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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孤月 望烬楼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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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烬楼的门在四更后开了一次。
守楼侍魔伏在石阶下,额头几乎贴进雪水里。魔宫大宴方散,远处正殿的红烛还未熄尽,风里残留着酒气与血莲的甜腥。江浔自夜色中走来,玄衣上寒意很重,袖口暗金魔纹被雪光一映,像灰烬里尚未灭尽的火。
他身后没有随从。
侍魔不敢抬头,只看见那柄旧剑垂在他身侧。剑鞘乌黑,剑穗上白玉微暗,和今夜魔宫满城新红格格不入。
江浔停在门前,问:“药喝了么?”
侍魔低声道:“回尊上,仙君说喝不下。”
楼前风声静了片刻。
“重煎。”江浔道。
侍魔忙应:“是。”
江浔又道:“送到门外。”
侍魔怔了一下,随即把头压得更低。望烬楼里住着的那位,魔宫上下都知道是尊上亲手囚来的旧师。尊上不杀,也不放,平日不许旁人轻易近身。今夜大婚传言满城,他却在四更来此,谁也摸不准这是怜,是恨,还是要亲眼看一看那人有多狼狈。
江浔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推开楼门。
门轴轻响,寒气扑面而出。
望烬楼原是魔宫旧囚楼,石壁阴冷,层层禁制都刻在暗处。江浔拾阶而上,脚步声被楼中阵法吞得很浅。行至第三层时,墙角一盏残灯被风吹灭。他没有停,只在经过时屈指一弹,灯芯便重新亮起。
那火光不大,却比先前暖了些。
最高层的门虚掩着。
屋内无灯,只有月色从窗棂间落进来,薄薄铺在地上。君为楚立在窗前,白衣被风吹得微动,背影清瘦得近乎透明。锁灵环扣在他腕间,银色符纹沿着腕骨浮沉,像一圈未愈的霜伤。
江浔在门口停了一瞬。
君为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来了。”
江浔道:“仙君倒像在等本尊。”
那一声“仙君”落下,屋内月色仿佛又冷了些。
君为楚转过身。他脸色比宴前更白,唇色浅淡,神情却仍平静。那样的平静,从前是孤月峰上人人敬畏的清冷,如今落在这座囚楼里,便显得像一层薄冰。
“窗边风重。”江浔看了一眼半开的窗,“仙君若想借病逼本尊放人,未免费事。”
君为楚垂眸,似是看了看自己的腕环,“我如今灵力被锁,想病也不必借风。”
江浔神色不变。
他走进屋中,反手合上门。门外风雪被隔开,屋中却仍冷。案上还压着那张药方,药方旁放着一枚残月玉扣,是侍魔不敢收走的旧物。
江浔的目光在玉扣上停了一息。
君为楚看见了,却没有问。
有些旧物不能问。一问,便像要把被雪掩住的血痕重新翻出来。
江浔道:“药为何不喝?”
君为楚道:“苦。”
江浔淡淡道:“孤月仙君也怕苦?”
“怕。”
这一个字很轻。
江浔看向他。
君为楚站在月色里,神色没有变化,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江浔记得,从前这个人从不会说怕。无论是寒潭闭关,还是剑伤入骨,君为楚都能把一切痛楚压得无声无息。他教弟子静心,也教弟子忍耐。那时江浔曾以为,师尊本该如此,高洁如月,不沾尘火。
后来他才知道,月也会照在刀上。
江浔收回目光,语气更冷:“怕便受着。”
君为楚点了点头,“好。”
他答得太安静,像连辩解都舍去了。江浔心口某处微微一滞,很快又被他压下。
屋外侍魔将新药送至门边,轻轻叩了叩门。
江浔没有回身,只道:“放下。”
脚步声退远后,他才开门取了药盏。药气滚热,苦味很重。他将药盏放在案上,瓷底碰着木面,发出沉闷一声。
“喝。”
君为楚看着那碗药,没有动。
江浔道:“要本尊请你?”
君为楚终于走到案边坐下。他端起药盏,指尖因寒意有些发白。药汤尚烫,他却像感觉不到,只低头饮了一口。
苦意漫上喉间,他轻轻皱了皱眉。
江浔看见了。
他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伸出去。
君为楚把药盏放下,问:“今日殿上那并蒂血莲,是赤羽部献的?”
