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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线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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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何念笙的回话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我已经睡不下去了。窗外的天还是暗的,路灯的光斜斜地照在窗帘上,像一道拉长的影子。我翻了两次身,最后坐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份已经发出去的备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七份文件。
一份门面租赁合同复印件,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三张聊天截图,一条法人变更的公开信息查询结果,还有一张何念笙帮我拉出来的账户流水单。零散的,破碎的,像被人撕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纸片。
天亮之前我洗了个脸,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看墙上的钟从六点十七分走到七点零三分。手机没有响,何念笙也没有发消息来催我。
七点一刻,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何念笙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包,一手端着一杯豆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也一夜没怎么睡。
她没进门,先把豆浆往我手里一塞,然后说:“吃了吗?”
我说:“没有。”
“那正好。”她侧身挤进门,把鞋一脱,直接走到茶几前,打开电脑包,把笔记本掏出来,“我楼下那家早餐铺的豆浆还不错,你先喝完,我给你看点东西。”
我端着豆浆坐在她旁边,低头喝了一口。热的,微甜,暖暖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何念笙已经把电脑打开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完全没有熬夜的疲态。她一边翻文件一边说,语速很快,像是想把信息一口气倒给我。
“你给我的那七份文件,我昨天晚上已经全部过了一遍。门面租赁合同的问题不大,签字的如果是林薇薇一个人,那在法律上这个铺位跟你就没有直接关系,追起来有点麻烦。银行转账记录有用,但那只能证明你转了钱给她,不能直接证明她是骗走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另一个页面。
“但是,我在查林薇薇名下关联账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
何念笙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朝向我。
“她有一个远房表舅,名字叫刘成德,在城西开了一间小贸易公司。这个人的公司注册时间是——前年十一月份。”
我盯着屏幕上的注册日期。
前年十一月。
那是我第一次跟林薇薇提起“想一起开店”这个念头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我和林薇薇坐在那家面馆里吃面,我说“薇薇,我想开一间花艺店,要不要一起做?”她当时笑着抬头看我,说“好啊,我早就在想这件事了。”
早就在想了。
何念笙把页面往下拉,指着注册信息里的经营范围:“他这间公司注册的经营范围里,有‘商务咨询’和‘资金代转’两个条目。你见过哪间正常的贸易公司会专门去注册资金代转的?”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我顺着这个公司查了一下公开的银行流水信息。你猜怎么样?”
我说:“你直接说。”
“这间公司在你和林薇薇签合伙协议之前三个月,就已经有一笔十五万的进账。进账来源是林薇薇的个人账户。”何念笙把鼠标光标移到那行数据上,“她在跟你提开店之前,就已经把钱准备好了。用她表舅的公司做壳,把自己的钱先转过去,然后再……”
“然后再用那间公司的名义,”我接过她的话,“来做那个‘装修款’的走账渠道。”
何念笙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把豆浆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上的注册日期。前年十一月。那时候我还在为她挑围巾,挑生日礼物,想给她一个惊喜。而她已经在准备一间用来装走我钱的公司了。
何念笙没有打扰我,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晴晴,这间公司不是临时起意。你跟她提开店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准备了很久,就是在等你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压了下去。不能吐,现在还不是吐的时候。
“还有什么?”
何念笙又把页面往下拉,翻了好久,最后停下。她指着一条记录,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我,像是斟酌要不要说。
“你确定要听?”
“你说了我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何念笙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那个表舅的名字,叫刘成德。我顺便查了一下这个名字跟其他行业的关联。结果发现——他注册的这间公司,在两年前,曾经和江屿父亲的地产公司有过一笔业务往来。”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握紧了沙发边缘。
“业务内容是什么?”
“公开信息上写的是‘商务咨询服务费’,金额不大,也就五万块。但重点是时间点——”何念笙指了指日期,“这笔业务发生的时间,大概是你和江屿刚开始走得更近的时候。”
我盯着屏幕,感觉脑子里有一根线被轻轻拉了一下。
远房的表舅。提前一年注册的公司。江屿父亲的公司。五万块的咨询费。
这些词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连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从那一端慢慢延伸到这一端。
何念笙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合上了屏幕,然后看着我说:“晴晴,我不是要吓你。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林薇薇布的局,可能比咱们想的要大得多。不只是钱的事。”
我没有回答她。
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已经亮了,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淡淡的金黄色。茶几上那杯豆浆已经凉了,我却没有再端起来。我只是盯着茶几上那道细小的划痕,感觉自己的那十二年像一张纸一样被翻了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我从来没有认真翻过去看一眼。
何念笙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把那间公司的全名和注册号发你手机上了。你要查什么,随时跟我说。”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豆浆还是趁热喝比较好,凉了会分层,不好喝了。”
然后她把门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上有鸟在叫,细碎的,清脆的,和我脑子里那些沉甸甸的声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拿起手机,点开何念笙发来的那条消息。
上面是一间公司的全名、注册号、成立日期。法人的名字叫刘成德。注册地址是城西一条我从没去过的巷子。
我把那行字复制出来,粘贴进搜索引擎。
页面跳转了一下,加载了大概两秒钟。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记录,是何念笙刚才说的那笔业务往来的公开信息——刘成德的公司与江屿父亲名下那间地产公司之间的“商务咨询服务费”记录。我点进去,页面弹出一行又一行的字段信息,没有更多细节,只有日期和金额。
我看着那个日期,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正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透亮,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我伸手碰了一下玻璃,指尖的温度有些凉。
“好。”
我对自己说了一句没有来由的话,就像那天晚上我给何念笙发的那条消息一样。
然后我转身,走回茶几前,把那杯已经分层了的豆浆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完。又凉又涩,但至少有东西落进了胃里。
我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搜索结果截图存进了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
八份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伸手按了锁屏键。
林薇薇,你的远房表舅那间提前一年注册的公司,和江屿家五万块的咨询费——这些线头,我会一根一根地扯出来,直到扯出你藏在最深处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