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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带回孤月峰 孤月峰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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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峰的灯亮了一夜。
雪从山门一路落到峰顶,石阶被覆得没有边际。君为楚抱着江浔入峰时,守夜弟子远远看见,只来得及行礼,目光便落在他怀中那团血色上。
江浔仍昏着。
他身上伤太多,衣料早与血肉冻在一处。君为楚没有让人强行剥开,只命人取温水、软剪、清灵草,又让医修先看容却。
容却被放到偏榻上时,手里还握着那截断刃。
医修低声道:“这孩子手指冻僵了,若硬掰,恐伤筋骨。”
君为楚看了一眼,“不必掰。”
“可刃上有魔血。”
“包住。”
医修怔了怔,终究照做。
白布一层层缠上断刃,也缠住容却僵硬的手指。他在昏睡里仍皱着眉,像随时会醒来扑向什么。直到弟子将江浔安置到相邻榻上,他才稍稍松了些力。
两张榻隔得不远。
这是君为楚吩咐的。
随行弟子看在眼里,欲言又止。
君为楚正低头替江浔压住心口那缕异动。清寒灵息入体,黑丝便伏下去一点,像不甘,却又畏惧那点月白。江浔在昏沉中痛得发抖,却没有喊,只本能地把身体蜷起。
君为楚将他的手按住。
少年指节冰冷,掌心有旧伤,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皮肉。那手很轻,轻到像随时会从世间滑走。
君为楚道:“他叫什么?”
随行弟子低声道:“方才听另一个孩子喊过,似是江浔。”
君为楚指尖微顿。
江浔。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榻上的少年似乎听见了,睫羽动了动,却没有醒。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孤月峰大弟子入内,低声道:“师叔,掌门传讯,请您即刻去太清殿。戒律堂秦师叔也在。”
屋中医修皆静。
君为楚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将灵力稳稳压入江浔心口,又在榻边落下一道浅淡护阵。阵纹不重,只防寒、防惊动,不像囚禁。
容却似有察觉,半睁开眼。
他的眼神还散着,却先去看江浔。
君为楚道:“他不走。”
容却看向他。
那眼神仍不信。
君为楚便又道:“你也不走。”
容却的手指动了动,断刃在白布里发出极轻一声响。
他没有说谢。
也没有放松。
君为楚起身离开时,只吩咐了一句:“不要分开他们。”
太清殿中灯火通明。
玄明真人坐在上首,神色沉沉。秦照夜立在左侧,玄衣佩剑,眉目冷硬。殿中还有几名长老,皆已听闻孤月峰带回两个魔域少年之事,目光落在君为楚身上时,或惊或疑。
君为楚入殿行礼。
玄明真人道:“人从何处来?”
“断云坡下。”
“身份?”
“未问。”
秦照夜冷笑了一声,“未问身份,便带回孤月峰。君师弟,你何时这样行事了?”
君为楚抬眼,“他们伤重。”
“玄清山门不是收容魔族旧部的地方。”秦照夜道,“尤其是那个黑衣少年,魔息几乎压不住。你可知他心口那东西是什么?”
君为楚没有答。
他并非不知异常。
只是那缕黑丝太活,太深,像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东西。若此刻说出,只会让江浔在醒来前便被判成灾祸。
玄明真人看着他,“为楚,你一向谨慎。”
君为楚道:“谨慎并非见死不救。”
殿中静了一瞬。
秦照夜皱眉,“你要护他们?”
“先救他们。”
“救醒之后呢?”秦照夜逼问,“放下山?关入戒律堂?还是留在你孤月峰?”
君为楚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雪扑在殿门上,发出低而密的声响。那声音像从断云坡一路追来,仍未肯停。君为楚想起江浔醒来咬住他手腕的模样,想起容却昏迷前仍说“别带走他”。
他们已经被带走过太多次。
玄明真人缓声道:“那两个孩子身上皆有魔域气息。尤其黑衣少年,若我没有看错,他绝非寻常魔修遗孤。”
秦照夜道:“来历不明,魔息深重。若日后成祸,谁担?”
又是这个问题。
像所有尚未发生的罪,都可以先压到一个孩子身上。
君为楚道:“我担。”
秦照夜目光骤冷,“你担得起?”
“担不起,也不能让他们死在雪里。”
殿中长老低声议论起来。
玄明真人抬手,声音止住。
“你想如何安置?”
