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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地少年 城门上的血 ...

  •   城门上的血,许久没有被雪覆住。
      问罪剑帖高悬在烬雪城正门,与魔宫黑旗并列。青白法印照着那一点血色,像雪里迟迟不肯褪去的朱砂。风从北门吹来,掠过望烬楼的窗纸,带起极轻的颤声。
      君为楚站在窗后。
      江浔已经离开。
      他没有看清江浔方才那一眼究竟落在何处,也没有唤他。只看见那一滴血从高处坠下,贴着黑旗边缘缓缓滑开,像许多年前落在雪上的第一点红。
      那一年,孤月峰外的雪也这样大。
      天色将暮,山门钟声已歇。君为楚巡完北麓回峰,袖上沾了半肩雪。随行弟子提灯走在后头,灯火被风压得微微偏斜,照不远,只照见山道两旁覆雪的枯枝。
      行至断云坡时,君为楚忽然停步。
      弟子低声问:“师叔?”
      君为楚没有答。
      雪地里有血。
      血迹很淡,已被新雪遮了一半,却仍沿着坡下断断续续拖出一条细线。不是兽血。血中有极淡的魔息,又混着一种更陈旧的铁锈气,像在地牢深处浸过许多年。
      君为楚抬手。
      随行弟子立刻噤声。
      风声从坡下涌上来,卷起一片雪雾。雪雾散开时,露出两道小小身影。
      一个倒在前面,黑衣破碎,身上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另一个半跪半伏在他身侧,年纪相仿,手里死死握着一截断刃。断刃已经卷口,刃上血色冻成暗红。他明明也快撑不住,却仍把身体横在前面,像要替身后的人挡住所有靠近的东西。
      随行弟子倒吸一口冷气,“魔族?”
      那半跪的少年猛地抬头。
      他眼中满是血丝,脸上有冻裂的伤,手臂却仍抬了起来。断刃指向君为楚,刃尖抖得厉害。
      “别过来。”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君为楚看着他。
      那少年怀里护着的人没有醒,呼吸弱得像一线将断的丝。衣襟破口下,心口处有一道陈旧伤痕,被反复剖开又反复缝合,疤痕狰狞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
      君为楚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
      断刃少年立刻将人挡得更紧,“不许看。”
      随行弟子皱眉,“放肆,你可知面前是谁?”
      君为楚淡淡道:“退后。”
      弟子一怔,忙低头退开。
      君为楚走下坡。
      断刃少年想起身,膝下却一软,险些栽倒。他咬牙撑住,仍把刃尖抬着。那模样不像威胁,倒像一只被逼到尽头的小兽,明知无用,也要把最后一点牙露出来。
      君为楚停在三步外。
      “我不伤他。”他说。
      断刃少年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信。
      君为楚便不再靠近,只将手中灯放到雪地上。灯火很稳,照出两名少年身下大片被雪水化开的血。
      “他若再冻下去,会死。”君为楚道。
      断刃少年脸色变了变。
      怀中那人似乎被这句话惊动,睫羽轻颤,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
      初醒时没有茫然,只有戒备。少年江浔看见陌生人,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猛地往后缩。他身上没有力气,动作却狠,像早已习惯在醒来的瞬间先找退路。
      君为楚伸手去探他的脉。
      江浔忽然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随行弟子惊道:“师叔!”
      君为楚没有动。
      牙齿刺破皮肤,血很快渗出来,落在少年干裂的唇边。江浔咬得很用力,像只要松口便会被拖回什么地方。可他太虚弱,咬到后来,力道渐渐散了,只有喉间压着一声极轻的喘。
      君为楚垂眸看他。
      “不是毒。”
      江浔眼睫一颤。
      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因为这句话太陌生,短暂地停了一瞬。
      君为楚用另一只手按住他肩头,力道很轻,却稳。灵力从指尖渡入,先护住他几乎散开的心脉。清寒灵息入体时,江浔整个人猛地绷紧,眼底黑意一闪,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深处被惊醒。
      君为楚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不是寻常魔息。
      寻常魔息遇孤月灵力,多半反扑或退避。可江浔心口那缕黑意细得像丝,先是蜷缩,随即缓慢抬起一端,贴着他的灵力游走,像在嗅,又像在辨认。
      活的。
      这个念头只在君为楚心中掠过,便被他压下。
      他没有问。
      也没有露出异色。
      断刃少年却一直盯着他的神情,见他沉默,立刻哑声道:“你也想剖他?”
      这句话落在雪地里,比风还冷。
      君为楚抬眼,“也?”
