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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账 那晚我查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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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查资料查到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的光把整张脸映得惨白,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搜着“营业执照法人变更”“个体工商户如何查股权结构”“合伙开店资金被转移怎么办”。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人被合伙人卷走全部投入,有人发现自己签了字却什么都没拿到,有人在网上发帖问“营业执照上不是自己的名字怎么办”。那些帖子下面的回复大部分都在说一句话——“你签合同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清楚?”
为什么不看清楚。
我问自己。然后把手盖在脸上,坐了很久。
那张营业执照复印件从江屿办公室带回来后,一直被我放在茶几上,压在烟灰缸下面。我把它抽出来,对着手机的光再看了一遍。法人姓名:林薇薇。注册日期:三个月前。我看着那个日期,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三个月前,正是林薇薇笑着跟我说“营业执照我跑就行,你安心准备告白”的时候。
那句笑我还记得。
她歪着头,眨了一下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说“顺便帮你带杯奶茶”。
我当时说“好啊,辛苦你了”。
够了,不能再这样想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和身份证塞进外套口袋,拉开出租屋的门。外面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踩着那双旧球鞋下了楼,秋天早晨的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缩了一下脖子。我没回去拿围巾,直接往工商局的方向走。
工商局八点半开门,我到的时候才七点四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着办事的人,抽着烟刷着手机。我也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把身份证攥在手里,反复看。照片上面那个女孩的脸和现在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太像是同一个人了——那时候眼睛里还有光,还有那种毫无防备的亮。现在没有了。
八点半,门开了。
我排在第三个,轮到我时,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我想查一下,城南梧桐路十七号那间铺面的工商登记信息。”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接过身份证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朝电脑屏幕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说:“那间店的法定代表人不是你。”
“我知道。”我说,“我想知道的是,法人变更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她低头又敲了一阵键盘,然后把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递给我。纸上印着那间店的全部登记信息——注册时间、经营项目、法人姓名、股东构成。在一堆字里面,我找到了那行最关键的信息:法人变更日期。三个月前的那一天。
和营业执照上的日期一样。
我又看了一遍股东构成那一栏,发现我的名字根本就不在上面。从头到尾,这间店就没有把我登记为任何形式的股东。林薇薇从一开始就是把我的投资当作“借款”来处理的——或者说,连借款都没算,因为连一张借条都没有。我给了她十五万,她给我看了一眼装修效果图,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小姐?你还好吗?”
窗口里的女人喊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说了一句“谢谢”。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很多,但有一种奇怪的冷静在身体里蔓延开来,像是心里的某一根弦终于崩断之后,其他的反而松了下来。
我站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然后挂断。
我又拨了一次。
嘟——嘟——嘟——断了。
第三次我换了何念笙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晴晴?”何念笙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才几点……”
“你能帮我查一个东西吗?”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帮我查一间店的对公账户流水,城南梧桐路十七号,店名叫‘晴薇’,法人是林薇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何念笙的声音一下清醒了:“你等我十分钟。”
我站在工商局门口等了十二分钟。何念笙的电话回过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晴晴,你现在在哪里?”
“你说。”
她又停了一下,然后说:“那间店的账户余额是零。我在系统里调了流水,从三个月前开始,每隔半个月左右就有一笔钱被转出去,转到一个叫邹恒的名字下面。最后一笔转账是五天前。现在的账户余额——一分钱都不剩。”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晴晴?”
“我在。”我说。
“你要不要来我这边?”何念笙的声音里带了点急切,“我给你查得更详细一点,转账的具体时间、金额、收款账号,我都能拉出来。”
“不用了。”我说,“我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立刻走。我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那几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条一条地看。法人变更日期、账户流水、转账记录——所有的证据都在告诉我同一个答案。
我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梧桐路十七号。”
车开了二十分钟,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落到地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车停在那间店门口的时候,我看到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崭新的营业执照,法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林薇薇”三个字。
里面的装修变了,不是我当时选的那个风格。墙面从暖黄色被刷成了白色,架子上摆满了我没见过的东西。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刷手机。顾客不少,有三桌人在喝东西,桌上插着新鲜的花。
那间店在营业。在赚钱,还在正常运转。
只是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和里面的场景叠在一起。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发白,眼眶泛红。那个倒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我伸手碰了一下玻璃窗上的营业执照,指腹停在“林薇薇”三个字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收银台的女孩抬起头,隔着玻璃看到了我,走出来问了一句。
“我找林薇薇。”我说。
“老板不在。”女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不用了。”
我转身走开,没有回头。
走到街对面的石阶上我停了下来。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雨,很细很密的毛毛雨,落在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雨里,把那张法人变更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雨水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点。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把纸的边缘攥得皱了起来。
然后我蹲下来,把那张纸平放在石阶上,雨水很快就把它打湿了。我没有哭。眼眶发酸,鼻尖发红,但我没有哭出来。因为我知道哭没有用——眼泪和愤怒都换不回那些钱。能把钱拿回来的只有证据。
我站起来,把湿透的纸折好重新放进口袋,然后掏出手机给何念笙发了一条消息:“你说能帮我拉转账明细是吗。”
她秒回了一个字:“能。”
“帮我拉一份。”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我站在雨里,把手机屏幕上的水雾擦了擦,然后打开了那个和林薇薇共用的网盘——昨天夜里我翻了一晚上,才想起我们还有一个共用的网盘账号,里面存着所有开店时的合同、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那条链接是林薇薇发给我的,她说“以后有什么资料都放这里,方便”。
我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一会,然后弹出一行字——
“文件夹已为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登录,重新输入密码登录了一次。还是空的。所有文件,包括那些我亲手扫描上传的合同、我截图的转账凭证、她发给我的装修效果图和报价单——全没了。被删得干干净净。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没去捡,而是慢慢地蹲下身,两只手撑在石阶边缘,雨水顺着我的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我发现自己笑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涩到发苦的笑。
“营业执照我跑就行。”
三个月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像一只温顺的猫。
三个月后我蹲在雨里,她删掉了我最后一份证据。
我捡起手机,屏幕没有摔碎,但有一条新的未读消息。是林薇薇发来的。点开之前我犹豫了一秒,然后划开了。
“小晴,我知道你在查。可是你想一想,你有证据吗?没有吧。我劝你算了,别把自己折腾得更难看。”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雨下得大了些,整条街的梧桐树都在风里摇着叶子,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束一束发亮的线。
我往回走,走在出租屋的方向,口袋里的那几张纸已经湿透了,但我没有扔掉它们,因为那是我的起点了。
我要开始计算,林薇薇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分钱,都该怎么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