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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容却近身 雪后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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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魔宫仍旧阴冷。
长明殿外的红绸被雪水浸过,颜色沉了下去。侍魔沿阶撤去残灯,偶尔有灯油滴在黑玉石上,很快被寒气凝成一点暗痕。昨夜大宴的喧声像被风雪埋了,只剩殿檐下铜铃轻响,一声一声,空得厉害。
江浔坐在铜镜前。
镜中人眉目冷淡,玄衣未换,发间仍只用一枚旧簪束着。案上放着今日送来的礼冠与结契服。玄色衣袍压着暗金边,冠上嵌黑玉,旁边另置一枚并蒂血莲发扣,莲瓣薄红,艳得刺目。
容却倚在一旁,垂眼看了那发扣片刻,“赤羽部昨夜刚折了一个长老,今日还敢把这东西送进来。”
江浔道:“他们想活,便会更殷勤。”
容却笑了笑,“也更会看人脸色。”
殿中侍魔皆低着头,不敢接话。
魔域诸部近来都在看江浔的脸色。新尊登位不久,旧部未尽归心,仙门又已传出问罪风声。江浔越是坐得稳,越该让所有人看见,他身侧有人,他心中无旧,他不会因一个被囚的仙君乱了分寸。
这些话无人明说,却每个人都懂。
容却走到江浔身后,伸手取下那枚旧簪。
乌发散落下来,映在玄衣上,像一段沉静的夜。容却执起玉梳,替他一缕一缕理顺。动作并不缠绵,却熟稔得近乎自然。那是多年生死里留下的默契,伤重时替对方束发,上阵前替对方正冠,都只是活下来的一部分。
可若让旁人看见,便不会这样想。
容却从镜中看江浔,“今日让他来?”
“嗯。”
“你要他看见?”
江浔抬眼,镜中眸色漆黑,“他看见,才会走。”
容却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继续替江浔束发,语气淡了些,“他未必会照你想的走。”
“那便让他更信些。”
容却没有再劝。
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侍魔跪在门前,“尊上,望烬楼那位到了。”
江浔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容却仍站在他身后,没有避开。
殿门缓缓开了。
君为楚踏入长明殿。
他今日仍着白衣,外披一件浅灰狐裘。狐裘边缘有细细的雪痕,像从望烬楼一路带来的寒意。腕间锁灵环藏在袖中,偶尔亮起一线银光,又很快隐没。
他进门时,正看见容却俯身替江浔拢发。
江浔坐在镜前,长发半束未束。容却立在他身后,红衣袖角垂在江浔肩侧,指尖从他发间穿过。铜镜里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不必言说的亲密。
君为楚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不能称为停顿。
随即他走到殿中,垂眸道:“尊上。”
江浔从镜中看着他。
这一声尊上,比昨夜那一声更平静,也更远。
容却先开口,语气如常:“仙君来得正好。尊上嫌礼冠繁重,我只好帮一把。”
君为楚道:“容公子有心。”
容却笑了笑,“近身之人,总该做些近身的事。”
侍魔们头垂得更低。
江浔没有斥他。
君为楚的神色也没有变。他看向案上的并蒂血莲发扣,目光在那抹红上停了片刻,“今日唤我来,是为此事?”
江浔道:“玄清宗问罪书将至。你写一封信回去。”
“写什么?”
“写你在魔宫无恙。”
君为楚抬眸看他,“他们未必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那你为何要我写?”
江浔转过身。
容却的手仍停在他发间,因这一动,那缕黑发从指间滑下。江浔没有避,也没有让容却退开。他就那样坐着,看向君为楚。
“让天下看见,本尊给过玄清宗台阶。”
君为楚静了静,“你想逼他们先出手。”
江浔淡淡道:“仙君如今连魔宫的事也要管?”
这话落得冷。
君为楚却没有退。他只轻声道:“若他们先出手,魔域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到那时,仙魔两道都不会再问谁对谁错。”
江浔道:“你怕我杀人?”
“我怕你被逼到无路可退。”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容却抬眼,看了君为楚一眼。
江浔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下去,“仙君多虑。本尊如今退不退,都与你无关。”
君为楚握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浔看见了,却仍道:“信,写或不写,随你。结契礼前,你只需安分留在望烬楼。”
“结契礼。”君为楚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也没有怨意。
江浔却觉得这三个字在殿中落得很重。
容却取起并蒂血莲发扣,“用这个?”