江浔眼神微沉,“望烬楼消息倒快。”
“红光映到窗上了。”君为楚说,“很亮。”
江浔道:“仙君若不愿看,可关窗。”
君为楚静了片刻,“关上窗,便能当作没有么?”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屋中多了一点难以落地的沉默。
江浔垂眼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君为楚抬眸,“你要与容却结契?”
江浔没有答。
君为楚的目光仍落在他脸上,不急,也不退。他像只是要一个明白话,又像已经知晓答案,却仍要亲耳听见。
江浔忽然觉得厌烦。
那厌烦并非全是给君为楚的。更多的是给这间屋,给这轮月,给案上旧扣,给许多早该断尽却偏偏还会牵动的东西。
“是。”他说。
君为楚握着药盏的手微微一顿。
瓷盏里的药汤晃出一圈极浅的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何时?”
“月尽之前。”
“如此急。”
江浔道:“魔域诸部等得够久。”
君为楚低声道:“那你呢?”
江浔抬眼。
君为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也等得够久么?”
这句话太不像质问,反而像一句不该有的关切。江浔脸色慢慢冷下来。
“与你何干?”
君为楚的睫羽轻轻动了一下。
江浔看见了,却没有收回那句话。他知道这四个字足够伤人。可有时伤人比解释容易,也比留下余地安全。
君为楚垂眸,看着手中药盏,“是与我无关。”
江浔道:“既知无关,便少问。”
君为楚没有立刻应声。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打在结界上的细响。远处魔宫正殿的乐声已经彻底散了,只余红烛残光映着夜幕,像一场已经结束的喜事。
良久,君为楚道:“容却待你很好。”
江浔唇边掠过一点冷意,“仙君是在替他试探,还是替自己不平?”
“我只是说,他待你很好。”
“那便够了。”
君为楚抬眼看他。
江浔道:“本尊身边有谁,留谁,娶谁,都不必向旧日师门交代。”
旧日师门。
四个字比“仙君”更远。
君为楚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淡了一些。他却只是把药盏重新端起,慢慢饮尽。苦药入喉,逼得他压下一声咳。
江浔目光落在他腕间锁灵环上。
银纹亮得太深了。
那锁灵环是他亲手扣上的,外人只道魔尊羞辱旧师,用仙门最忌的法器封住君为楚一身灵力。可只有江浔知道,望烬楼外三重杀阵,楼中十七道魔禁,若不以锁灵环压住君为楚的灵息,魔族那些暗处的眼睛很快便会嗅到他身上的清气。
太干净的东西,在魔宫里最招杀意。
可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他便更走不掉。
君为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腕间,忽然道:“这环,什么时候能解?”
江浔道:“等你离开魔宫。”
“你要放我走?”
“结契礼后,容却会送你出城。”
君为楚沉默了片刻,“若我不走呢?”
江浔冷声道:“由不得你。”
这话落下,君为楚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不是讥讽,也不是欢喜,更像雪落在水面,还未成形便散了。
江浔皱眉,“你笑什么?”
君为楚道:“你从前也不爱听人说不。”
江浔眼神微凝。
从前。
这个词不重,却足以触动许多旧影。孤月峰的雪,寒潭的剑声,少年人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血,白衣仙君垂眸替他包扎时淡淡说的一句“忍一忍”。那时江浔听话得近乎笨拙,哪怕痛到指尖发抖,也只点头。
后来,他再也不想听那一句忍。
江浔道:“仙君倒还记得从前。”
君为楚的眼底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记得。”他说。
江浔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没有暖意,“既然记得,便该知道,有些东西过了时候,再提就没有意思了。”
君为楚指尖扣住药盏边缘,瓷沿在他手下发出极轻的响。
“江浔。”
“仙君还是唤本尊尊上吧。”
君为楚没有改口,只是看着他,“你若不愿结契,可以不结。”
江浔眼底的冷意更深,“凭什么?”
君为楚一时无言。
江浔向前一步,玄衣衣摆拂过案角,案上的残月玉扣轻轻一晃。
“凭你是我师尊?”他问。
君为楚抬眸。
江浔道:“还是凭你曾经教我修剑,教我守道,教我不可妄动私心?”
