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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账 父亲的电话 ...

  •   父亲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早。
      第二天清晨,我还在翻看何念笙发来的刘成德公司资料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爸”字,我接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你上次说的那个会计,老章,我跟他通过电话了。”
      “他愿意见我?”
      “他说让你下午过去。”章谦行顿了一下,“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老头子脾气硬,你到了别催,他自己想说的时候会说。”
      “好。”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地址——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剥落的墙皮,昏暗的楼道,一个退休老会计坐在堆满账本的房间里等我。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那片老居民区。楼不高,六层,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已经褪成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楼几家底商开着,一间便利店,一间干洗店,店主们看见我走过,看了一眼又低回头。
      章守朴住在三楼。
      我站在门口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有脚步声传出来。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旧地板上发出那种嘎吱的响。
      门开了。
      章守朴比我想象中矮一些,穿着灰蓝色的旧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磨得发亮。他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侧了侧身子让我进去。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客厅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老式办公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账本和文件。桌角放着一把算盘,算珠被磨得泛油光,像是被人拨了一辈子的痕迹。
      茶几上有一壶茶,已经凉了。章守朴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伸手把茶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没有续水。
      “你父亲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他的声音很稳,不带什么情绪,像在念一条已经整理好的账目条目。
      “章爷爷,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我直截了当地开口,“林薇薇,之前找您做过一次账,您还记得吗?”
      章守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左手的中指指节,慢慢地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
      “记得。”
      他抬起头看向我,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的审视。
      “那个姑娘来找我做过一笔进货账目。”他说,“金额不大,但我翻了两遍就发现有猫腻——她把同一笔进货拆成了两笔,记在不同的日子下面,然后把差额算成了损耗。外行看不出来,但干了一辈子会计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章守朴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当时没接她的账,说年纪大了,不想做散活了。她倒也没有多纠缠,站起来准备走。”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又捏了一下左手中指的指节。
      “然后呢?”我问他。
      章守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她说‘江家那笔款子就是我帮他们走通的’。”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顿住了。
      像有一根针从很深的底部扎上来,扎在我刚刚以为已经够冷的水面上。
      “江家?”我重复了一遍。
      章守朴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当时没当回事。”他说,“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因为干会计的人对数字敏感,对‘不该说出来的话’也敏感。她走到门口已经准备走了,突然掉头说了这么一句——不像是说给我听的,倒像是她自己忍不住要说出来。”
      我攥紧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您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吗?”
      章守朴站起来,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手写账本。他翻开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点了点。
      “前年十一月。”
      前年十一月。
      刘成德的公司是前年十一月注册的。
      而同一时间段,林薇薇已经跟江屿家的公司有了联系。
      我接过账本看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日期和备注——“林姓女子,来问账,拒。李某推荐。”后面的几个字被画了一条短横,像是章守朴后来补上去的备注。
      “这李荐是谁?”
      “花市一个中间商。”章守朴说,“邹恒的旧东家。”
      邹恒。
      这个名字像一根已经绷紧的线,忽然又被拉直了一点——林薇薇把店里的钱转到了邹恒的名下,而邹恒的旧东家就是推荐林薇薇来找章守朴做账的人。
      这是一张网。
      我把自己坐在藤椅上的身体稳住,低头看着那个账本上工整的字迹。纸已经有些发黄了,墨迹渗进纸背,像一棵树的根扎进地里,一点一点地蔓延。
      “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章守朴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他想了想,然后像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账一样,语气里带着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东西。
      “因为我干了一辈子的账目,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假账。”他说,“她现在做你,以后就敢做别人。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已经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了,是吧?”
      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章守朴没有再说话,他重新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了回去。
      “你走吧。”他说,“我该说的已经说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位退休会计在暮色里显得特别硬朗的身影。
      “章爷爷,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
      我从三楼的楼道里走下来。
      楼道的光线很暗,墙壁上的白色涂料有一大片一大片剥落的痕迹,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一片剥落的墙皮,指尖感到了那种粗糙的、带着沙粒的触感。
      然后我停下来。
      我把手贴在墙壁上,感受着那种粗糙。
      章守朴说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江家那笔款子就是我帮他们走通的。”
      林薇薇在一年半以前,就已经和江屿家里有了交集。
      那时候我还满心欢喜地在准备告白。
      那时候我还在给她分享我的计划,问她江屿喜欢什么礼物,问她我穿哪条裙子好看。
      而她已经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用我不知道的方式,把她的线一根一根地织进了我的生活里。
      我靠在三楼到二楼之间的转角处,看着那块剥落的墙皮,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意沉了下去。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的水在流动,表面看不出来,但已经在动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我走下楼。
      走出那栋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然刺进我的眼睛,我不得不眯了一下。
      街道上有人在骑车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我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傍晚时分的味道——灰尘、油烟、和远处飘来的炒菜的香气。这座城市依然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我今天在一个退休老会计的客厅里听到了什么。而林薇薇也不知道,她曾经在走到门口时忍不住说出的那句话,已经被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人,记了整整一年多。
      回家以后,我在茶几前坐下来,拿出一支笔和一张新的白纸。
      我在纸的左边写下“林薇薇”,在纸的右边写下“江屿”。
      然后我在两个人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我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在线旁边写了一个字。
      钱。
      她们之间的联系,不只是闺蜜之间的嫉妒,不只是抢走一个男人那么简单。刘成德提前一年注册的公司,与江屿父亲那五万块的业务往来,林薇薇口中“帮江家走通款子”的暗线——所有这些都在告诉我一个我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那天的告白失败,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偶然。
      林薇薇的算计,比我想象中的要早很多,也要深很多。
      我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盯着纸上那三个字。
      林薇薇——线——江屿——钱。
      这条线索,我会顺着它,一直摸到最深处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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