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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撕破 我第二天一 ...

  •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店里。
      不是那间已经被林薇薇占了的店——是她新租的那间,在城南另一条街上,离原来的铺子隔了三条路口。何念笙发来的信息里写得很清楚:城南梧桐路二百一十七号,“青禾花艺”,开业不到一个月。
      我到的时候,卷帘门刚拉上去一半。林薇薇正蹲在门口整理花架上的花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瞬。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认命感,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站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小晴,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我从包里把那叠纸抽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花架上。最上面那张是银行流水,林薇薇转走那笔十五万装修款的记录,用荧光笔标了出来。第二张是法人变更的时间线,从我们签合伙协议到执照办下来,中间隔了不到一周。第三张是刘成德公司的注册信息,注册时间比我们开店早了三个月。
      “我昨天问过你了。”我说,声音很平,“你给我那个答案,你自己信吗?”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嘴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没有伸手去拿,像是碰一下就会烫着手。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了。声音开始发颤:“小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时候你爸公司也有状况,我怕你拿不出钱了,店铺周转不开,才……”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我在看着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套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但她还是试了最后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你是什么人?”
      我问得很轻。
      她猛地抬起眼睛,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我重复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花架上的水珠顺着叶尖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然后林薇薇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以前完全不同——不是温柔的、带着歉意的笑,而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绷到极限的弧度。她直起身,不再抖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像一面薄冰终于裂到底。
      “你非要听是吗?”
      我没说话。
      “行啊。”她把手里那枝花往地上一扔,声音忽然变了调,变尖了,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泄了出来,“我忍了十二年。你知道吗?你每次给我送衣服,每次说‘你穿着好看’,我都觉得你在提醒我有多穷。”
      她往前逼了一步,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请我吃饭,你说‘这顿我请你吧’——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我他妈连回请你的钱都没有。你在施舍我,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伤心那种抖,是愤怒。十二年攒下来的愤怒。她看着我,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算在我头上。
      “你总是那么好,好得让我恶心。”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用力,“你要是对我不那么‘好’,我还不至于恨你。你知道吗?你越好,我越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废物。”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所以你就把我的店改成你的名字?”
      “你的店?”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大笑起来,笑声短促而尖锐,“你的店?你出了钱,你出过力吗?装修你管过吗?执照你跑过吗?选址你看过吗?凭什么你出个钱,店就是你的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举到我面前。
      “你的钱都在这里。”她说,“还剩两千三百块。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把你存了四年的积蓄,一点一点转走了。你想报警?报啊。你有证据吗?你签的那些东西,哪一条不是我写的?你连自己签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好骗,你是根本没有脑子。”
      她把卡往我脚边一扔。
      银行卡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背面朝上躺在一滩水渍里。
      “你以前好骗,以后也好骗。”她一字一顿,声线冷得像刀,“你永远只有被我玩死的份。”
      我弯腰捡起了那张卡。
      卡面上还带着她握过的温度,背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韩晴”。是她写的字,我认得她的笔迹。她在写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已经计划好了要把里面的钱全部花完。
      我抬起头看她。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我认识十二年的林薇薇。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她。那些一起躲雨的下午,那些分吃一碗面的夜晚,那些她靠在我肩上哭过的深夜——全部都是假的。是一场演了十二年的戏。而我,是那个从头到尾鼓掌鼓掌鼓掌的观众。
      我没说话。
      我把卡放进口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枝花,放回花架上。然后转身,朝街口走。
      身后没有声音。
      她大概在等我回头。等我跟她吵,跟她闹,跟她撕扯在一起。但我没有。因为吵赢了又能怎样?她说的每一句恶语都已经发生了,我问心无愧。
      我走到街角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我扶住路灯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轻轻抖,不是害怕,是被愤怒烧透之后的余震。
      我掏出手机,拨了方觉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方觉。”
      “嗯。”
      “我想起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现在在哪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牌。梧桐路。这条路上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沙沙地响。
      “城南。”我说。
      “你往我这边走,我发地址给你。”方觉的声音很稳,像在跟当事人确认一条常规流程,“到了给我电话,我带你先做笔录。”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摁着屏幕,没有立刻走。我转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间花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林薇薇没有站在门口目送我。
      那扇门很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口袋里的银行卡掏出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然后翻到正面。余额那一栏印着一串数字,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是恨,是记住。
      我把卡重新放回口袋,朝方觉发给我的地址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方觉,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没有署名。就一句话:
      “你不可能告赢我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写的是——“林薇薇”。
      存完之后,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这条街的梧桐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金黄色的叶片落到我的肩上,然后被风卷走。
      我走到街尾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方觉发来的定位,附带一句话:
      “到了直接上三楼,前台会带你进来。”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方觉律师事务所所在的那栋楼。灰色的外墙,玻璃窗反射着午后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有我的倒影。
      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有点红,但脊背挺得很直。
      我看了那片倒影一会儿,然后推开了大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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