君为楚道:“江浔入孤月峰,由我亲自看顾。另一个孩子身上魔域旧部气息更重,不宜直接入内门,可暂挂外门客居名册,允他在孤月峰养伤、旁听,不入宗谱,不授核心法门。”
秦照夜道:“你倒都想好了。”
“路上想的。”
这句话说得平静。
秦照夜看了他片刻,“那个叫江浔的少年若醒来后伤人呢?”
“我会拦。”
“若拦不住?”
君为楚道:“那也是醒来后的事。”
秦照夜眼底有怒意,却被玄明真人一个眼神压住。
玄明真人沉默许久,终于道:“可暂留。”
君为楚垂眸,“多谢掌门。”
“不是准你收徒。”玄明真人道,“只准救治。待查明来历,再议去留。”
君为楚道:“是。”
秦照夜冷声道:“既然要留,便先过清心镜。”
殿中又是一静。
清心镜照邪妄,辨心念。寻常弟子入门前也会照一次,但伤重之人多半暂缓。秦照夜此时提出,便不是寻常规矩。
君为楚看向他。
秦照夜道:“若心有恶念,早知早防。”
君为楚淡淡道:“他们尚未醒。”
“那便取血。”
玄明真人没有立刻反对。
君为楚知道,这已是暂留的代价。
他道:“只取一滴。”
孤月峰偏室里,江浔仍在昏睡。
弟子取血时,容却忽然醒了。
他本就未睡深,只是伤势太重,眼皮像被雪压住。看见陌生弟子靠近江浔,他几乎是从榻上滚下来,断刃撞在地上,白布散开一半。
“别碰他!”
弟子吓了一跳。
君为楚抬手止住众人,走到容却面前。
容却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唇边还有未擦净的血。他看见君为楚,眼里恨意与惧意都未散。
“你说不带走他。”
君为楚道:“只是取血。”
“他们也这样说。”
这句话让屋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容却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咬住牙,低头去握断刃。手指还未碰到,君为楚已将断刃捡起。
容却整个人一僵。
君为楚没有夺走。
他只是将断刃重新放回容却手边,刃口朝内,柄朝着他。
“你看着。”君为楚道。
容却抬眼。
君为楚取了银针,在江浔指尖轻轻一点。
江浔似是痛了,眉心皱起,却没有醒。血珠渗出,极小一点,被盛入清玉盏中。君为楚随即以灵力封住针口,没有让第二滴血落下。
容却盯着那只手。
他发现君为楚的动作很稳。
不像那些人。
那些人取血时眼里有贪,有急,有看器物般的冷。君为楚没有。他甚至没有多看江浔心口,只把衣襟重新掩好,像那处伤不该被旁人窥见。
容却握着断刃的手慢慢收紧。
他仍不信。
可那一点紧绷的杀意,终于退了半寸。
清心镜被请到偏室外。
镜高三尺,镜面如冰,四周刻着玄清古篆。江浔那滴血被送入镜前,血色悬在半空,映出极淡红光。
众人屏息。
镜面先是无波。
随后,红光慢慢沉入镜中。
清心镜深处浮出一片雪色。雪色里似有铁链、石台、火光,又转瞬被一团黑雾吞没。那黑雾细如发丝,缠在血光边缘,不像死物。
秦照夜神色一变。
玄明真人也站了起来。
君为楚看着镜面。
他没有看见恶念。
只看见极深的痛。
镜中血光忽然轻轻一颤。
清心镜右下角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
不是碎裂。
只是一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在镜面上缓缓延开,像冰上第一道不祥的纹。
秦照夜沉声道:“掌门。”
玄明真人没有说话。
镜中黑雾散去前,最深处似乎浮出一个残缺的字。
君为楚看不清。
只觉得那一笔像被人从预言里硬生生刮去,留下一点冷白的痕。
榻上的江浔忽然睁开眼。
他像被那声裂响惊醒,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清心镜,也不是满屋玄清修士。
而是容却。
容却拖着伤,仍挡在他榻前,断刃横在膝上。
江浔眼底紧绷的黑意慢慢定住。
君为楚站在一旁,没有靠近。
他只是把清玉盏收起,盖住那一点血色。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
秦照夜看向他,“君为楚,你没看见镜裂?”
君为楚道:“看见了。”
“那你还要留他?”
君为楚垂眼,替江浔掖好被角。
动作很轻。
“他们只是孩子。”
这句话落下时,清心镜上的裂纹又无声延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