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鬼医宴微生 宴微生入城 ...
-
宴微生入城时,烬雪城正落细雪。
他披一件灰狐裘,肩上挂着药囊,腰间悬着半只铜铃。铜铃没有舌,走起路来不响,倒是药囊里瓶瓶罐罐相碰,叮叮当当,像一身懒散的市井声,被硬塞进了满城肃杀里。
北门魔卫拦他。
宴微生抬眼一笑,眉目生得清秀,笑意却薄,“我若是来讨魔的,便不会背药囊;我若是来投毒的,也不会走正门。”
魔卫面无表情。
宴微生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黑令。
令上魔纹极淡,边缘却有长明殿亲印。魔卫验过之后,神色微变,立刻让开道路。
城中骨灯未熄,街巷两侧诸部暗哨比往日多了数倍。远处城墙上有玄清剑光压着云层,青白一线,不进不退,像悬在烬雪城咽喉上的刃。
宴微生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病人多,刀也多。”
领路魔卫没有接话。
长明殿外,容却已等在阶前。
红衣被雪色压得淡了些,他抱臂看着宴微生,眉眼仍带笑,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鬼医来得慢。”
宴微生掸了掸肩上雪,“容公子请人看病,信上只写一句‘死不了便来’,在下能来,已算医德尚存。”
容却道:“你还有医德?”
“一点点。”宴微生伸出两指,比了极窄一线,“够吊命,不够救心。”
容却看着他,片刻后侧身,“进去。”
宴微生入殿时,江浔正坐在案后。
殿中骨火低燃,契书被收起,并蒂血莲发扣仍放在案上。半月玉扣压在一方白绢上,血色纹路已暗下去,只余缺口处一线银白,像雪夜里未合的伤。
江浔面色比灯火更冷。
宴微生只看了一眼,便笑道:“尊上这病,隔三条街都闻得见。”
容却皱眉,“少说废话。”
“这不是废话。”宴微生放下药囊,慢悠悠取出银针,“魔丝入心,血气逆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不是尊上修为压着,此刻该躺着听我说话。”
江浔道:“诊脉。”
宴微生从善如流。
他指尖搭上江浔腕脉的瞬间,笑意淡了淡。
脉象极乱。
外层魔息强横,像黑潮压岸;内里却有一缕极寒剑意死死钉住心脉,不让魔丝彻底穿透。那剑意并非今日新入,年岁很久,清而冷,像曾有人在极早以前替他留下一盏灯,灯火微弱,却至今未灭。
宴微生指尖轻轻一顿。
江浔抬眼。
“如何?”
宴微生收回手,“还能活。”
容却冷声道:“说人话。”
“人话便是,尊上这命像破网兜水,能兜一时,兜不了一世。”宴微生取出一枚青色药丸,碾碎后嗅了嗅,“压魔丝的方子是谁开的?”
江浔没有答。
容却道:“我。”
宴微生看他一眼,“容公子只会杀人,不会开方。”
容却笑了笑,“你知道便好。”
宴微生便不追问。他将药粉倒入盏中,又加了三滴墨色药液。药液入水,水面立刻浮起细小黑线,像活物般挣动。
“这方子能压,却不能解。”他说,“少了一味。”
江浔道:“什么?”
“清灵骨。”宴微生抬眼,“三百年难遇,生在至清灵脉里,取之会损本元。尊上若只是想多撑几日,可不必找。”
容却的脸色变了变。
江浔却很平静,“不必。”
宴微生像早知他会这么答,低头写方,“那便照旧压着。疼时别硬扛,扛久了人会疯。”
江浔道:“本尊不会。”
宴微生笔尖一顿,笑了,“病人最爱说这句。”
容却看向江浔,“望烬楼那边呢?”
江浔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静了片刻。
宴微生慢慢抬头,“还有一位?”
容却道:“寒毒,锁灵环反噬。药方你也看。”
宴微生把写到一半的方子吹干,“看病可以。看完之后,诸位若要我忘了不该记的,价钱另算。”
容却道:“你敢记?”
“不敢。”宴微生笑得温和,“但我这人胆子小,忘事也要药钱压惊。”
江浔起身,“去望烬楼。”
望烬楼外禁制层层。
宴微生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片刻,啧了一声,“这不像养病,像藏尸。”
容却侧目。
宴微生立刻改口,“藏贵人。”
江浔没有理会。
他亲手解开一层内禁,只开了半人宽的缝。风雪从缝中灌入,又很快被禁制压住。守楼侍魔跪伏在旁,不敢抬头。
君为楚坐在窗下。
听见脚步声,他先看见江浔,随后才看见宴微生。那灰衣医者笑意散漫,进门后却没有乱看,只将药囊放在案边,拱手道:“在下宴微生,讨口饭吃的医者。”
君为楚道:“鬼医之名,不像讨饭。”
宴微生笑道:“名声是旁人给的,饭是自己讨的。”
江浔站在屏风旁,“诊脉。”
君为楚看向他,“尊上如今连看病也要旁听?”
江浔道:“望烬楼不得留外人。”
“那便请尊上出去。”
室内一静。
宴微生低头理针,像什么也没听见。
容却倚在门侧,眼底却掠过一点细微笑意。
江浔看着君为楚。
君为楚并不避开他的目光。病后苍白仍在他眉眼间,腕间锁灵环压着银光,掌心那点旧灵余息已淡,却未散尽。昨夜玉扣被取走之后,他像少了一件可触的证物,也像多了一道不能问出口的伤。
许久,江浔道:“本尊在外间。”
他退到屏风之后。
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再靠近。
宴微生坐下,指尖搭上君为楚腕脉。
起初,他神色如常。
寒毒入脉,灵力被锁,心肺旧损,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可再往深处探时,他指尖忽然停了停。
君为楚的脉很静。
静得近乎不合常理。那不是病弱之人的虚静,而像一条曾被彻底截断的河,又被人以极大的代价接回一线。灵脉深处有旧伤,伤痕不在今生经络该有的位置,像有一场损毁发生在更远处,又把余痕带到了此身。
宴微生眼底的笑意终于淡了。
君为楚看着他,“很难治?”
