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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门外 去买的米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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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买的米白色开衫——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林薇薇说太贵了不想买,是我坚持说“你穿着好看,我送你”,然后刷了卡。那件衣服七百二,收据我还留着,夹在那本合伙计划书的最后一页。
林薇薇看见我进来,抬起头,视线和我撞了一下。然后林薇薇的眼睛迅速红了。
我没有走过去坐下。我就站在门口的位置看着她。
林薇薇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林薇薇的手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很轻很哑:“小晴……对不起。”
我没有动。
林薇薇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挂在眼角,像一片即将落下的叶子,悬而未落。“我真的知道错了,”林薇薇的声音在发颤,“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我真的是一时糊涂,店里的经营压力太大了,我撑不住了,才想了那个办法……”
我看着林薇薇。林薇薇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两滴,很有节奏地滑过脸颊。
“我会把钱还给你的,”林薇薇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凉,微微发抖,“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慢慢还,好不好?我们……我们能不能不要闹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林薇薇抓住我的那只手。指甲依然咬得很短,边缘不整齐,指节泛白。那是林薇薇焦虑时的老动作。但此刻我分不清这焦虑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林薇薇不确定我到底掌握了多少。
我轻轻把手抽了出来。
“你坐吧,”我说,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林薇薇坐回原来的位置,抽了一张纸巾擦眼睛。纸巾揉得很皱,林薇薇把它对折再对折,捏在手心里。
我没有点东西喝。
等林薇薇缓了一会儿之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那营业执照是什么时候办的?”
林薇薇的动作顿了一下。真的只有一小下,大概就像翻书页时不小心多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的那种停顿。但那一小下,足够了。
“就是……开店前啊,”林薇薇说,“你不是让我去办吗?我就去办了。”
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把法人换成你自己的?”
林薇薇没有立刻回答。林薇薇低下头,那个被揉皱的纸巾在手里被反复捏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被握在掌心。窗外的光打在林薇薇侧脸上,我看见林薇薇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我也是没办法,”林薇薇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几乎要被咖啡机的蒸汽声盖过去,“我真的怕这间店做不起来……我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的,我爸的药费、我自己的生活费,全压在我身上……我就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说:“所以你在合伙协议签完第三天就把法人换成了自己。”
林薇薇没说话。
“那间店的注册资金是我出的,装修款是我转给你的,租金是我付的,”我一字一字地说,语速没有加快,语气没有抬高,“你做了什么?”
林薇薇的眼泪又开始流了。林薇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个受尽了委屈却不敢争辩的人。
“小晴,我知道我错了,”林薇薇哭着说,“我当时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害怕……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你是知道的……有时候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怕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薇薇抬起泪眼看着我。
“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真的要逼我到那个地步吗?”
我看着林薇薇。林薇薇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人欺负到角落里的可怜人。咖啡店里其他桌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我安静地听完林薇薇的话,然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
林薇薇愣住,像是没想到我就这样结束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放在桌上——虽然我没有点任何东西,但我觉得坐了这么久用了人家的位置,应该付点什么。
然后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晴!”林薇薇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停下来。风铃又响了一下,我推开门,走到外面。
四月的阳光落在脸上,有些晃眼。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身后隔着那扇玻璃门,林薇薇还在看着我。我没有回头。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方觉,那是几年前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人。当时方觉递名片给我的时候,笑着说“以后有合同上的问题可以找我”,我收下名片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用在这个地方。
名片我放在钱包最里层,一直没有丢。
我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之后,电话那头接了起来。
“喂,你好。”
“方律师吗?我是韩晴。两年前在花艺行业交流会上见过,你给过我一张名片。”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平稳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我知道你。怎么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对面那间曾经属于我们的店面,玻璃窗上贴着新的促销海报,林薇薇的名字就印在右下角。那间铺子现在是林薇薇一个人的了,灯光亮堂堂的,客人进进出出。
我说:“我想咨询一下合同欺诈的诉讼流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方觉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正好在附近,可以过去找你。”
我说了个位置。方觉说:“十五分钟。”
挂掉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树下等着。风从梧桐树叶子间穿过来,碎碎的阳光在脚边跳跃。不远处,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次,风铃响了一声。我没有转头去看,但我知道那道视线正从玻璃窗里射出来,落在我的后背上,像一根针,轻而细,却一直不走。
大约过了十二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街对面。
车门打开,方觉走了下来。依然穿着那件深色的休闲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银色细框眼镜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方觉穿过马路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微微笑了笑。
“找个地方坐?”
我说:“就在附近走走吧。”
方觉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在我旁边走起来。
我们沿着梧桐路走了大概一百米,在一棵老梧桐树底下的长椅边停了下来。
我没有坐。我站在那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开店、合伙、法人变更、资金转移、网盘被清空,以及刚才在咖啡馆里林薇薇哭着道歉以及她说“我也是没办法”的样子。
方觉一直安静地听着。方觉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方觉没有看我,也没有打断我。
我说完之后,长街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方觉开口了:“你手里现在有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聊天截图、法人变更的复印件。”我说,“不算多,但有一些。”
方觉点了点头。“那些够了。问题是——你有什么目标?”
我转头看着方觉。
方觉也转向我,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非常沉定的光。“你想走调解还是直接起诉?”
我想了想。
我把目光从方觉身上移开,落在前方街角那面灰色的墙上。墙上有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像一条断了一半的轨迹。
我说:“先把证据铺满,我再决定走哪条路。”
方觉没有立刻接话。方觉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不像是嘲讽,更像是某种认可的表示。
“行,”方觉说,“那我给你列一个清单,你按上面的顺序去整理。等你整理完了,我再帮你看下一步。”
方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随手在方觉随身带的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列了大概四五项需要补充的证据类别。
我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不用谢,”方觉已经把笔收回去,语气恢复成那种随意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状态,“这只是初步的建议。具体怎么走,等你证据齐了再说。”
方觉说完,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方觉开车离开。
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还带着温度,像某种刚刚点燃的东西,在我手里轻轻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