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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下第一魔头 玄清宗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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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宗这一夜也落了雪。
雪从北崖吹来,越过千丈剑坪,落在山门前的青石阶上。石阶两侧的松枝被压得低垂,松针间挂着细白冰棱,远远望去,像一柄柄未出鞘的剑。
子时过后,传讯台上的青灯忽然灭了一盏。
守台弟子原本正伏案誊写外门来信,见状手中笔锋一抖,墨点落在纸上。他抬头看去,只见那盏写着“孤月”的青灯灯芯寸寸变白,随后啪的一声裂开。灯盏中飘出一点残光,未落地便散成灰。
“师兄。”守台弟子声音发紧,“往魔宫去的符,断了。”
值夜的内门弟子走近,伸手接住那缕灰。灰中有极淡的魔息,沉冷黏滞,像从血里浸过。可魔息之下,还压着一丝更细的剑意,清而冷,触指即散。
他脸色微变,“去请秦师叔。”
不多时,玄清宗议事殿前灯火次第亮起。
天还未明,殿中却已坐了许多人。各峰长老披衣而来,面上都带着未散的寒意。殿外雪声细密,殿内檀香沉沉,唯有传讯台送来的碎符被置在玉盘中,青灰一点,像一枚被烧焦的眼。
秦照夜最先开口。
他生得高大,眉骨深,常年执掌戒律,身上有一种近乎刀锋的冷。他看了一眼玉盘,声音压得很低:“又断了一道?”
守台弟子跪在下方,“回秦师叔,往望烬楼的三道传讯符,前两道无回应,今夜这一道被魔宫禁制震碎。弟子只收回残灰。”
“望烬楼。”一名长老皱眉,“那不是魔宫旧囚楼么?”
殿中几人神色都沉了下去。
君为楚被带入魔宫的消息,起初只有寥寥几句。说江浔叛出玄清,回魔域夺位,又在乱战之后带走了孤月仙君。之后消息越传越烈,有人说君为楚被废去灵根,有人说他被锁在高楼日日观礼,还有人说新魔尊即将与容却结契,偏要让昔日师尊亲眼看着。
传言像山下的雪水,一开始只是一线,流得远了,便浑得看不清源头。
秦照夜冷声道:“他若敬过一日师道,便不会将君师弟困在囚楼。”
无人答话。
掌门玄明真人坐在上首,白发束冠,面容清癯。他从方才起便一直看着玉盘中的碎符,神情不见怒,也不见悲。殿中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两点沉入深井的光。
秦照夜看向他,“掌门,不能再等了。”
玄明真人缓缓道:“等什么?”
“等君师弟的尸身么?”秦照夜声音一冷。
殿中气息骤然紧绷。
有长老低声道:“照夜,慎言。”
秦照夜没有退让,“赤羽部昨夜传出的消息,诸位都看过了。江浔大开魔宫,万魔朝拜,容却立于其侧,结契之礼已定在月尽之前。殿上有人提及君师弟,当夜便被割舌废骨。此等行径,不是魔头是什么?”
另一名长老叹道:“割舌废骨,手段确狠。”
“狠的不止这一桩。”秦照夜拂袖,一卷黑边密报落在案上,“黑水城旧部三百七十一人,一夜被屠。魔域北境七座旧坛尽毁。江浔所过之处,旧主残党无一全尸。他如今坐上魔尊之位,靠的不是天命,是血。”
殿中有人低声念了一句无量清心咒。
洛闻笙站在殿侧,未曾出声。
他是君为楚座下外门旧友之子,年纪不算大,在玄清诸峰中素来不爱争先。此刻他垂眼看着那卷密报,目光停在一行行朱砂小字上。
黑水城旧部三百七十一人。
北境七座旧坛。
赤羽长老割舌废骨。
每一桩都是真的。
可每一桩,又都像少了什么。
洛闻笙抬头,问:“秦师叔,这卷密报从何而来?”
秦照夜看向他,“山下听雪阁送来的。听雪阁耳目遍布仙魔两道,所传消息向来可靠。”
洛闻笙道:“可有原见之人?”