宴微生收回手,重新笑起来,“难治的病才值钱。”
屏风后,江浔的声音传来,“说清楚。”
宴微生侧过头,“尊上若要听实话,便先答应不杀医者。”
江浔道:“你若治不好,本尊也不杀你。”
宴微生叹道:“这话听着更可怕。”
容却淡淡道:“他问你病,不是问你胆。”
宴微生看了容却一眼,“容公子今日替尊上说话,倒像个内人。”
容却笑意一冷,“你想死?”
宴微生立刻低头写方。
“寒毒不算最重。”他道,“锁灵环压得太久,灵脉不能运转,才让寒毒有处可钻。先温脉,再解环,否则药下得再猛,也只是把水倒进封死的井里。”
江浔道:“锁灵环暂不能解。”
君为楚垂眼,像早知如此。
宴微生笔尖顿了顿,“那便只能缓。”
他说得轻,留了半句没有出口。
只能缓,不能救。
江浔听出来了。
“开方。”
宴微生又写了几味药,写到最后一味时,抬眼看向江浔,“先前给仙君用的药,谁炼的?”
侍魔脸色一白。
江浔道:“有问题?”
“没问题。”宴微生笑笑,“好得很。”
太好了。
君为楚的药里有一味引子,藏得很深,被苦寒药性压住,寻常医者很难察觉。那不是寻常血引,是心头血经魔火炼过,又被人以极精细的手法化入药中。它能压寒毒,能护心脉,也会一点一点牵住给血之人的命线。
宴微生将方子吹干,递给侍魔。
“照这个煎。药火不可急,三更前送来。”
侍魔接过,退下。
江浔隔着屏风道:“还有?”
宴微生看着案上空出的那处。
那里原本大约放过什么,被人收走后只剩浅浅压痕。旁边裂盏仍在,瓷纹里一点旧血淡得几乎看不见。
“仙君的药方与尊上的方子相克,也相牵。”宴微生道,“一个以血作引,一个以魔息压丝。若再这样下去,尊上压得越狠,仙君这边便越容易受牵动。”
江浔从屏风后走出。
“如何断?”
宴微生对上他的目光,慢慢道:“取出血引,换清灵骨。”
殿内静得只剩雪声。
容却看向宴微生,眼神带了警告。
宴微生却像没看见,仍笑,“当然,清灵骨不好找。尊上若舍不得血引,也可继续熬。左右一个不肯少给,一个不肯多活,医者能医什么?”
容却低声道:“宴微生。”
宴微生住口,摊手,“我少说。”
君为楚忽然开口:“血引?”
江浔道:“药性而已。”
“谁的血?”
江浔看着他,“与你无关。”
君为楚轻轻一笑。
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江浔眉眼一瞬冷下去。
“原来我的药,也与我无关。”
江浔道:“你只需喝药。”
“尊上安排得周全。”
这句话没有锋芒,却比锋芒更凉。
江浔袖中手指收紧。
宴微生低头收针,忽然觉得这屋中病人比药还苦。一个把血藏进药里,一个明明尝出来了,却仍每次都喝尽。医者最怕遇见这种病人,治得了脉,治不了命。
君为楚没有再问。
他把手收回袖中,望向窗外。望烬楼外雪色沉沉,城墙方向剑光仍压着云。玄清将至,魔宫将乱,而这间楼里连一句真话都像被禁制层层挡住,传不到该听的人心上。
宴微生收好药囊,“在下先退?”
江浔道:“容却送他。”
容却看了江浔一眼,终于没有多说。
下楼时,宴微生走得慢。
容却与他并肩,红衣在楼道幽光里无声拂过。快到楼门时,容却忽然道:“今日听见的,烂在肚子里。”
宴微生笑道:“我肚子里药多,装不下秘密。”
容却停步。
宴微生也停下。
楼道狭窄,风雪被隔在门外,只有禁制的冷光映在两人脸上。容却望着他,眼底终于没了笑。
“少说,能活。”
宴微生垂眼看着自己的药囊,“病人都不肯活,医者活太久,也怪没意思。”
容却眉心微动。
这话仍像玩笑。
可玩笑下面有一层极浅的倦意,像久行夜路的人偶然露出半分疲色。容却看了他片刻,松开拦路的手。
“你最好真有本事。”
宴微生笑了笑,“本事有一点,命看天。”
他走出楼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望烬楼上,窗纸映出君为楚的影子。白衣端坐,安静如雪。可方才那一脉落在宴微生指尖的异样,却迟迟没有散去。
不是寒毒。
不是锁灵环。
也不只是旧伤。
那脉象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此身本不该承受的岁月被强行压入经络,损在魂根,落在灵脉。宴微生行医多年,见过夺舍,见过借尸,见过残魂续命,却没有见过这样干净又惨烈的痕迹。
像有人从一场已经结束的命里,硬生生走了回来。
宴微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抬手按住药囊最深处的一枚铜针。
铜针无风自颤。
针尾所指,不是长明殿,也不是城外玄清剑舟。
而是望烬楼上那道安静的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