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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容却的承诺 江浔低热退 ...

  •   江浔低热退下时,天还未亮。
      窗外雪声小了些,孤月峰的灯却仍燃着。偏室里药气沉沉,温方熬过一夜,苦味贴在墙角,像怎么也散不尽。君为楚坐在案边,指下压着一卷药方,灯火落在他袖口,被风吹得微微一晃。
      江浔睡得很浅。
      只要屋中有半点响动,他眉心便会动一下。到了后半夜,手终于从君为楚袖口松开,却仍蜷在胸前,像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伤。
      容却一直没睡。
      他坐在另一张榻边,肩上新包的白布已渗出浅红。他年纪也小,撑了一夜,眼底泛青,却仍盯着江浔。断刃被君为楚用干净白布重新缠过,放在他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
      君为楚看了他一眼,“睡一会儿。”
      容却摇头。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江浔。
      君为楚没有再劝,只把案上的温水推近些。
      容却盯着那盏水,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来。拿到唇边时,他又停住,先闻了闻。
      君为楚道:“水。”
      容却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
      没有苦味,也没有血腥气。
      他像不习惯,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放下。那一点细微反应被君为楚看在眼里,他没有说破。
      天色将明时,江浔醒了。
      他醒得无声无息。睁眼先看屋顶,再看门,再看窗,最后才看向身侧。看见容却还在,他紧绷的肩背才松了一点。
      容却立刻凑过去,“还疼不疼?”
      江浔没有答。
      他撑着想坐起来,牵动心口旧伤,脸色白了一瞬。容却伸手要扶,又在半途停住,像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江浔自己坐稳,低头看见袖中攥着的药渣还在,指尖微微一顿。
      容却压低声音,“没人拿。”
      江浔看了他一眼。
      容却有些别扭地别开脸,“我看着呢。”
      君为楚从案边起身。
      江浔立刻抬眼。
      那眼神仍带戒备,却比昨夜少了几分尖锐。像一把刀仍握在手里,只是刃尖暂时垂下。
      君为楚道:“药效尚可。今日不再取血。”
      江浔没有说话。
      容却先问:“那镜子呢?”
      “带回太清殿了。”
      “还会再照?”
      君为楚静了静,“会有人想照。”
      容却的手立刻摸向断刃。
      君为楚看着他,“但不是今日。”
      容却仍不放心,“明日呢?”
      “明日再说。”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安心。
      可它至少不是谎。
      江浔垂下眼,慢慢把药渣收回袖中。君为楚看见了,只道:“药渣若要留,别贴着伤口。”
      江浔手指停住。
      容却也愣了一下。
      他们都以为会被夺走。
      君为楚没有再说,转身去唤医修。
      门开时,外头晨雪微亮。廊下传来低低人声,有弟子路过,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有几个字落进屋里。
      “清心镜裂了……”
      “魔息那样重,真要留在孤月峰?”
      “秦师叔说迟早成祸。”
      脚步声很快远去。
      屋中静了下来。
      江浔低着头,像没有听见。
      可他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容却看见了,脸色也沉下来。他想起身去追,刚一动,伤口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江浔道:“别去。”
      容却咬牙,“他们说你。”
      “让他们说。”
      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情绪。
      可容却听得更难受。
      他宁愿江浔发火,咬人,拿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瞪所有人,也不愿他这样像早就习惯了。
      君为楚很快回来,身后跟着医修与送药弟子。弟子端着药盏,经过门槛时不小心看了江浔一眼,又立刻垂下头。
      江浔看见了。
      容却也看见了。
      君为楚接过药,没有让弟子靠近。
      这一次,江浔没有等容却去抢,也没有等君为楚先喝。他伸手接过药盏,仍旧闻了闻,仍旧用指尖沾了一点抹在袖口,确认无异后,才慢慢喝下。
      容却小声道:“你真麻烦。”
      江浔把药咽下去,“嗯。”
      这一声太轻,倒像认真应了。
      容却被噎住,瞪了他一眼。
      君为楚眼底似有一点很淡的波澜,很快敛去。他等江浔喝完药,才对容却道:“轮到你。”
      容却立刻往后缩,“我不用。”
      君为楚道:“昨夜说过,你若倒下,没人看他。”
      容却抿紧唇。
      江浔道:“治。”
      容却看向他。
      江浔没有看他,只低头盯着空药盏,“你流血。”
      容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把断刃放到枕边,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暂时交给自己看守。医修上前时,他仍皱着眉,却没有再躲。
      白布拆开,肩上伤口被药粉一激,容却疼得眼眶微红。他死死咬着唇,没出声。江浔看了一眼,便别开脸。
      容却道:“看也不敢看。”
      江浔低声道:“不想看。”
      “我又没死。”
      江浔没有答。
      容却似乎想再说什么,却被药粉疼得吸了口气,只好闭嘴。
      医修退下后,君为楚让人送来薄粥。
      江浔吃得很少。
      容却比他多吃半碗,吃完后像觉得自己输了什么,硬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到江浔手边。
      江浔看着那半块饼。
      容却道:“我吃不下。”
      江浔道:“你刚才还吃。”
      容却脸上有些挂不住,“那是刚才。”
      江浔沉默片刻,终于把饼拿起来,慢慢咬了一口。
      容却这才满意,靠回榻上,脸色比方才更白,却偏装作没事。
      君为楚没有拆穿。
      辰时后,玄清外门执事送来两枚暂记名牌。
      一枚写着江浔。
      一枚写着容却。
      江浔那枚系白绳,归孤月峰暂看。容却那枚系灰绳,记在外门客居册下。执事说得很规矩,眼神却不敢往榻上看太久。
      “掌门令,二人暂留玄清,三月后再议去留。其间不得擅离孤月峰,不得接触藏书阁禁卷,不得入内门剑阵。”
      容却问:“三月后呢?”
