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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走 宴微生离开 ...

  •   宴微生离开后,望烬楼里的药气久久未散。
      三更前,侍魔依方送来新药。药色比前几日浅些,苦味也淡了,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清冷,像雪水浸过碎玉。君为楚端起药盏时,指尖在盏沿停了一瞬。
      那股腥甜还在。
      藏得更深了。
      他没有问,也没有倒掉,只慢慢喝尽。
      侍魔立在旁边,见他眉心微蹙,低声道:“仙君,药可是不妥?”
      “不妥也已喝了。”君为楚将空盏放回案上。
      侍魔不敢再说。
      窗外雪声沉密。望烬楼四面的禁制静静亮着,像一层层叠起的冰。城墙方向偶有剑光掠过云底,青白一闪,随即被魔宫上空的黑雾压住。那光很远,却足够让锁灵环在袖中轻轻发寒。
      君为楚抬手按住腕骨。
      疼意不重,只是绵长,像有人用细线一圈圈缠住旧伤。
      案上原先放路引的地方空着,裂盏仍在,杯底残月般的血痕已经淡得近乎看不见。半月玉扣被江浔带走后,掌心那点旧灵余温也散了,只剩一种更深的空。
      空处最易生风。
      君为楚看着那片空白,忽然想起孤月峰的冬夜。
      少年江浔曾站在廊下问他,若有一日无处可去,该往何处走。
      彼时雪落在阶前,灯影很淡。君为楚没有答“玄清”,也没有答“孤月峰”,只让他先把手中剑练完。
      少年沉默许久,低声道:“师尊不愿留我?”
      君为楚那时看着他冻红的指节,终究没有伸手去握,只说:“剑稳了,路便稳。”
      现在想来,那句话未免太冷。
      有些人要的从来不是路。
      是有人在路尽头等他。
      楼下忽然传来甲叶声。
      侍魔脸色微变,立刻退至屏风外。门外魔卫跪地行礼,声音被禁制削得很低。
      “尊上。”
      君为楚没有动。
      江浔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身雪气。玄衣未沾白,发间仍以黑玉簪束着,袖口压得齐整,像方才长明殿里那些病脉、血引、护心符线都不曾存在。
      他手中拿着一卷黑绢。
      君为楚看见了。
      归宗路引。
      江浔走到案前,将路引放下。黑绢展开一半,银线暗纹在烛光下游走,背面旧符痕被压得极深,只有最后一笔若隐若现。
      “明日前,你离开烬雪城。”江浔道。
      不是商量。
      也不像送别。
      君为楚看着那卷路引,“城外皆是玄清剑舟。”
      “北门有一条路。”
      “魔族诸部不知?”
      江浔道:“他们只需知道结契礼如期。”
      君为楚抬眼看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低低燃着。江浔的影子落在案上,正好压住裂盏那道残月血痕。那影子太冷,冷得像一个早已决定所有结局的人,连旁人的不愿都算进了局里。
      君为楚道:“秦照夜入城前?”
      “是。”
      “若我不走呢?”
      江浔看着他,“仙君不会想留。”
      君为楚垂下眼,轻轻抚过路引边缘。黑绢冰冷,银线下没有再浮出黑痕,像被人提前封死。那道“护一人归”的旧符也不见了,只剩规整冷硬的关防文。
      结契礼后送还玄清旧人。
      几个字仍在。
      像一纸替他写好的退场。
      君为楚忽然道:“若我走了,尊上会活到何时?”
      江浔神色一瞬静住。
      很短。
      短到几乎不像破绽。
      侍魔跪在屏风外,连呼吸都屏住。楼外风声从禁制缝隙里掠过,带来城墙方向隐约的号角。那号角沉而远,像催促,又像丧钟。
      江浔道:“不劳仙君费心。”
      君为楚没有接这句冷话。
      他只是继续问:“宴微生说你的方子缺清灵骨。”
      江浔道:“医者危言。”
      “他说我的药里有血引。”
      “药性而已。”
      “他说两方相牵。”
      江浔目光微冷,“你今日记得倒清楚。”
      君为楚抬眼,“该忘的,尊上会替我忘么?”
      江浔袖中手指一紧。
      这句话太轻,轻得不像责问,却比责问更难避开。君为楚没有问那血是谁的,也没有问半月玉扣为何有护心符线。他像把所有答案都压在心里,只把最要紧的一句递到江浔面前。
      你还能活多久。
      江浔听见了。
      也正因听见,才更不能答。
      “你不必管本尊如何。”他道,“回玄清,做你的仙门长辈。三日后的事与你无关。”
      君为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仍淡,像雪落水面,一触即散。
      “尊上说得这样轻巧,倒像玄清与魔宫都肯听你安排。”
      江浔道:“他们听不听,不影响你走。”
      “影响你活么?”
