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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碗药 清心镜裂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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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镜裂后,孤月峰静了很久。
雪仍在落。
偏室外的廊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映在窗纸上,像水中一层薄冰。秦照夜离开前看了君为楚一眼,像有许多未出口的质问。玄明真人也没有多言,只命人将清心镜带回太清殿,暂不许外传。
门合上后,屋中只剩药气。
江浔醒着。
他靠在榻角,身体绷得很紧,像只要有人再上前一步,他便会立刻从榻上翻下去。可他伤得太重,连坐稳都勉强。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下,他却没有抬手去擦。
容却坐在另一张榻上,断刃仍横在膝前。
他的手被重新包过,白布缠得很厚,指节却仍扣在刃柄上。医修想替他处理肩上的伤,他便偏身避开,眼神冷得像雪下的石。
君为楚站在案边,正在看药方。
医修低声道:“江浔心脉极虚,外伤倒在其次,最麻烦的是心口旧创。那处像被反复剖开过,灵脉与魔息缠在一起,若药力太烈,只怕承不住。”
江浔听见“剖开”二字,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容却也听见了。
他看向那名医修,手指一寸寸收紧。
医修后背微寒,话音停住。
君为楚合上药方,“换温方。”
“温方见效慢。”
“慢些便慢些。”
医修应声退下。
屋中又安静下来。
江浔看着君为楚。
他的眼神没有少年人初醒后的茫然,也没有被救后的软弱。只有戒备,深而冷,像在辨认眼前每一个动作,哪一个会变成锁链,哪一个会变成刀。
君为楚没有靠近。
他将清玉盏放到案上,盏中那一滴血已经被封住,外覆一层薄薄灵光。
江浔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君为楚道:“只取了一滴。”
江浔没有说话。
容却忽然哑声道:“你们取血干什么?”
君为楚看向他。
容却盯着他,“你们想要什么?”
这句话带着刺。
像一个孩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君为楚道:“那面镜子用来探查心中恶念,如果是带你们去,你们身体会受不住,所以取血。”
“镜裂了?什么意思?你们要杀我们?”
君为楚没有立刻答。
容却冷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牵动伤口,脸色更白。他却仍撑着,不肯低头,“你们救人,又杀人?呵呵。”
君为楚静了片刻,“不,不会。不会杀你们。”
容却看眼前的人欲言又止,眼底浮出更深的戒备:“你想问什么?”
君为楚看了看他,又道:“我不问,你们先且养伤。”
这句话落下,屋中风声似乎轻了一瞬。
江浔垂下眼,指尖无声抓住被角。
他不信。
不信一个人可以不问来历,不问用处,不问将来会不会反咬。更不信看起来这样干净的地方,会无缘无故留下满身血污的他。
医修很快端药进来。
药色浅褐,热气蒸起,带着草木苦味。刚踏入门槛,江浔便抬头看了过去。
那一瞬,他眼底的黑意比方才更重。
医修被看得脚步一顿。
君为楚接过药盏,“放下。”
医修忙退到一旁。
君为楚端着药走到榻前。
江浔背脊贴住墙,像退无可退。他没有伸手,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目光从药盏移到君为楚手上,又移回药面。
容却忽然起身。
他伤口未包好,刚一动,肩头血便渗出来。可他像感觉不到,伸手就去夺药。
“我先喝。”
君为楚避开他的手。
容却眼神一狠,“给我。”
“你喝不得。”
“凭什么?”