      执事看了君为楚一眼,“再议。”
      再议二字,像一扇半开的门,也像随时会落下的闸。
      江浔接过名牌,指腹碰到“江浔”二字时,停了很久。
      容却把自己的灰绳名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我不能和他一样?”
      执事道:“你身上魔域旧部气息未净,只能暂列客居。”
      容却听不太懂“客居”与“入峰”差在哪里,却听懂了“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君为楚,“那我能在这里?”
      君为楚道:“能。”
      “能看着他?”
      “能。”
      容却这才把名牌收进怀里。
      执事退下后,屋中重新安静。
      江浔看着容却,低声道:“不用。”
      容却没听清,“什么?”
      “不用看着我。”
      容却皱眉。
      江浔手里捏着白绳名牌,声音仍低,“你可以走。”
      容却愣了一下。
      他像听见一句很荒唐的话,先是看江浔,又看门外雪光,最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不像高兴,倒像被气到了。
      “你以为我想待这儿?”
      江浔不说话。
      容却把枕边断刃拖出来,放到自己膝上。白布有些散,露出刃柄上残缺的“容”字。那是容观雪留下的东西,他一路握着,像握着一个不能松手的名字。他低头看了很久,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爹说,让我护好你。”
      江浔的手指一僵。
      这是容却第一次在醒着的时候提到父亲。
      他说得很轻,像那几个字一出口,山洞外的风雪和厮杀声便会跟着回来。君为楚站在案边,没有转身,也没有打断。
      江浔道:“不用。”
      容却抬眼,“又不用?”
      江浔看着他,“我会拖累你。”
      容却脸色沉下来。
      “你已经拖了。”
      江浔一怔。
      容却把断刃重新包好,动作有些笨,包得并不好看。他把断刃塞到枕下,像藏起一桩谁也不能拿走的事。
      “那我偏要。”
      他说完,像怕江浔再说什么,立刻背过身去。
      小小一截肩背绷得很紧。
      江浔看着他,没有再开口。
      君为楚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里忽然明白,容却所谓护着江浔,并不全是遗命。一个孩子在雪地里被迫抓住的东西太少,抓住了,便不肯松手。
      午后,江浔又睡了一阵。
      容却也终于撑不住,半靠在榻边睡着。睡前还把一只手压在枕下断刃上,像怕有人趁他睡着拿走。
      君为楚替二人各加了一道静息符。
      符光落下时,江浔睫羽动了动,却没有醒。少年怀里那枚白绳名牌露出一角,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傍晚时分,外头雪停了。
      医修来换药,君为楚便离开偏室片刻,去廊下与弟子交代药火。屋里只剩两个少年。
      容却先醒。
      他睁眼看见江浔还睡着,便小心下榻。脚刚落地,伤口疼得他弯了一下腰。他咬牙忍住,慢慢挪到江浔榻边。
      江浔睡得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醒着时那个总要先退半步的人。
      容却低头看着他心口。
      昨日医修说过,那处被反复剖开,灵脉与魔息缠在一起。容却不是医修,看不懂灵脉,也不懂魔息。他只记得血牢里那些人每次掀开江浔衣襟时,江浔都会把牙咬得很紧。
      他伸出手,想确认伤口有没有再渗血。
      指尖还未碰到衣襟,江浔忽然睁眼。
      两人对上目光。
      容却僵住。
      江浔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去。他猛地扣住容却的手腕,力气不大,却狠得像本能。
      “别碰。”
      容却被他攥得一疼,也恼了,“我看看你死了没有。”
      “不用你看。”
      “我就看。”
      “容却。”
      江浔第一次把他的名字叫得这样冷。
      容却眼眶忽然红了一点,又硬生生压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委屈。明明江浔没有骂错,那地方本来就不该碰。可他只是想确认他还好好的。
      “你以为我稀罕?”容却低声道。
      江浔松开手。
      容却立刻把手收回去,转身要走,却因动作太急牵动肩伤,踉跄了一下。
      江浔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两个人都僵住。
      门外,君为楚脚步停在廊下。
      他没有立刻进去。
      屋内静了片刻。
      容却低着头,小声道:“我爹让我护你,又没教我怎么护。”
      江浔扶着他的手慢慢收紧。
      他没有说谢。
      也没有说不用。
      只是很久后,低声道:“别看那里。”
      容却闷声道:“知道了。”
      窗外雪停后的天光很淡。
      君为楚站在门外,听见这两句,垂下眼,没有推门。
      案上的静息符无声亮着,枕下断刃露出一点白布边。那一点白在昏黄灯火里像未融的雪,也像某个尚未说出口的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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