      江浔眸色沉下去,“君为楚。”
      这一次,他没有叫仙君。
      君为楚听见了,却没有退。
      他指尖仍按在路引上,腕间锁灵环被牵动,银光一点点亮起。疼意沿着经脉往上攀,他面色不变,只将那卷黑绢缓缓合上。
      “我不走。”
      四个字落下时,楼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轻轻爆了一声。
      江浔看着他,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浮起,“你以为留下能改变什么?”
      君为楚道:“不知道。”
      这个答案太坦然。
      江浔像被那份坦然刺了一下。
      君为楚又道:“但我若走了,便什么都看不见。”
      “看见又如何?”江浔逼近一步,“看见本尊与容却结契?看见玄清问罪?看见你昔日弟子如何做尽恶事?”
      君为楚抬眼。
      江浔这几句说得不高,却字字冷硬,像把外人传给他的罪名一件件摆在君为楚面前,要他亲手拿起,要他终于厌弃。
      可君为楚只是道:“我看过了。”
      江浔一顿。
      “长明殿的黑玉簪,刑殿后库的剑穗,药里的血引,玉扣里的护心符。”君为楚说得很慢,每一样都点到即止,不解释,也不追问,“我看过了。”
      江浔的脸色终于变了。
      “所以呢?”
      君为楚垂下眼,将路引推回案中央。
      “所以我不走。”
      江浔看着那卷被推回来的黑绢,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几乎没有温度。
      “仙君是怜悯本尊?”
      君为楚没有答。
      这沉默落在江浔眼里,便像默认。
      他早该知道。
      君为楚一向如此。对受伤的弟子,对误入歧途的魔子,对曾经跪在孤月峰雪地里的少年,都可以有一分冷清而克制的怜惜。那怜惜不是爱,也不是舍不得,只是高处之人俯身时,指尖偶然落下的一点温度。
      江浔曾经为那一点温度活过。
      如今却不能再让自己死在里面。
      “收起你的慈悲。”江浔道。
      君为楚睫羽微垂。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怜悯你。
      没有只把你当弟子。
      没有想过走。
      这些话在舌尖停了一瞬,最终都没有落下。说出来太晚,也太轻,轻到抵不过江浔这些年亲手堆起的误会。
      君为楚只是道:“尊上若执意送我走,便解了锁灵环。”
      江浔的目光落到他腕间。
      锁灵环银光未退,因方才灵力被牵动,环上隐隐浮出细小裂纹。宴微生说过,锁得太久,药入不进;若解得太急,寒毒反扑,灵脉未必承得住。
      江浔不会解。
      君为楚知道。
      江浔也知道他知道。
      两人隔着一卷路引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楼外忽然响起一声沉重钟鸣。
      不是魔宫内钟。
      那声音来自城外,青越而冷,穿过重重风雪,直抵烬雪城上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望烬楼窗纸骤然被剑光照亮,青白色铺满整间屋子,连案上黑绢都映出一层霜色。
      侍魔失声道:“玄清剑舟到城外了。”
      江浔回头。
      窗外云层裂开,一艘巨大的剑舟停在烬雪城北门上空。舟首悬着玄清法印,光色冷肃,照得城墙骨灯纷纷低伏。无数剑影在云中沉浮,像一场尚未落下的雨。
      君为楚也看见了。
      他的手仍按在路引旁。
      青白剑光落在他眉眼间,将病色照得更淡,也将那份不肯退的平静照得分明。
      江浔没有看他。
      他抬手,掌心魔息无声涌出。
      望烬楼四面的禁制忽然一层层亮起,原本已厚如寒冰的阵纹外,又悄然覆上一道新的黑色细线。那线极轻,贴着银白阵纹游走,像一层温柔而无声的封口,把楼中所有未说完的话再次锁住。
      君为楚腕间锁灵环应声一震。
      他低头,看见环上那道细小裂纹被新禁制压住,反而向内延伸了一寸。
      江浔道:“既然不走,便好好待着。”
      君为楚抬眼。
      江浔已转身往外走。
      门开时,城外剑舟的第四声钟鸣落下。风雪灌入,吹得案上路引翻开一角。黑绢背面被压住的旧符痕在青白剑光里极淡地闪了一下。
      那四个字没有再出现。
      只在符尾处,多了一点新的血色。
      像有人将归路改成了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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