲出内室。
“来人!快去长明殿!”
守楼魔卫立刻动了。有人奔下长阶,有人去扣阵铃。望烬楼外,寒风裹着城门方向的剑光,一阵紧似一阵。阵铃响起时,声音并不尖锐,反而低而沉,像雪夜里有人敲响一口旧钟。
君为楚靠在窗下,听见脚步声远去,又听见楼外魔卫压低声音争执。
“尊上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擅离守位。”
“仙君寒毒发作,若不报,谁担得起?”
后面的话渐渐散了。
他眼前的灯火也散了。
冷意并不急,却极深,像有人将他慢慢按入一片无声雪水里。呼吸经过喉间时,带着细微的疼。他想抬手去拿案上那卷路引,指尖却只碰到一角黑绢,便再也使不上力。
黑绢滑落下来,覆在他手背上。
那上面的旧符痕贴着他的皮肤,微弱地亮了一瞬。
像许多年前,少年江浔把第一张护身符递给他时,极小声地说,师尊若不嫌弃,便收着。
君为楚闭上眼。
楼外忽然安静。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剑光散了。是所有脚步声在同一瞬被压下去,像有人走进来,众人便自然而然不敢再动。
门被推开。
冷风灌入内室,又很快被一道魔息挡住。
侍魔跪在门边,声音发颤:“尊上……”
江浔没有看他。
他踏进来时仍穿着白日那身玄衣,衣摆沾着夜露,发间旧簪压着一线冷光。城外剑光映过窗纸,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神色照得更冷,也更沉。
他看见窗下的人,脚步停了一息。
也只有一息。
“都出去。”江浔道。
侍魔愣住,“可仙君他……”
江浔侧目看他。
侍魔立刻低头,“是。”
众人退得很快。门合上后,楼中只剩下风声、阵声,以及君为楚极轻的呼吸。
江浔走到窗边,俯身将人扶起。
君为楚的衣袖冷得像刚从雪里取出。江浔的手指碰到他腕间锁灵环时,那银光骤然反扑,沿着江浔指节咬上去,像不认旧主的寒刃。江浔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却没有松手。
他以掌心覆住锁灵环。
魔息缓缓压下。
那不是寻常魔息的炽烈,反倒极稳,极沉,像冬夜里被厚雪压住的暗火。银光在他掌下挣扎片刻,终于一点点暗下去。可锁灵环压得太久,寒毒已经顺着经脉走深,只靠外力压阵,终究不能立刻止住。
君为楚昏沉中轻轻咳了一声。
血色从唇边渗出,很快被江浔以指腹拭去。
那动作快得像只是怕弄脏衣襟。
可他拭完之后,指尖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
“你倒真会忍。”江浔低声道。
君为楚听不清。
他只觉得有人将他从窗下抱起,放回榻上。被褥里有极淡的药气,苦而温,像许久前孤月峰雪夜里常煎的药。可那人身上的气息又分明不是从前的清冷少年,而是魔宫深处的寒、血、铁锈与未散的风雪。
江浔坐在榻边,将一缕魔息渡入他心脉。
魔息与寒毒相触,君为楚指尖微微蜷起。那痛并不尖锐,却绵长,像冰下暗流一点点磨过骨缝。他在昏沉里皱了皱眉,想侧身避开,却被一只手按住肩头。
“别动。”
声音很低。
君为楚睫羽动了动。
那只手却很快松开,像意识到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动作。
江浔垂眼看着他。
榻上人面色苍白,眉眼仍旧清冷,只是此刻所有克制都被病意压住,显出一点不肯示人的脆弱。白日里在长明殿,他端着裂盏说“很好”;夜里在望烬楼,他又将满身寒意压到无人处。
江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孤月峰也有过这样一场雪。那时他练剑过度,寒疾发作,夜半烧得糊涂。君为楚坐在榻边,替他压住乱窜的灵息,声音淡淡的,说不许逞强。
他那时年少,还敢问一句,师尊会一直在么。
君为楚没有答,只替他掖好被角。
如今同样是雪夜,同样是病榻。
只是榻上榻下,已经换了人。
江浔收回目光,掌心魔息更深一分。君为楚低低咳了一声,胸口起伏得极浅。那一点血色又从唇边漫出,江浔俯身去擦,指尖触到冰凉唇角时,动作忽然顿住。
“师……”
只一个字。
他立刻收声。
可君为楚却像在昏沉里听见了。
他眼睫轻颤,呼吸乱了一瞬。
江浔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已重新冷下去。
“君为楚,醒着便别装睡。”
榻上人没有回应。
或许是真的没有醒。
又或许他听见了,却没有力气睁眼。
江浔看了他许久,终于低声将未尽的两个字补完,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师尊。”
这一声落下时,望烬楼外第三道剑光升起。
青白光影穿过窗纸,照在榻边。江浔抬手一拂,窗外禁制骤然沉下,将那剑意隔绝在外。锁灵环终于暗了大半,君为楚眉间的霜色也一点点退去。
江浔的脸色却比方才更白。
他收回手,掌心有一道被锁灵环反噬割出的细痕。血色极深,落在榻边帕上,不像寻常血,倒像被夜色浸过。
他将那方帕收进袖中。
门外侍魔低声道:“尊上,鬼医的药……”
“端进来。”
药盏很快送到门边。江浔没有让人进内,只亲手接过。药气升起,苦意中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他看了一眼,抬手以魔息温过药盏,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瓶,将其中一滴暗红药液落入盏中。
