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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孤月第一剑 江浔能下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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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浔能下榻时,孤月峰的雪已经停了三日。
雪停后,山风更冷。松枝上压着白雪,偶有一阵风过,雪粉簌簌落下,洒在石阶上,像碎玉。偏室外的药炉仍未撤,火候日日温着,苦味顺着廊下飘到院中,连檐角的冰棱都像浸过药气。
江浔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腿上旧伤未愈,心口那道伤又总在用力时发紧。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指节绷得发白,旁边弟子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容却披着外衣坐在廊下,肩上的伤还吊着白布,见他出来,立刻皱眉。
“你出来做什么?”
江浔看了他一眼,“走路。”
“你走得像要倒。”
江浔没有理他。
容却气得想站起来,刚一动,肩伤又疼。他吸了口气,只好坐回去,嘴上仍不肯停:“倒了别叫我。”
江浔低声道:“不会。”
他说这两个字时,脚下却微微一晃。
容却立刻伸手,又在半途想起那日“别碰”,手僵在空中。
江浔自己扶住了廊柱。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廊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君为楚从雪径尽头走来,白衣外披一件素色鹤氅,手中没有剑,只拿着一截削好的木枝。枝条长短与少年练剑用的短剑相近,表面被削得光滑,连倒刺都剔干净了。
江浔看着那截木枝。
容却也看着。
君为楚道:“今日风小,出来站一刻。”
容却立刻道:“他站不住。”
江浔皱眉,“容却。”
容却转头,“我说错了?”
江浔抿了抿唇,没答。
君为楚没有斥责,也没有笑。他将木枝递给江浔。
“握着。”
江浔没有立刻接。
那不是药,也不是针,更不是锁链。只是一截木枝。可他看了很久,像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这样轻的东西递给他,而不是让他躺回榻上等三月后再议。
容却低声道:“不想要就别拿。”
江浔却伸手接过。
木枝入手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剑。
君为楚看着他的手,“太紧了。”
江浔指节一僵。
他握什么都很紧。药盏,名牌,藏在袖中的药渣,甚至睡梦里的被角。仿佛只要松一点,东西便会被人夺走。
君为楚抬手,指尖停在他手背上方,没有碰下去。
“剑不是锁。”他说。
江浔抬眼。
君为楚收回手,自己折了一截更短的枝条,示给他看。
“虎口留一线,腕不要死压。剑走到尽处,要能收回来。”
话不多。
却说得很清楚。
江浔垂眼,照着他的样子慢慢松了些力。木枝在掌中一晃,他下意识又要握紧,君为楚道:“不急。”
江浔的手停住。
容却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也要。”
君为楚看向他。
容却把脸别开,“我又不是不能学。”
君为楚没有说他伤未好,只折了另一截木枝递过去,“坐着练握法。”
容却接过木枝,低头看了看,像觉得这样很没气势,却还是握住了。
君为楚先教最基础的起势。
孤月剑意本清寒,不重杀伐,重在收放。第一式甚至算不上剑招,只是立身、提腕、出剑、收势。江浔照着做了一遍,动作很慢,手腕发抖,木枝尖端却稳得出奇。
君为楚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意外。
江浔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把木枝垂下,像那一点意外也会烫人。
容却坐在廊下,跟着比了一遍。刚起势,木枝便歪到一旁。他看了看江浔,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枝,脸色不太好。
“这东西不好用。”
江浔道:“是你手歪。”
容却瞪他,“你行你教。”
江浔刚要开口,忽然咳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
可君为楚听见了。
容却也听见了。
江浔把咳意压下去,想继续抬腕。君为楚却道:“停。”
江浔动作一顿。
容却立刻道:“看,我说你站不住。”
江浔看向他。
容却本还想再说,见他脸色比方才白了些,声音便低了下去,“坐一会儿又不会怎样。”
江浔仍站着。
君为楚没有劝,只问:“方才那一式,错在哪里?”
江浔怔了一下。
他以为君为楚要让他休息。
君为楚却像只是问剑。
江浔回想片刻,低声道:“收势太早。”
容却皱眉,“哪里早?”
