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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错听旧梦 玄清剑舟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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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剑舟停在城外一夜。
天未亮时,烬雪城上空的雪反而小了。云层被剑意压得很低,青白光色从北门方向铺来,照得魔宫屋脊一片冷亮。望烬楼外新加的禁制贴着旧阵纹缓缓游走,黑线与银纹相缠,像一张被人反复缝补过的网。
君为楚一夜未眠。
锁灵环上的裂纹被新禁制压住后,寒意便不再锋利,却更沉。它不急着伤人,只一寸寸往经脉深处渗,像雪水漫过旧伤。三更药已喝尽,药力却被环上禁纹拦在外层,心口时冷时热,连呼吸都变得轻。
案上路引仍在。
黑绢被昨夜风雪翻开一角,又被侍魔小心压回。那一点新血色藏在符尾,若隐若现。君为楚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再碰。
楼下忽然有人换防。
甲叶声比往日更轻,随后是一道极细的阵鸣。那声音从窗下升起,先是低不可闻,继而在屋中散成一圈淡淡青光。青光不是魔宫禁制的颜色,清而冷,像玄清山门前终年不化的雪。
侍魔脸色一白,立刻跪下,“仙君,是尊上令。”
君为楚抬眼。
屏风外,魔卫低声宣令:“尊上开一线听音阵。只通半炷香,只许听答,不许传符,不许递物。时辰一到,阵自封回。”
江浔安排的。
君为楚并不意外。
昨夜他拒绝离开,江浔便会另寻办法。让玄清的声音传进望烬楼,不是给他自由,而是给他一条看似仍可回头的路。
侍魔低声道:“仙君若不愿……”
君为楚道:“开吧。”
青光在案前凝成一枚细小剑印。
剑印亮起时,远处传来洛闻笙的声音。
隔着城墙、禁制、风雪,那声音被削得很淡,却仍能听出一贯的清正。
“君师叔。”
君为楚指尖微微一顿。
许久未闻玄清旧人这样唤他,竟有些陌生。
他道:“闻笙。”
剑印那端静了一瞬。
洛闻笙似乎压住了许多话,最后只道:“师叔可还安好?”
君为楚看着腕间锁灵环,淡淡道:“尚可。”
“秦师叔已至城外,各宗檄文也到了。”洛闻笙声音很低,“他要魔宫明日交人,若江浔不允,便问罪入城。”
君为楚并未问江浔会不会允。
他只道:“不要先动手。”
洛闻笙道:“师叔。”
那一声里有迟疑,也有压不住的急切。洛闻笙从来不是鲁莽之人,若连他都这样,便说明玄清内部已被檄文推到不得不前的位置。
“你们所见未必是真。”君为楚道。
“那什么是真?”
君为楚垂眼。
剑印青光映着他的眉眼,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可以说江浔药里藏血,可以说路引背后旧符,也可以说半月玉扣里的护心灵息。可这些话一旦入了玄清耳中,未必能救江浔,反而会让更多人拿江浔曾有的软处做刀。
“真相未明前,不要让秦照夜出剑。”他说。
洛闻笙沉默片刻,“师叔信他?”
君为楚没有立刻答。
窗外风雪被禁制隔着,声响很远。楼中药气仍未散,苦意压在喉间,像许多没有说完的话。
洛闻笙又道:“若师叔受迫,只需应我一声。玄清会接你回去。”
君为楚轻轻闭了闭眼。
接他回去。
这句话若早许多年落下来,或许能让人安心。可如今玄清剑舟压城,檄文四散,秦照夜携三十六弟子而来,所谓接回去,早已不只是归宗。
他若走,江浔便真正只剩魔尊一名。
“闻笙,”君为楚道,“人不该只问该去哪。”
洛闻笙似乎怔住。
这是很多年前,君为楚曾对他说过的话。
君为楚想再说一句,却忽然咳了起来。起初只是极轻的一声,随后寒意从腕骨猛地攀上心口,锁灵环被听音阵牵动,银光骤亮。案前剑印一阵摇晃,青光散成碎点。
侍魔慌忙上前,“仙君!”
君为楚抬手止住他。
可喉间腥甜已经压不住。血气翻涌时,眼前雪光与青光重叠,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某个旧夜。也是这样冷的光,也是这样有人在远处问他要不要回去。
那时他放了手。
放得太早,也太狠。
剑印那端洛闻笙急声道:“师叔?”