      断刃少年唇色发白,像知道自己说错,却仍把江浔护得更紧。他的手指冻得发紫,断刃几乎握不住,刃柄上却刻着一个残缺的“容”字。
      君为楚看见了。
      他没有追问。
      “叫什么?”他问。
      断刃少年不答。
      江浔也不答。
      雪落在他们肩头,很快被血浸湿。两个孩子都不肯开口,像名字也是会被人拿来伤人的东西。
      君为楚便先指了指握刃的少年,“你护着他?”
      少年咬着牙,“我答应过。”
      “答应谁?”
      他眼底有一瞬空茫,随即低下头,“不关你的事。”
      君为楚没有逼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止血丹,先当着两人的面掰下一角,自己含入口中。随行弟子看得一怔,却不敢出声。
      片刻后,君为楚将剩下的丹药递过去。
      “无毒。”
      江浔看着那枚丹药,没有接。
      断刃少年也不接。
      君为楚便把丹药放在灯旁,起身退开半步。
      风雪更急。
      江浔终于动了。他先看君为楚,又看那盏灯,像在判断眼前的一切是否又是另一场试探。许久,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却不是拿给自己。
      他把丹药推给了容却。
      断刃少年低声道:“你吃。”
      江浔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丹药又往那边推了一点。
      君为楚看着这一幕,眸色静了静。
      这两个孩子,一个快死了还先护人,一个连药都要先让出去。若说他们天生为祸,未免太早,也太轻。
      君为楚俯身,将丹药分作两半。
      “一人半颗。”
      他的声音仍旧清冷,听不出多少怜惜。可他把灯又往前挪了些,灯火贴近两个少年,终于在雪地上化出一点微弱暖意。
      容却先吞了药。
      江浔看见他吞下,才慢慢把另一半放入口中。
      药力化开时,他眉心猛地皱起,似乎极不习惯有人给的东西不是苦刑。他想撑着坐直,却终于撑不住,身子往旁边倒去。
      容却立刻去扶。
      可他自己也到了极限,刚伸手,便一同栽进雪里。
      君为楚接住了江浔。
      少年身体轻得惊人,隔着破碎衣料,几乎摸得到嶙峋骨节。心口那处旧伤被灵力一触,黑丝又动了一下,比方才更清晰。
      它顺着君为楚的灵力缠上来。
      没有咬。
      也没有退。
      像一缕在黑暗里饿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碰见一点清寒月光,既贪恋,又本能地想拖入更深处。
      君为楚眸色微沉。
      容却半昏半醒间仍攥着断刃,指节没有松。他看见君为楚抱起江浔,挣扎着要跟上,却只动了动手指。
      “别……带走他。”
      君为楚停步。
      “一起走。”他说。
      容却像没有听懂。
      君为楚看向随行弟子,“把他也带上。”
      弟子迟疑,“师叔,他们来历不明,若带回孤月峰……”
      “先救人。”
      四个字落下,便没有再留余地。
      弟子低头应是。
      君为楚抱着江浔往山道上走。
      灯火在前,雪地在后。容却被弟子背起时,仍死死攥着断刃。那截断刃垂在雪中,拖出一道细而长的痕迹,像把两个少年从来处带来的血路,一寸寸牵向玄清山门。
      江浔在君为楚怀里醒过一次。
      他睁眼看见的不是地牢石顶,也不是铁钩与药炉,而是一片被风雪压低的夜空。君为楚的衣袖拂过他脸侧,带着极淡的雪松气息,冷得干净。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君为楚低头看他,“睡吧。”
      江浔眼底的戒备没有完全散去。
      可他终究太累了。
      在彻底昏过去前,他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喊了他一声,像是容却,又像是风声。
      “江浔。”
      君为楚脚步微顿。
      原来他叫江浔。
      那一夜,孤月峰的灯比往常亮得久。
      望烬楼中,君为楚从旧事里回过神时,城门上的问罪剑帖仍在风雪中发亮。
      他垂眼看向案上。
      路引静静压着,黑绢边缘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细小灰痕。那灰不像药符,也不像寻常香灰,更像极久以前被火燎过的刃上旧锈。
      君为楚伸手拂去。
      灰痕下,黑绢银线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
      同一刻,长明殿方向传来结契礼钟。
      钟声沉沉压过雪夜,也压过城门问罪剑帖的清鸣。
      君为楚抬眼。
      窗外红绸再度扬起,像火从雪中烧开。
      而在极远的记忆深处,那两个雪地少年仍一前一后被带上孤月峰。一个心口藏着会动的黑丝,一个手里握着断刃,谁也不知道这场被救下的命,会在很多年后重新变成天下人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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