药色更沉。
也更暖。
君为楚仍未醒。江浔扶他起身,将药一点点喂下去。起初药汁顺着唇角滑落,江浔便以指背拭去。后来君为楚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点,江浔的动作才慢下来。
半盏药喂尽,君为楚的呼吸终于稳了些。
江浔将人放回榻上,替他拉过被角。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只是隔着半寸,以魔息将被角压平。
他起身时,案上的路引忽然被风掀动。黑绢背面的旧符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护一人归”最后那个“归”字边缘,残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光。
江浔走过去,垂眼看了片刻。
他伸手要将路引收起,指尖却在触到黑绢前停住。
榻上的人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听不清是梦呓,还是寒毒未退时的气息。
江浔回身。
君为楚没有醒,只是眉心微蹙,像仍困在某个旧梦里。
江浔站在原地,神色淡得近乎冷漠。半晌,他收回手,没有动那卷路引,只将被风吹乱的黑绢重新压回案上。
“看好他。”他对门外道。
侍魔应声。
“若有人问起,便说鬼医宴微生旧方起效。”
门外静了静,“是。”
“今晚之事,不准入第三人耳。”
侍魔伏得更低,“奴明白。”
江浔走到门口,又停下。
“药若凉了,重煎。”
他说完,推门离开。
风雪立刻涌进来,又被他反手关在门外。脚步声沿长阶远去,很快被楼外魔卫的甲叶声掩住。
君为楚醒来时,天还未亮。
楼中烛火已经换过一盏,火色温而低。窗外剑光不见了,只剩城楼方向压着一层青白余辉,像雪下埋着未冷的刃。
他睁眼看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躺在榻上。
腕间锁灵环仍在,只是银纹暗了许多,像被人强行压住。心脉处还有残余魔息,沉沉覆着寒毒,并不柔和,却稳得近乎熟悉。
案上放着一盏药。
药还温着。
君为楚撑着坐起,喉间仍有血腥气。他垂眼看见窗棂上昨夜被自己按出的裂痕,那处原本该沾着血,却被擦得很干净。只有木缝深处,残着极细的一点暗色,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旧木本来的纹路。
侍魔听见动静,连忙进来。
“仙君醒了?”
君为楚道:“昨夜谁来过?”
侍魔端药的手一顿。
“鬼医旧方送得及时,仙君寒毒已压下去了。”
君为楚看着他。
侍魔被看得低下头,不敢再说。
许久,君为楚收回目光。
他端起药盏,药气温热,苦意漫上来。盏沿有一处被人以魔息温过的痕迹,极淡,却还未散尽。
“尊上呢?”他问。
侍魔沉默片刻,低声道:“尊上未曾来过。”
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稳。
像是被人事先教过。
君为楚没有拆穿,只低头喝了一口药。药入喉时很苦,苦到心口那点残余寒意都被压下去几分。可苦味之后,又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腥甜,像心头血被药火熬过,藏得极深。
他握着药盏的手慢慢收紧。
侍魔见他不语,低声道:“是否药凉,尊上吩咐……”
话出口,侍魔脸色一白,立刻住声。
君为楚抬眼,“吩咐什么?”
侍魔跪了下去,“奴失言。”
君为楚看着他,片刻后道:“药若凉了,重煎?”
侍魔的头更低了。
这便算答了。
君为楚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药盏。烛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点病后的苍白照得更清。他没有笑,也没有再问,只将剩下的药慢慢喝尽。
药盏放回案上时,楼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甲叶声。
不是寻常来报的脚步。
是换防。
原本守在望烬楼外的魔卫被整队撤下,新的黑甲卫自长阶尽头列入。戟锋撞上石阶,声音低而齐整。随后有一名魔将立在楼下宣令,嗓音被禁制隔得发闷,只剩几个字穿进窗缝。
“封楼。”
“不得传声。”
“不得出入。”
侍魔脸色微变,立刻低下头去,像怕君为楚听清。
君为楚却已经听清了。
他放下药盏,抬眼看向窗外。望烬楼四面的阵纹在晨色里逐层亮起,昨夜那层本就收紧的禁制,又被人从外面加了一道。外界的剑光、城门的喧声、玄清的动向,都被这一道新禁制切得干干净净。
从这一刻起,望烬楼不止是囚笼。
也是被刻意隔开的孤岛。
侍魔低声道:“仙君,尊上许是怕外头乱。”
君为楚看着案上的路引。
黑绢背面旧符痕已经彻底暗去,昨夜浮出的那四个字像从未出现过。可在路引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细的黑痕,弯弯曲曲,伏在银线之下。
那黑痕不是墨,也不像血。
它藏得很深,却在新禁制落成的一瞬,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一缕被压住的影。
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