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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师尊的披风 演武坪在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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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坪在孤月峰东侧。
雪停之后,坪上青石露出本色,石缝里还压着薄霜。辰钟一响,四面峰道便有人影陆续上来,少年弟子皆着青白短袍,腰间悬着木剑,行走时衣角扫过寒气,像一群刚出鞘的薄刃。
江浔站在廊下,没有往前。
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袖口下露出一截细瘦腕骨。君为楚昨日只说今日带他出来看一看,并没有说要做什么。江浔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不喜欢这些目光。它们不落在脸上,落在心口,落在他衣下那些缝过又裂开的旧伤处。
容却站在他旁边,肩上白布还没拆,偏偏脊背挺得很直。他比江浔更早看见坪边石碑,盯着上头两个篆字看了片刻,低声念道:“玄清。”
江浔看向他。
容却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这里叫玄清。”
江浔没有应。
那两个字刻得很深,被雪水洗过,笔画里藏着冷光。江浔看了很久,只看见线条曲折,如刀痕交错。他分不出哪一笔先,哪一笔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字便能让满坪少年都站得端正。
远处有弟子回头,见他们两个站在廊影里,便用手肘碰了碰身边人。几道视线很快递过来,又很快收回去,像怕沾上什么不洁之物。
江浔握紧袖中那截木枝。
那是君为楚昨日给他的。树枝已被削去旁杈,握在掌中仍有粗糙纹理。江浔不知孤月剑法写在剑谱上是什么样,也看不懂坪边弟子腰牌上的名姓,只记得君为楚握着他手腕时说过,剑出之前,先要站稳。
可他现在站得并不稳。
秦照夜立在坪侧,手中执着名册。晨光落在册页上,一行行墨字清清楚楚。江浔只看见黑痕密密麻麻,像血牢墙上那些划过又被抹去的记号。
有少年弟子低声道:“他也要上场?”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廊下听见。
容却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江浔已先抬眼。
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目还带稚气,腰间木剑却系得端正。他见江浔望来,并不避让,反倒向前一步,朝秦照夜行礼。
“秦师叔,今日试剑,既是各峰少年皆可观摩,孤月峰那位也来了,不若请他指教一二。”
秦照夜翻册的手停了停。
坪上静了一瞬。
江浔听不懂“指教”二字里藏着什么,只听懂了众人的笑意。容却却听懂了,伸手按住江浔的胳膊,低声道:“别理。”
少年弟子又道:“听闻君师叔亲授他剑。若只是观摩,岂不可惜?”
这一次,连远处几名年长弟子也看了过来。
君为楚站在檐下,衣袖垂落,神色仍淡。他没有立刻替江浔说话,只看向江浔握在袖里的手。那截木枝在布料下微微突起,像一根藏不住的刺。
江浔忽然问容却:“他说我?”
容却咬牙,“他说废话。”
江浔道:“那就是我。”
容却一把攥住他,“你伤还没好。”
江浔没有挣,只把目光落到坪上。许多人站在那里,有人好奇,有人厌恶,也有人只是冷眼等着。他曾在血牢里见过这样的眼神,笼外的人拿着刀,笼里的人若退一步,下一刀便会更稳。
他低声道:“不去,他们还会说。”
容却道:“让他们说。”
江浔看他一眼,眼底很静,“说久了,就会动手。”
容却的手僵住。
江浔抽出手,走下石阶。
他走得慢,脚步落在青石上,轻得几乎无声。坪上少年见他下来,笑意反而淡了些。那不是看见对手的神情,是看见一件传闻中的凶物忽然有了影子。
秦照夜皱眉,“江浔,你可知试剑规矩?”
江浔停住。
他不知道。
名册上的字他不识,众人口中的规矩他也不懂。那些规矩像峰间云雾,笼在头顶,旁人从小便知道如何穿行,他却只知道刀落下来时要躲,躲不过便咬住。
君为楚终于开口:“他今日只是观摩。”
少年弟子立刻低头,“弟子失言。”
话虽如此,他握剑的手却没有松,眼尾掠过江浔袖中木枝,轻声道:“原来孤月峰教剑,也不必懂规矩。”
容却在廊下骂了一句极低的话。
江浔却抬起木枝,横在身前。
坪上风声一紧。
君为楚看着他,眸色微沉,却没有再拦。
秦照夜道:“点到为止。”
那少年弟子应得极快:“是。”
木剑出鞘的一瞬,江浔才知道所谓试剑与血牢里的搏杀不同。对方起手端正,步伐有度,剑锋不直取咽喉,先压肩,再挑腕,每一式都像有人事先画好路径。
江浔看不懂那些名字。
他只看得见破绽。
第一剑落下时,他退了半步。木剑擦过他肩头,带起尚未愈合的伤。白布下立刻渗出一点红,少年弟子怔了怔,似也没料到他不挡。
第二剑来得更快。
江浔抬枝格住,手腕被震得发麻。那截树枝不是剑,承不住玄清弟子的力道,枝身裂出细纹。他却借这一震偏身,从对方剑影旁穿过去,枝尖抵向对方肋下。
少年弟子脸色微变,仓促收势。
坪边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呼。
秦照夜目光冷了下来。
江浔没有追。他胸口疼得厉害,呼吸一乱,心脉深处那缕黑丝便像被惊醒,沿着旧伤轻轻一动。眼前青石与雪光模糊了一瞬,他险些跪下去。
容却在廊下喊:“江浔!”