他说得平静,每一个字却都像从冰里取出来。
“师徒名分早就断了。仙君如今站在这里,不过是本尊留在魔宫的一位客。”
客。
这比囚徒还冷。
君为楚听完,良久才道:“若我是客,能不能请尊上答我一句实话?”
江浔没有应。
君为楚问:“你与容却,当真两情相许?”
江浔看着他。
君为楚问得克制,连“当真”二字都放得很轻。可他的眼睛太清,清得像能照出江浔藏在冷硬之下的那一点狼狈。
江浔不喜欢被这样看着。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君为楚道:“若是,我祝你平安。”
江浔袖中手指骤然收紧。
君为楚继续道:“若不是……”
“若不是?”江浔打断他,“仙君要如何?带我回孤月峰,重新收作门下,再替我择一条你觉得清白的路?”
君为楚脸色白了白。
江浔俯身看他,声音压低,“君为楚,你救不了所有人。”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唤他。
君为楚却像被这一声唤得怔住了。不是因为冒犯,而是太久没有听见江浔这样叫他。少年时,江浔总是低眉唤师尊。后来再见,每一个称呼都隔着血与火,冷得陌生。
君为楚轻声道:“我知道。”
江浔道:“你不知道。”
他直起身,像不愿再多留。
“结契礼前,望烬楼会加三道禁制。仙君最好安分些。”
君为楚道:“怕我走?”
江浔道:“怕你死在外头,坏了本尊名声。”
君为楚没有再说话。
江浔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侧身看向窗边。那扇窗被风吹开了一线,雪意从缝里渗进来,落在案角,化成一点湿痕。
他抬手,隔空一拂。
窗门合上,外层结界随之浮现出极浅的红光。红光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君为楚看见了。
江浔没有解释,只淡淡道:“风大。”
“多谢。”君为楚说。
江浔神色更冷,像这两个字反倒让他不快。
“不必。”
门开又合。
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
君为楚坐在案边,许久没有动。药盏已经空了,苦气却仍留在唇齿间。他垂眼看着腕上的锁灵环,银纹仍在缓慢游走,将他每一次灵力微动都压回去。
他不能追出去。
也不能说太多。
有些话一旦出口,只会把江浔逼得更远。江浔不信迟来的解释,也不信无凭的挽留。他如今肯听的,只有伤人的话;肯留下的,也只有让旁人误会的冷意。
君为楚伸手,碰了碰案上的残月玉扣。
玉扣冰凉。
他本想收回手,却在指尖触到案面时微微一顿。
木案底下,有一道极细的阵纹正在发亮。
那阵纹藏得很深,外层是纯粹魔息,内里却绕着一线清寒剑意。剑意被压得极淡,像冬夜里覆在井口的一层薄霜。若不是江浔方才合窗牵动结界,它根本不会显出来。
君为楚低头看了很久。
阵纹并不伤他。
相反,它避开锁灵环,又绕过他的经脉,将楼中的阴寒与外头翻涌的魔气一点一点隔开。
囚笼外是杀阵。
囚笼里却藏着护阵。
君为楚的指尖悬在阵纹上方,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江浔方才那句“与你何干”。
原来有些人连护着谁,都要说得像恨。
楼下,江浔走到最后一级石阶时,望烬楼最高处的结界轻轻亮了一瞬。
他脚步停住。
守楼侍魔捧着药盘候在旁边,不敢出声。江浔抬头看向楼上,眸色沉得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抬手结印。
一道暗红魔息自他指尖没入石壁,沿着整座望烬楼无声铺开。原本薄弱的一处阵眼被补上,连带窗边风口也被封住。那动作极快,像只是随手加固囚禁。
可魔息退去时,江浔唇色淡了一分。
侍魔低声道:“尊上?”
江浔放下手,“今夜起,望烬楼外增派两队魔卫。”
“是。”
“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魔应声。
江浔又看了一眼楼上。
那一眼很短,很快便被夜雪遮住。他转身离开,旧剑在风里轻轻一晃,剑穗上的白玉坠碰出细微声响。
无人看见,就在他走后不久,望烬楼外层新补的结界上,忽然浮出一点极淡的青光。
那青光不是魔息。
它从夜雪中悄无声息地贴上来,像一枚来自千里之外的传讯符,试图越过江浔刚刚补好的护阵,往楼中钻去。
阵纹无声一震,将它挡在外头。
青光碎开之前,隐约显出两个字。
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