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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到此为止 我从写字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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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写字楼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掌心那道被手链断口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我没擦,就那么垂着手,走到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等。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他下班,想再说一句话;也许是等一个解释,哪怕是很烂的那种;也许只是站不住、走不动,腿像是长在了这块水泥地上。我就那么站在树下,看着写字楼的玻璃门开开合合,走出来的人一拨又一拨,但没有一个是他。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影子变长了。
我低头看掌心里那两截手链——断口整整齐齐,像被钳子夹断的。我想起来那天林薇薇笑着从我手里接过它,翻来覆去地看,说“好漂亮,你眼光真好”,然后手指在那个接口的位置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的拇指和食指,正好卡在那个位置。
我把手链攥进掌心,伤口又被撑开了一点。疼,但疼不过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些画面——林薇薇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指搭在她后背,她哭着说“我只是替小晴担心”,他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原来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不,不是在一起。是她早就把自己种进他心里了,用的是十二年来从我这偷走的每一种花的种子。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所有的好和不好,她知道怎么把我的好翻过来变成坏,她在我身边坐了一整排的观众席,从头到尾看着我演一出她写了剧本的戏。
而我毫不知情地配合了十二年。
写字楼的玻璃门又开了一次。我直起身,看见江屿从里面走出来,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微微昂着头,步子不紧不慢,像整条街都是他的。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
但我没喊出来。
我看见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路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然后他站住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我。
他停了一下,我分不清那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把手机收进裤兜,朝我走过来,在距离我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
语气很平静,不是关心,是那种在问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的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残忍。
“我想——”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咳了一下才接着说,“我想跟你说,今天下午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懂了那个眼神——他在等我说完。不是因为想听我的解释,是因为他想把这件事体面地结束,善始善终。他江屿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再烦的事也要体面地断干净,因为不体面对他来说是丢脸的事,与我无关。
“林薇薇跟你说的那些,”我说,“我可以跟你解释。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们认识这么久——”
“认识这么久,”他打断我,声音依然很平,“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她的。”
我愣住了。
“她说你每次送她东西都说是‘多出来的’,”江屿说,“她说你请她吃饭的时候会挑你爱吃的店,不是她爱吃的。她说你跟她聊天的时候,三句不离你自己最近在忙什么、买了什么、见了谁——从来没有问过她过得怎么样。她说你把她当陪衬,不是当朋友。”
他每说一句,我就觉得胸口被人凿了一锤。
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些“多出来的东西”是我怕她有负担才那么说的。挑我爱吃的店是因为我问过她喜欢吃什么,她每次都笑着说“你选吧我不挑”。我跟她聊我的事,是因为我想让她参与我的生活,我不觉得我们之间需要客套和寒暄——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信。他已经信了她。他用了十二年的“喜欢我”,在她说哭就哭的十几分钟里,全部翻转成了“我其实一直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只是没戳穿”。
“韩晴。”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妹妹,“我们之间,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是到哪里?
我一共在心里养了三年对他的喜欢,小心翼翼地从不敢说出口,怕打破现在的关系,怕连朋友都没得做。我挑了最好的时间,包装了最用心的礼物,写了改了三天的信,我想的是“让他知道我的心意”,我想的是“就算他不接受我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想的是——
我什么都没机会想了。
因为他已经走到了我的前面,和林薇薇并肩站着,而我是那个被甩在身后的人。
“好。”我说。
我自己也惊讶,这个字竟然能这么平稳地从我嘴里说出来。像是喉咙深处有一个替我在说话的开关,在我本人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已经被按下了。
江屿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读不懂——不是抱歉,不是遗憾,只是一种“还好这件事终于解决了”的轻微的如释重负。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江屿。”
他停住,但没有回头。
“你喜欢过她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到他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声响起来,那辆银灰色的轿车从停车位滑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减速。
尾灯亮了一下,然后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血已经干了,黏糊糊地粘在那两截银色的链子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觉得自己的脚像是长进了地面里,动弹不得。
“小晴!”
有人从写字楼的方向跑过来。
我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那个声音我听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每一个音节的起伏和停顿。她连喊我的名字都带着哭腔,真是好演员,这个时候还在演。
林薇薇跑到我面前,头发跑散了,眼眶红红的,脸上的妆花了一小块,像是刚才哭过又用纸巾擦了。她喘着气,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小晴,你别难过,”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真的在心疼我,“江屿他只是一时冲动,他最近压力很大,他——”
“他最近压力很大。”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阴阳怪气,然后马上接上:“真的,他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他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好,他说的话你别当真——”
“那你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问。
她顿了顿,眼眶里又开始聚起水光。“小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信任我,但我真的是为你好。我跟江屿没什么的,你看到的那个,是因为我替你在跟他说话,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你受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像是一个被误解了的人在委屈地辩解,说完还咬了咬下唇。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看了十二年的脸,那些细节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眉毛的弧度、嘴角微微下垂的形状、哭的时候鼻子会先红起来。我以为我对这张脸熟透了,但就在这一刻,我觉得它像一副面具。
上面描着“关心”的纹路,底下是空的。
“我知道了。”我说。
她愣住了。她准备了很多下一句话,我猜应该是一串更长的辩解,可能还带了几个关于江屿的“证据”来证明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但我说“知道了”,她接不下去了。
“你真的没事吧?”她试探着问,“你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
我转过身,往街对面走。她在我身后喊了两声“小晴”,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没有回头。
走到街角的时候,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折断了脊骨的纸人,走在风里,随时都会被吹散。但我没有停。一步都没有。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我把后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片一片从眼皮上滑过去,明灭交替。
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见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好吗,我很担心你。”
我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自己出租屋的门口。这是一间很小的单间,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窗帘是我挑的浅蓝色。茶几上还放着一杯早上没喝完的水,旁边散落着几张店铺进货记录的草稿纸。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银行转账记录。
那条记录很好找——二月十七号,转账金额十五万,收款人林薇薇。备注一栏写着“店铺装修款”。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翻到我和林薇薇的聊天记录。
二月十号,她说:“晴晴,装修那边要先付定金,你能先把钱转给我吗?”
我说:“好啊,多少?”
她说:“十五万。”
我说:“好,我明天去银行。”
转账是第二天下午完成的,我在柜台填单子的时候还发了一条消息给她:“转好了,你查一下。”
她回:“收到了!爱你!等装修完带你去看效果图!”
然后我等了五天、十天、半个月,那张“装修预算表”从来没出现过。我问过一次,她说“设计师还在改”。我又问过一次,她说“下周一发”。
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握着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屏幕上是林薇薇的名字。我按了下去。
嘟——嘟——嘟——
三声。
然后断了。
被挂断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觉得自己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转了,虽然晚了点,但至少转了。
我又翻了一遍转账记录,把日期和时间都截了图。然后我打开搜索框,输入了“营业执照法人怎么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开始搜索那些我十二年没想过需要搜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