君为楚指尖撑住案沿,声音低得几乎被咳声吞没。
“不要逼他。”
洛闻笙没有听清,“什么?”
“我已经……”君为楚闭了闭眼,寒意使他的声音有些散,“放开过一次。”
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清醒了几分。
青光还在颤。
屏风外的侍魔低着头,像并未听懂。洛闻笙那端也只剩风雪声。可这句话太险,险得近乎触到他藏得最深的那道线。
君为楚立刻收声。
他缓了片刻,重新道:“我的意思是,旧事已过。玄清若还认我这个师叔,明日不要先动手。”
洛闻笙那端静了很久。
“师叔方才说,放开过一次。”
君为楚道:“当年江浔离宗,我未能留他。”
这解释合情合理。
也足够冷静。
洛闻笙却没有立刻应声。他似乎仍觉得哪里不对,但听音阵已开始暗下去。半炷香将尽,青光一点点回缩,剑印边缘生出裂纹。
洛闻笙终于道:“弟子会尽力拖住秦师叔。”
君为楚道:“多谢。”
“师叔保重。”
剑印熄灭。
楼中重归安静。
君为楚扶着案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血腥气被他一点点咽回去,药盏边缘却仍沾了一点暗红。侍魔不敢上前,只低声问:“仙君,可要传鬼医?”
“不必。”
君为楚看向窗外。
望烬楼禁制仍在,黑线与银纹密密相扣。方才那一线玄清旧声像从未进来过,只在案前留下一圈很淡的青色余痕,很快也被魔息吞没。
他险些说错。
不是说给洛闻笙。
也不是说给江浔。
那些事如今都不能说。江浔不知道,便还有一层薄薄的安稳;江浔若知道他也记得那一切,便会连最后一条退路都烧干净。
君为楚低头,轻轻擦去药盏边缘的血。
同一刻,望烬楼外长阶尽头,江浔停住了脚步。
他原本并未入楼。
听音阵是他亲手开的,也是他亲手设下的隔绝。玄清的声音只能进望烬楼半炷香,不得外泄,不得留痕。他本不该听见。
可方才锁灵环反噬,阵线震动,有一缕残音从禁制裂隙里漏了出来。
漏出的只有后半句。
“我已经放开过一次。”
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句梦话。
却足够清楚。
江浔站在雪中,手里还拿着给君为楚压寒毒的药符。药符被他攥得皱起,符尾一点心头血炼成的朱砂在指间慢慢晕开。
放开过一次。
他想起孤月峰下那一日。
玄清戒律堂前大雪如席,他跪在石阶上,周身魔息失控,所有人都要他认罪。君为楚站在高处,白衣如霜,神色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时江浔抬头看他。
只要君为楚开口,他便还能信。
可君为楚只是垂下眼,说了一句:“带下去。”
此后许多年,那两个字像一枚钉,钉在他心口最深处。江浔以为自己早已拔出,原来不过是断在肉里。
如今君为楚亲口说,已经放开过一次。
原来他也记得。
原来那不是无意,不是不得已。
是放手。
江浔垂下眼。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被魔息化开。长阶尽头的灯火幽青,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拖到望烬楼门前,却始终没有再往里走一步。
侍魔隔门低声道:“尊上?”
江浔没有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符。
那符本该送进去,压住君为楚方才被阵音牵动的寒毒。符纸上还有未干的血色,热意尚存。
许久,江浔松开手。
药符在风雪里无声燃起,火色极暗,像一缕被掐灭前的灯。
灰烬落入雪中。
他转身离开。
楼内,君为楚忽然抬眼。
像察觉到什么,又像只是寒毒牵动心脉。窗外长阶空无一人,只剩雪色深深。可门缝下,不知何时吹进来一点灰。
那灰极细。
带着尚未散尽的药香,也带着一丝熟悉的血气。
君为楚俯身,将那点灰拈起。
指尖一触,灰烬便碎了。
窗外城北方向,玄清剑舟的法印再次亮起。青白光色越过雪幕,照在江浔远去的背影上,也照在望烬楼案前那卷未被带走的归宗路引上。
路引背面的符尾血色,悄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