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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曾是我徒弟 天亮前,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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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烬雪城北门开了一线。
那不是迎客的门。
厚重城门只启了半尺,门缝里透出幽青骨火,像一只久闭的眼睁开极窄一线。玄清剑舟悬在云端,舟首法印照着雪幕,青白光色落在城墙上,与魔宫黑雾相抵,谁也不肯先退。
洛闻笙站在城门外。
他没有带剑舟弟子,只着玄清白衣,腰间悬一枚使者玉符。玉符上青光很淡,却正正落在他掌心,像一片压住风雪的小小山门。
城墙上魔卫冷声道:“玄清使者,只许一人入城。”
洛闻笙抬头,“我只一人。”
“不得传符,不得留印,不得窥阵。若越界一步,斩。”
洛闻笙道:“我来见君师叔。”
魔卫没有答,只抬手示意。
门缝更开了一点。
城内雪比城外更暗。骨灯沿街静燃,灯下站着数名黑甲魔卫,目光皆落在洛闻笙身上。街巷尽头有阵纹隐隐退开,像昨夜有人提前剪出一条细线。那线不宽,只够一人行走,两侧却仍埋着杀意。
洛闻笙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条路不是破开的。
是有人让出来的。
他心中微沉,却没有开口。
领路魔将一路无言,将他带到望烬楼下。楼外禁制仍厚,黑线贴着银纹流转,最外层杀阵却空出一小段,正好让玄清使者停在楼门之前。
魔将道:“半炷香。”
洛闻笙道:“我要入楼。”
魔将冷笑,“玄清使者若嫌命长,可试。”
楼上传来君为楚的声音。
“让他上来。”
声音不高,隔着禁制仍显得清淡,却让楼下众人都静了一瞬。
魔将皱眉,似要拒绝。下一刻,望烬楼内层禁制亮了一下,一枚黑色令纹自门上浮出。令纹不是君为楚的灵力,是魔尊令。
魔将神色一变,侧身让开。
洛闻笙垂眸看着那枚令纹。
江浔允的。
他没有多看,抬步入楼。
楼中药气未散。
洛闻笙踏上最后一级阶时,看见君为楚站在窗前。白衣清瘦,腕间锁灵环半隐在袖下,面色比记忆中更苍白。窗棂上一点淡淡血痕已被擦过,却仍留下浅红纹路,像一枚未成形的残月。
洛闻笙喉间微涩。
“君师叔。”
君为楚回身,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雪上,“城外很冷?”
洛闻笙怔了一下。
这句问候太寻常,寻常得像他们仍在玄清廊下,像外头没有剑舟,没有檄文,没有烬雪城中重重杀阵。
他低声道:“不及楼中。”
君为楚淡淡一笑,“闻笙长大了,也会说这样的话。”
洛闻笙没有笑。
他看着君为楚腕间的锁灵环,又看见案上那卷归宗路引。黑绢边缘压着裂盏,符尾有一点暗下去的血色。许多线索在他眼前交错,却没有一条能立刻成为答案。
“师叔为何不走?”他问。
君为楚道:“你昨日已问过。”
“昨日隔着阵音,许多话听不清。”洛闻笙走近一步,又因禁制停住,“今日我想听清。”
君为楚看着他。
洛闻笙向来守礼,此刻却显出少有的固执。那固执不像秦照夜的锋利,更像一盏灯,明知风大,仍不肯灭。
“我不能走。”君为楚道。
“因为江浔?”
君为楚没有答。
洛闻笙低声道:“师叔,他囚你,辱你,以结契为局使玄清与魔宫对立。若这些都不是全部真相,你至少告诉我,他究竟想做什么。”
君为楚垂眼。
窗外雪色映在他睫下,像一层极薄的霜。他可以说江浔要逼他回玄清,可以说假结契是局,可以说魔丝反噬与心头血引。可这些话若从他口中说出,洛闻笙必会查,秦照夜必会疑,魔宫诸部也会借机试探。
江浔苦心搭出的谎,或许会因此坍塌。
可谎一旦坍塌,最先被压住的人,仍是江浔。
君为楚道:“他做事,自有他的缘故。”
洛闻笙眼底一震,“师叔信他至此?”
“我只信我看见的。”
“你看见了什么?”
君为楚看向案上的路引。
看见一条被改成囚笼的归路,看见旧剑穗和半月玉扣,看见他明明不上楼,却在雪夜里撤了杀阵。也看见他用最冷的话,把所有人推到自己身后。
这些都不能说尽。
君为楚只道:“闻笙,三日后,无论秦照夜如何逼问,都不要让玄清先动手。”
洛闻笙道:“若魔宫先动手呢?”