“你内伤在肺,药性入错,会咳血。”
容却冷声道:“咳血也比他死好。”
江浔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容却。”
容却没有回头。
“你闭嘴。”
这句话说得凶,却没有多少力气。少年肩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仍死死挡在江浔榻前。
君为楚看着他。
没有斥责,也没有让人把他按回去。
他只是抬手,将药盏送到自己唇边。
容却怔住。
江浔也抬眼。
君为楚饮了半碗。
药苦,入口后有一丝温热灵气顺着喉间化开。君为楚神色不变,放下药盏时,盏中只剩半碗。
“无毒。”
与雪地里那枚丹药一样。
两个字落下,屋中没有人说话。
容却仍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异样。江浔则看着那只药盏,眼底的戒备没有散,却像被什么极轻地拨了一下。
君为楚将药递给江浔。
这一次,他没有退远。
药盏停在两人之间。
江浔迟迟没有接。
他的手藏在被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许久,他才慢慢伸出手。手指刚碰到盏沿,便因烫意轻轻一颤。
君为楚没有松手。
“慢些。”
江浔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怕多看便会被人抓住什么。他低下头,将药盏接过去,先闻了闻,又用指腹沾了一点药液,抹在袖口破损处。
容却低声道:“你还试什么,他喝过了。”
江浔不答。
他等了一会儿,见袖口没有变色,才把药送到唇边。
第一口喝得很慢。
苦味漫上来时,他眉心皱起,像不是怕苦,而是怕苦后会有什么更疼的东西跟着来。可什么也没有。药只是药,温热而缓,顺着喉间落下,压住心口一点撕扯般的疼。
江浔握着盏的手微微发抖。
君为楚看见了,没有出声。
容却也看见了。
他坐回榻边,肩上血仍在渗,却忽然不再说话。
江浔把半碗药喝尽。
药盏放下时,盏底留了一点细碎药渣。君为楚转身去取帕子,江浔便以极快的动作将那点药渣拢入掌心,藏进袖中。
容却看见了,没拆穿。
君为楚也看见了。
他同样没有拆穿。
只将帕子递过去,“擦手。”
江浔没有接。
君为楚便把帕子放在榻边。
医修低声道:“那另一个孩子……”
君为楚道:“给容却处理外伤。”
容却立刻皱眉,“不用。”
“你若倒下,谁看着他?”
这句话简洁,却比劝说有用。
容却抿紧唇,终于没有再躲。
医修上前替他拆开肩头旧布。布一揭开,屋中几人都静了一瞬。容却肩上有一道深伤,像被钩刃撕过,边缘已经冻得发白。除此之外,背上还有许多旧痕,新旧交叠,几乎看不出原本皮肤。
江浔看了一眼,手指骤然收紧。
容却侧了侧身,像不愿让他看。
“别看。”
江浔垂下眼。
君为楚站在一旁,终于明白这两个孩子为何一醒来便先护对方。一个像被剖开过太多次,一个像在逃亡里替人挡过太多刀。世人看他们身上魔息,便先想到祸患,却没人看见这些伤口从何而来。
他没有问。
问得太急,也是一种逼迫。
医修替容却上药时,容却疼得额角见汗,却没有吭声。江浔忽然把榻边帕子拿起来,递过去。
容却看他一眼,“你自己留着。”
江浔仍递着。
容却僵持片刻,终于用未伤的手接过。
君为楚看在眼里,转身将灯芯拨亮了一些。
夜渐深。
药力慢慢起效,江浔终于撑不住,靠着榻角睡了过去。即便睡着,他也没有完全放松,一只手仍藏在袖中,掌心攥着那点药渣。
容却比他晚睡。
他盯着江浔看了很久,又看向君为楚。
“他若出事,”容却声音低哑,“我会杀人。”
君为楚正在整理药方,闻言只道:“先养好伤。”
容却皱眉。
君为楚没有看他,“否则杀不了。”
容却一时无言。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没有立刻反刺回去。
灯火在屋中低低燃着。
子时过后,江浔忽然发起低热。
不是药毒,是旧伤被温药催动,体内寒气与魔息同时翻涌。医修来过一次,见脉象虽乱却未恶化,便留下退热药退了出去。
君为楚没有走。
容却也醒着。
江浔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锁,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梦中似乎有什么在逼近,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唇色也一点点发白。
容却撑起身,“江浔?”
江浔没有醒。
他忽然低声道:“不……”
声音太轻,几乎被窗外风雪吞没。
君为楚俯身。
江浔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袖口。
那只手烫得厉害,却仍在发抖。少年眼睛没有睁开,像被困在某个更深的地方,连求救都不敢太响。
“不要剖了,不要……。”
君为楚的动作停住。
容却脸色瞬间白了。
屋中灯火轻轻一跳。
窗外雪落无声,清心镜裂开的消息被压在太清殿中,尚未传遍玄清。可在这间偏室里,有些真相已经从梦里漏出一角,带着血腥气,冷得让人无处可避。
君为楚垂眼,看着少年紧攥自己袖口的手。
许久,他没有抽开。
只以另一只手覆上江浔心口,清寒灵力缓缓压下去。
“不剖。”他说。
江浔没有醒。
可那只抓着他袖口的手,终于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