秦照夜皱眉,“你什么意思?”
“弟子只是想问,黑水城旧部为何被屠,七座旧坛所供何物,赤羽长老在殿上说过什么。密报里只写结果,没有因由。”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不悦道:“难道因由还能替江浔脱罪?”
洛闻笙拱手,“弟子并非替他脱罪。”
秦照夜冷笑,“那便是替魔宫说话?”
洛闻笙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君为楚。
孤月仙君从前教人查案,最忌先入为主。剑可先出,心不能先乱。洛闻笙那时不过十六,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君为楚站在雪中,白衣袖口被风吹起,声音淡得像远山钟声。
如今说这话的人被困在魔宫,传讯不通,生死不明。
洛闻笙低声道:“弟子只是觉得,若要救君师叔,更该查清楚。”
秦照夜道:“查清楚?传讯三断,魔宫拒符,望烬楼外尽是魔禁。你还想查什么?”
洛闻笙看向玉盘中的灰。
那一点灰已经冷透,指尖一碰便会散。可他方才分明看见灰里有极细的剑意,不像被魔息粗暴绞碎,倒像撞上了一层极密的阵。阵法不许它入内,却也没有反噬回来。
像挡。
不像杀。
这念头只在洛闻笙心中一掠而过。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怀疑太薄,薄得像雪面上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若此时说出来,只会被人当作替魔头开脱。
玄明真人终于开口:“照夜,你想如何?”
秦照夜转身,对上首行礼,“请掌门下令,召集玄门诸宗,先发问罪书,再遣人入魔域。若江浔肯放君师弟归来,尚可留他一线。若不肯,便以讨魔令诛之。”
“诛之”二字落地,殿中烛火齐齐一晃。
玄明真人没有立刻应允。
他看向殿外。雪落得更密了,檐下铜铃被风吹动,声音细碎。多年以前,也是在这样的雪夜,君为楚曾带回两个满身伤痕的孩子。一个叫江浔,一个叫容却。那孩子站在殿外时,瘦得像一截会折断的枯枝,却偏偏用一双极黑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玄明真人那时便觉得,那双眼里藏着太深的东西。
后来清心镜裂了一道。
他没有告诉君为楚。
“掌门?”秦照夜又唤了一声。
玄明真人收回目光,“问罪书可拟。”
秦照夜神色稍缓。
玄明真人又道:“讨魔令,暂缓。”
“掌门!”
“君为楚还在魔宫。”玄明真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喧声,“你要讨魔,还是要先逼江浔杀他?”
秦照夜沉默一息,眼中怒意未消。
一名长老叹道:“掌门所虑也有理。江浔如今新登魔尊位,若逼得太急,君师弟处境只会更险。”
秦照夜道:“难道便让天下看着玄清宗师门被辱?”
“不是让。”玄明真人道,“是等一个能把人带回来的时机。”
洛闻笙听见这句话,心中却没有松下来。
带回来。
仿佛君为楚只是落入魔宫的一枚棋子,只要时机得当,便能被从棋盘上取回。可君为楚为何会留下,江浔为何不杀他,容却为何站在江浔身侧,这些问题无人真正去问。
殿中很快开始拟问罪书。
纸铺开,朱笔蘸墨。秦照夜亲自执笔,笔锋如剑,每一行都写得极重。
其一,叛出玄清,欺师灭道。
其二,血洗魔域,屠戮旧部。
其三,囚禁孤月仙君,辱及仙门。
写到第三条时,洛闻笙忽然道:“秦师叔,‘辱及仙门’四字是否太重?”