江浔没有看他,只看君为楚手中短枝,“剑意未尽,腕先回了。所以看着稳,其实断了一寸。”
君为楚终于正眼看他。
风从松间过,吹落檐下一线雪粉。那一瞬,他看见这个少年苍白、戒备、满身伤痕,却也看见他眼底藏着的清明。那清明不是魔息,也不是血牢里磨出的狠,而是天生对剑意的敏锐。
“不错。”君为楚道。
两个字很轻。
江浔握着木枝的手忽然收紧,又很快照着方才所学松开一点。
容却看了看君为楚,又看江浔,忽然低头用自己的木枝戳了戳廊边积雪。
“不就是看出来了。”
声音很小。
江浔听见了,却没有反驳。
君为楚又演了一遍。
这一次,他放慢到极致。白衣袖口随腕微动,枝尖从雪光中划过,没有半点凌厉,却让廊外几片未落的雪轻轻偏开,像被一轮看不见的月牵引。
江浔看得很专注。
容却本来还低着头,后来也忍不住抬眼。
“这算剑?”容却问。
君为楚道:“算。”
“没杀气。”
“剑不只为杀。”
容却撇了撇嘴,像不太信。
江浔却看着那道收势,忽然低声道:“它在护。”
君为楚手中枝条停住。
容却也愣了一下,“护什么?”
江浔没有答。
他只是抬起木枝,照着方才那一式重新走了一遍。手腕仍抖,肩背也因用力而紧绷,可出剑到尽处时,他没有急着收,而是让枝尖在雪光里停了半息,再缓缓回落。
那半息短到容却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君为楚看见了。
收势里多了一点护意。
不是防备,不是杀,也不是逃。
像一个人终于在极冷的地方试着把手往回收,不再只想着挡住下一刀。
江浔做完这一式,脸色已经白得厉害。
容却立刻站了起来,“行了。”
江浔道:“还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容却抢过他的木枝,动作有些急,却刻意没碰到他心口,“你手都抖成那样了。”
江浔皱眉,“还我。”
容却把木枝藏到身后,“不给。”
江浔看着他。
容却梗着脖子,“你咬我也不给。”
这话说完,两人都静了一下。
江浔移开目光。
容却也像后知后觉说错,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反正不给。”
君为楚没有介入。
他只是道:“今日到此。”
江浔看向他,似乎想说什么。
君为楚道:“明日再练。”
明日。
这个词让江浔眼神停了一瞬。
血牢里没有明日。只有下一次开门,下一次药,下一次痛。玄清的“明日”却像一盏放在远处的灯,不催他立刻走到,只告诉他那处仍会亮。
江浔低声道:“嗯。”
容却把木枝还给君为楚时,动作有些别扭,“那我呢?”
君为楚道:“你也练。”
容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我只是怕他学会了欺负我。”
君为楚道:“那便学会。”
容却没话说了。
午后,江浔被送回偏室休息。
容却嘴上说他活该,还是跟在旁边,看他躺下才慢慢挪回自己的榻。君为楚离开前,将那截木枝放在江浔榻边。
“不是剑。”他说,“先用它。”
江浔看着木枝,没有伸手。
君为楚走后,他才慢慢把木枝拿过来,放在枕侧。
容却看见了,哼了一声,“一截树枝而已。”
江浔道:“嗯。”
可他没有放开。
夜里,药火渐低。
江浔睡着后,呼吸比前几夜平稳许多。容却醒来一次,见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攥被角,便轻手轻脚地把快滑落的外衣往他身上拉了拉。
这一次,江浔没有醒。
枕侧那截木枝被他握在手里。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木枝尖端。极淡的清寒剑意顺着枝身缓慢游走,贴近江浔心口时,那缕总在暗处蠢动的黑丝竟安静下来。
它没有退走。
只是被压住了。
江浔在这样的安静里,第一次睡到天明。
天将亮时,孤月峰后山的清心镜残裂处,忽然浮出一线同样的月白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