江浔扫了一眼,“不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簪,递给容却。
那玉簪旧得厉害,簪身有一道细裂,却被人用得温润。君为楚的目光落在上面,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波动。
那是孤月峰旧物。
少年江浔初入门时,病骨未愈,练剑总束不好发。君为楚曾从库中取出这枚旧簪给他。那时少年双手接过,低声说会好好收着。
如今他仍收着。
只是替他束上的人,换成了容却。
容却握着簪,似乎也察觉出这旧物的分量。他没有说破,只低头替江浔束冠。为了扣紧冠带,他俯身靠得更近,红衣袖角拂过江浔肩头。
从君为楚的位置看去,两人的影子几乎叠在一处。
侍魔奉上茶。
君为楚接过茶盏,青瓷薄而温,茶香清苦。他垂眸看着茶面,一片雪芽浮在水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一晃。
容却替江浔理好最后一缕发,退后半步,“好了。”
江浔起身。
玄冠束发后,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旧影也被压进冷黑衣袍里。容却立在他身侧,红衣含笑,像本该如此。并蒂血莲发扣虽未用,却仍摆在案上,艳得像一桩已经定下的事。
江浔看向君为楚,“仙君觉得如何?”
君为楚抬眼。
他没有看容却,只看江浔。
“很好。”
两个字平稳至极。
江浔眼底却仿佛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本该满意。君为楚越平静,便越像真的信了;越像信了,便越该在结契礼后离开魔宫,回到玄清,回到正道,回到所有不会被他牵连的地方。
可那句很好落在耳中,并不让人轻松。
君为楚端着茶盏,继续道:“若这真是你所愿,我不会拦你。”
江浔道:“你也拦不住。”
君为楚没有反驳。
茶盏在他指间微微一响。
起初只是极细的一声,像冰面裂开一线。紧接着,青瓷杯壁上缓缓爬出一道细纹,从杯沿蜿蜒至杯底。茶水沿着裂纹渗出,烫在君为楚指节上。
他没有松手。
容却皱了皱眉。
江浔的目光也落在那只茶盏上,袖中手指骤然收紧。
君为楚低头看着裂纹,片刻后将茶盏放回案上,“失手了。”
声音仍旧平静。
可他指尖被热茶烫红,青瓷碎口又划出一点血。血珠落在杯沿,极小的一点,很快被茶水淡开。
江浔道:“换一只。”
侍魔忙上前。
君为楚收回手,将伤口隐入袖中,“不必了。”
江浔看着那截袖口,“你可以回去了。”
君为楚道:“信呢?”
“不必写了。”
“为何?”
江浔冷淡道:“仙君这副样子写信回去,玄清只会以为本尊苛待你。”
君为楚轻轻点头,“原来尊上也怕人误会。”
江浔眸色一沉。
容却在旁开口:“仙君,望烬楼风重,还是先回吧。”
君为楚看向他。
容却唇边仍有笑,眼底却没有嘲弄。
君为楚垂下眼,“劳烦容公子照看尊上。”
这句话像寻常客套,也像极轻的一次退让。
江浔道:“不必你交代。”
君为楚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殿门打开,雪后天光从外头照进来,将他的白衣映得近乎透明。腕间锁灵环在光里亮了一下,很快又被袖口遮住。他走得很稳,直到门合上,都没有回头。
长明殿内静了片刻。
容却看着案上裂开的茶盏,“他看见了。”
江浔道:“这样最好。”
“最好?”容却声音低了些,“你方才也看见他的手了。”
江浔没有答。
侍魔小心翼翼收拾碎盏,茶水在托盘里晃出细纹。那只裂盏被拿起时,杯底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红。
不是符,也不是魔息。
只是君为楚方才落下的那一点血,被茶水冲开后,沿着裂纹渗进了杯底旧釉里。青瓷与血色相映,竟像一轮残月。
江浔看了一眼,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
“放下。”
侍魔一惊,立刻跪下,将碎盏放回案上。
容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杯底那一轮血色残月。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魔卫跪在门外,“尊上,玄清宗问罪书已出。三日后,秦照夜亲赴烬雪城。”
风从殿门缝隙里灌入,吹得案上并蒂血莲发扣轻轻一颤。
江浔抬手,将那只裂盏扣在掌心。
碎瓷割破他的指腹,他却像没有察觉。
半晌,他淡淡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