秦照夜笔锋未停,“不重。”
“君师叔若看见……”
“他看不见。”秦照夜冷声道。
洛闻笙心口微沉。
这句话不是恶意,却比恶意更冷。因为在他们眼中,君为楚已经不再是会选择、会沉默、会另有苦衷的人。他只是被夺走的仙门清名,是玄清宗必须夺回的颜面。
洛闻笙没有再劝。
问罪书拟到天明。
雪停时,东方露出一线青白。玄清宗山门外,已有各宗飞信陆续抵达。有人问魔尊大婚是否属实,有人问孤月仙君是否仍活着,也有人直言愿与玄清同赴魔域,斩除祸根。
消息走得比雪水更快。
江浔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越过山川,落进无数宗门的晨钟里。有人说他是负心旧徒,有人说他是天生魔骨,有人说他为立威不惜将昔日师尊囚于高楼,逼他亲眼看自己与旁人结契。
没有人知道望烬楼里那碗被换过的药。
也没有人知道那座囚楼里藏着一层护阵。
天下只看见高楼与锁灵环,便足够给江浔定罪。
洛闻笙从议事殿出来时,袖中藏了一点碎符灰。
他沿着长廊往藏卷阁去。雪后天光很冷,廊下悬着的冰棱一滴滴化水,落在青砖上,声音清脆。他走得不快,身后忽然传来秦照夜的声音。
“闻笙。”
洛闻笙停步回身,“秦师叔。”
秦照夜站在廊尽,晨光照在他肩上,像给那身戒律黑衣镀了一层霜。
“你方才在殿中几次替江浔说话。”
洛闻笙道:“弟子没有。”
“没有最好。”秦照夜看着他,“君为楚曾待你不薄,你若真念他的恩,就该知道谁是祸根。”
洛闻笙垂眼,“弟子知道君师叔待我不薄。”
秦照夜道:“那便别被几处缺漏蒙住眼。魔头行恶,不会事事留下供你验看的证据。”
洛闻笙沉默片刻,“若没有证据,便先定他是魔头么?”
秦照夜眼神一冷。
廊外风卷起残雪,落在两人之间。
洛闻笙拱手,“弟子失言。”
秦照夜没有再责,只道:“你年轻,不知道有些恶,一开始看起来未必像恶。等它长成,便不是死一两个人能了结的。”
他说完,转身离去。
洛闻笙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松开袖中手指。
掌心里,那点碎符灰被汗意沾湿,竟没有散尽。
灰中那缕清寒剑意仍在。
很淡,淡得像一口将断未断的气。
藏卷阁在玄清宗后山。
洛闻笙借了值守玉牌,独自入内。阁中常年不燃明火,只以夜明珠照壁。成排旧卷在冷光下沉默铺开,尘气与纸气混在一起,像许多年无人提起的旧事。
他找到近三月的魔域来信,又翻出江浔叛宗后所有密报,一封封铺在案上。
黑水城,北境旧坛,赤羽部,魔宫大宴。
每封信都写得极简,像有人故意只让它们留下最锋利的那一面。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坛,废了谁的魔骨,一字不缺;可为何而杀、杀前发生过什么、死者是否皆为旧部,却一概含糊。
洛闻笙越看,眉心越紧。
直到他翻到最底下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
短笺纸质粗劣,像从魔域边镇随手撕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被水浸过,已模糊大半。
“黑水城夜后,城北地窟尽焚。”
“哭声止于三更。”
“有人见魔尊独出,衣上有血,怀中似抱……”
后面的字被墨污吞没。
洛闻笙屏住呼吸,将纸靠近夜明珠。
墨痕下隐约露出半个字。
童。
他指尖微微一顿。
若是童尸,便是另一桩罪;若是童子,便又是另一回事。密报里只写黑水城旧部三百七十一人被屠,却没有一字提城北地窟,也没有提哭声,更没有提江浔怀中抱着什么。
窗外忽然有风。
藏卷阁的门明明关着,案上烛影却轻轻一偏。洛闻笙抬头,看见一只纸鹤不知何时停在窗棂外。纸鹤通体青白,翅尖沾着雪,身上没有玄清宗的印记。
它啄了啄窗。
一下。
又一下。
洛闻笙没有立刻开窗。
纸鹤忽然自燃,火焰极小,没有温度,只在雪光里烧出一缕青烟。烟气散开前,凝成几个细小的字。
“莫发檄文。”
洛闻笙心口一沉。
下一瞬,藏卷阁外的警铃骤然响起。
青烟被铃声震碎,最后一点灰落在短笺上,恰好盖住那个尚未辨明的“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