“那便挡。”
“挡谁?”
君为楚看着他,“挡所有先出剑的人。”
洛闻笙沉默。
这话太难。
玄清檄文已出,各宗已至,秦照夜更不是轻易能被晚辈拦住的人。可君为楚语气很平,像早知这件事难,却仍要他去做。
“师叔要我拦玄清。”洛闻笙道,“可若我拦不住?”
君为楚轻声道:“那便多看一眼。”
“看什么?”
“看剑落下前,谁最想让它落下。”
洛闻笙心口微动。
他想起废符台下那枚黑色符灰,想起檄文里口径过分整齐的证词,想起“同”字残痕。有人推着玄清与魔宫对撞,这一点他隐约知道,却始终缺少证据。
“师叔也察觉了?”
君为楚道:“我在楼中,能察觉的不多。”
这话像是否认。
又不像。
洛闻笙看着他,忽然发现君为楚比从前更会把话说到半处。不是隐瞒旁枝,而是把所有会伤人的真相都藏进雪里,只给人留下一点可循的冷光。
“那江浔呢?”洛闻笙终于问,“师叔,他究竟是什么人?”
楼中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柄没有锋的剑,却仍能刺入最深处。
江浔是什么人。
魔尊,叛徒,囚师之人,天下檄文里该被诛伐的恶名。也是孤月峰雪夜里低头练剑的少年,是曾在戒律堂前抬头等他一句话的人,是如今明明伤人最深,却仍在暗处撤去杀阵的人。
君为楚喉间有一点苦意。
他最终只道:“他曾是我徒弟。”
洛闻笙怔住。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只是在陈述旧事。
可洛闻笙听见其中未说完的半截。曾是徒弟,所以有旧情;曾是徒弟,所以不能全然置身事外;曾是徒弟,也只能说到这里,再多一字便越界。
“只是徒弟?”洛闻笙问得很轻。
君为楚看向窗外。
雪落无声。
“闻笙,”他道,“半炷香快到了。”
洛闻笙便知道,他不会再答。
楼下魔将已催了一声。
洛闻笙退后半步,向君为楚行礼,“弟子会尽力。”
君为楚道:“保重。”
洛闻笙抬头看他,忽然道:“师叔也该保重自己。”
君为楚没有应。
洛闻笙转身下楼。
走到门前时,他停了一瞬,回望那卷路引。黑绢压在案上,像一条静默的线。他忽然明白,君为楚不是不知自己处境危险,也不是不知玄清能带他走。
他只是不肯把江浔独自留在那张网里。
洛闻笙走出望烬楼时,城北忽然钟声大作。
不是玄清剑舟的晨钟。
是问罪剑帖入城。
一道青白剑光自云端坠下,穿过雪幕,直抵烬雪城北门。剑光在城门上方化作长帖,帖上玄清法印灼灼生辉,秦照夜的剑意锋利得几乎割开风雪。
魔宫诸部惊动,骨灯次第燃起。
守城魔卫正要将剑帖击落,城门内却有黑甲魔将高声传令:“尊上有令,接帖。”
剑帖落下。
没有落入殿中。
它被挂上烬雪城正门最高处,与魔宫黑旗并列。青白法印与黑色魔纹相互逼视,照得整座城门如同一张即将裂开的脸。
洛闻笙站在望烬楼下,抬头望去。
长街尽头,江浔自雪中走来。
玄衣,黑玉簪,袖口无尘。
他没有看洛闻笙,也没有看望烬楼的窗。所有魔卫齐齐跪下,诸部暗影在檐下伏低,像一片被风压下的黑潮。
江浔走到城门前,抬手按上那封问罪剑帖。
青白剑意瞬间暴涨,割破他指节,血沿着帖边落下。
江浔却没有收手。
他以血在剑帖末尾落下一道魔印。
雪色骤暗。
城上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冷淡,穿过风雪,也穿过望烬楼的禁制。
“明日,魔宫应帖。”
望烬楼上,君为楚扶住窗棂。
窗纸微微一震。
江浔收回手,转身离去前,终于抬眼看了一瞬。
那一眼不知是看城门上的剑帖,还是看望烬楼的方向。
君为楚隔着窗纸,没有看清。
只看见雪光里,有一滴血从城门高处落下,坠在黑旗边缘,像一枚迟来的朱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