江浔没有回头。
少年弟子咬了咬牙,第三剑改刺为扫,力道比先前重了许多。木剑击中江浔小臂,声音闷得让人牙酸。江浔手中树枝脱手半寸,又被他硬生生扣回掌中。
血顺着指缝落下。
那少年低声道:“认输吧。”
江浔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太黑,黑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少年弟子被看得心口一紧,随即生出些羞恼,压低声音道:“魔物也想学玄清剑?”
江浔终于听懂了。
玄清。
方才容却念过的那两个字,此刻从别人嘴里吐出来,像一把干净的剑,偏偏剑尖抵在他身上。
他没有答,只重新站直。
君为楚的手在袖中微微一动。
下一剑来时,江浔没有退。他以肩受了半式,木枝贴着对方腕骨划过去。枝尖没有灵力,却准得出奇。少年弟子手腕一麻,木剑几乎坠地。
同一瞬,江浔心口黑气微现。
秦照夜厉声道:“够了!”
他的剑意比声音更快,越过半坪,直压江浔眉心。江浔本能抬枝,碎裂的木枝在剑意前寸寸崩开。
寒光落下之前,另一道月白剑意横入其间。
风停了。
碎木悬在半空,又簌簌落地。
君为楚不知何时已到了坪中。他没有碰江浔,只站在他身前半步,像一道不高不低的雪线,恰好隔开所有目光。
秦照夜收剑,脸色难看,“你看见了。他动了魔息。”
君为楚道:“他受伤了。”
“受伤便可动魔息?”
“越界的不是他。”
坪上一片死寂。
那少年弟子脸色发白,低头不语。江浔站在君为楚身后,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枝。他听见“越界”,却不知道界在哪里。他只知道君为楚没有说他赢,也没有说他错。
这样的沉默比责罚更难懂。
君为楚转身看他,“还能走么?”
江浔把断枝往袖中藏了藏,“能。”
容却已经跑下廊,伸手要扶他,又在江浔看过来时硬生生停住,改为站到他身侧。少年脸上怒意还没退,冲着坪上众人冷笑。
“玄清规矩真好,伤没好也要试,试输了便说魔,试赢了也说魔。”
秦照夜看向他。
容却梗着脖子,不退。
江浔低声道:“走。”
容却还想再骂,见他唇色发白,终于咽回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贴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晨课散得很快。
少年弟子们陆续离开,木剑碰在腰间,发出很轻的声响。方才那名弟子被秦照夜留下训话,低着头,肩背绷得很紧。江浔没有看他。他坐在坪外松下,手背上血迹已干,冷风吹过来,伤口疼得迟钝。
容却蹲在他面前,替他把断枝从掌心一点点抠出来。
“你是不是傻?”容却声音发哑,“他说两句,你就下去给他打?”
江浔看着满手木刺,“他会再说。”
“说就说,嘴长在他身上。”
“刀也长在他们手上。”
容却忽然不说话了。
君为楚从坪上走来时,江浔正垂眼看地。地上有半枚碎木,木纹里沾了血,像一笔歪斜的字。江浔看着它,忽然想起石碑上那两个自己不识的字。
他低声问:“玄清,是哪两个?”
容却怔了怔。
君为楚脚步也停了一瞬。
江浔没有抬头,“我看不懂。”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说风冷,像说药苦。可容却听了,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没能接上。
君为楚在他身前蹲下。
他没有问江浔为何不识字,也没有露出怜悯。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替他把掌心木刺拂去,又用指尖在雪薄处写了两笔。
“玄。”
雪面上多出一个字。
江浔盯着看。
君为楚又写第二个。
“清。”
风吹过松枝,雪粉落下来,很快盖住半边笔画。江浔却仍看着,像要把那两团将散未散的痕迹记进眼底。
容却小声道:“我也能教。”
君为楚看了他一眼,“好。”
容却反倒愣住。
江浔终于抬头。
君为楚解下披风,盖在他肩上。披风上带着很淡的冷香,不像药,也不像血牢里潮湿的铁锈。江浔肩背一僵,第一反应竟是要避开。
君为楚没有按住他。
只是道:“胜负不急于今日。”
江浔望着他。
这句话不像责备,也不像宽慰。他听不出其中更深的意思,只觉得披风落在身上,沉得很轻,却让他一时不能动。
容却在旁边闷声道:“他本来也没输。”
君为楚道:“嗯。”
江浔手指微微收紧,攥住披风一角。
远处秦照夜仍站在演武坪边,目光沉沉望来。君为楚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风把雪面上“玄清”二字最后一点痕迹吹散,江浔却还记得第一笔落下的位置。
那日之后,孤月峰多了一块旧木板。
容却用烧黑的枝条在上头写字,写得歪歪斜斜,却很认真。第一个是江,第二个是浔。江浔看了许久,用指尖沿着笔画慢慢描过去,这是他身份令牌上的两个字,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他学得慢,常常记住前半,忘了后半。容却笑他,他也不恼,只在夜深后重新摸一遍。
君为楚偶尔经过,看见了,也不催。
他只把新的木枝放在廊下,把旧披风收走,洗净后仍挂回江浔榻边。
许多年后,烬雪城魔宫深处有一间密库。
密库门上封着三重血禁,连魔族长老也不得擅入。容却曾在一个雪夜进去送药,隔着半掩的门,看见江浔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片旧布。
那布料已残,边缘被火燎过,颜色也褪得厉害,只剩内侧一缕月白暗纹。
容却那时没有问。
他认得那是什么。
如今结契礼钟未歇,魔宫诸事纷乱,宴微生奉命入密库取压制魔丝的旧药,指尖不慎拂过那片残布。残布上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清寒灵息,像许多年前落在雪面上的两个字,转瞬又隐没下去。
宴微生停住手。
门外脚步声近了。
他垂眼看着那片残布,低声道:“君为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