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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 我从石阶上 ...

  •   我从石阶上站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路灯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湿漉漉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滴着水珠,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把那几张湿透的纸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走回了出租屋。
      那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配的老款式。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我早上出门前翻过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我没开灯,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口袋里那几张纸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平在茶几上。
      纸已经皱了,墨迹有些晕开,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工商变更登记证明、账户流水单——每一张都在重复同一个事实:我在那间店铺里,什么都不是。
      我盯着那些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林薇薇没有再发什么来,大概是觉得她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很乱,像被人打翻了一盒线团,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理不清、拉不动。我想起江屿说“我们到此为止”时那张平静的脸,想起林薇薇在办公室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想起她的手指绞住衣角时微微泛白的指关节——那是她撒谎时惯有的小动作,我见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当真过。
      然后我又想起章守朴的名字。
      那个老会计,跟我父亲的贸易公司合作过多年,据说退休后还在帮人做散账。他在电话里说话很慢,像是不习惯用手机,每说一句都要顿一下。他说林薇薇确实找他做过一次账,但很快他就推掉了,因为“她的账目有猫腻”。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哭了。不是那种“眼泪流干了”的不哭,而是真的没有想哭的冲动,好像身体里那个负责难过的东西被按下了暂停键,换成了一台嗡嗡作响的、不知疲倦的白色机器。
      我关了水,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回客厅时,我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空的,落在沙发上了。我转身去拿,却在弯腰的瞬间看到茶几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几个清晰的指印,是我今早蹲在茶几前找充电器时留下的。
      我盯着那几个指印看了几秒,然后捡起手机。
      楼下传来一阵防盗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熟悉,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单元门口拍身上的水。
      是我爸。
      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开了门。
      章谦行进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潮气和淡淡的烟味。他站在玄关处换鞋,没有立刻往客厅里走,而是先看了看我的脸色,然后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鞋柜上。
      “吃了吗?”他问。
      “吃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戳穿。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打火机,握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想抽烟的时候就把打火机掏出来转两圈,提醒自己别抽。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几上那几页湿透的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但没有藏起来。
      他看到了。
      “工商变更的?”他问。
      “……嗯。”
      “法人是谁?”
      “林薇薇。”
      他说完那句话,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橱柜看了一眼,然后从上面拿下一个杯子,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我面前放下。那杯水放在我手边时,热水从杯壁透到手心里,温度刚好。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爸,”我说,“你被人骗过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尾音比平时沉了一点。
      “有过一次,差点翻不了身。”
      我看着他。那个从小在我印象里总是笑嘻嘻的、说话绕来绕去的中年男人,此刻坐在我家客厅的旧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但他说“差点翻不了身”这五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我很陌生的东西。不是恨意,也不是遗憾,是一种被磨平了的平静,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太久的石头。
      “那你怎么翻身的?”我问。
      他想了想,说:“先算自己还剩什么,不算自己丢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一个我不太敢触碰的位置。我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摩挲杯沿。热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节能灯的白光,像一面碎裂之前的水镜。
      我没有立刻接话,他也没有催我。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雨,像来我这里只是为了坐一坐。
      过了大概几分钟,我开口了。
      “那个营业执照,三个月前就变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不需要感情的报告,“我转给她的装修款十五万,她从来没有发过预算给我,我查了账户,钱已经被分批转走了,最后是转到一个人叫邹恒的名下。网盘里的证据也被删了。”
      我说完,抬起头看着他。
      章谦行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反而问我:“你那个同学,叫何念笙的那个,学的财务是吧?”
      “嗯。”
      “她靠谱吗?”
      “靠谱。”
      “那就行。”他说,“明天你去找她,把你能找到的所有凭证都给她理一遍。不需要等全部想明白了再动手,有一份理一份。”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走到门口换鞋。
      “锅里有我路上买的粥,放在门口那个保温袋里了,趁热喝。”
      他拉开门,雨声又涌了进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别难过”或者“会好的”之类的废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站着。
      “我明天再过来。”他说完,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楼下单元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汽车发动的声音在雨里闷闷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到门边确实放着一个银灰色的保温袋。我拎起来回到客厅,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粥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米粒已经被焖得软烂,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被热气烘得格外鲜明。
      我端着那碗粥坐在茶几前,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咸淡刚好,米粒落进胃里的时候,像是把一整天积攒的冷意往下压了压。
      我没有哭。
      我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纸重新摊平,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桌面上一个叫“店铺资料”的文件夹。我点进去,里面只剩两个子文件夹和一个孤零零的文档。那个文档是我去年写的合伙计划书,里面详细写了一百天的开业计划、预算分配、人员分工——那时候我还在兴高采烈地给林薇薇发语音说“你想当店长还是合伙人呀”。
      现在看着那份计划书上的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日记。
      我把那份计划书拖进了新建的文件夹里,然后开始把手机里仅剩的那些截图一张一张传到电脑上。林薇薇给我发的那条消息——只有文字版,但内容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小晴,我知道你在查。可是你想一想,你有证据吗?没有吧。我劝你算了,别把自己折腾得更难看。”
      我截图了那一段。
      不是因为截图里有林薇薇的头像,是因为我想记住她跟我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需要记住这个声音。下次再有人对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我不会再等到被掏空了才反应过来。
      我把那几张截图、营业执照复印件翻拍版、银行流水的照片、以及我手机里存的最后几段聊天记录,全部拖进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
      然后我盯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文件夹里现在只有七份文件,零零星星的,像刚被翻过一遍的废墟里捡起来的碎片。七份文件,连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都算不上。
      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我关掉电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雨已经停了,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成一片安静的金黄色。我拿起手机,点开何念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行,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四个字:
      “明天有空吗?”
      发完之后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帮我查一个人。”
      发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到十秒,手机亮了。
      我翻过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是难过的那种酸,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被人不问缘由就答应帮忙的那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那晚剩下的时间里我没有再睡,只是侧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脑子里那团乱线好像被理出了一根最初的线头,不远,就在我能摸到的地方。
      天亮之前我做了两件事:一是把那七份文件发了一份备份到何念笙的邮箱;二是把林薇薇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最常联系的那个位置移到了“已屏蔽”的分组里。
      移过去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我按下了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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