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三个人的夜游1 下层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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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层区没有明确的昼夜之分，能够作为判断标准的除了钟表上的指针，大概就只有夜晚的温度要比白天的低一些了。
布洛妮娅感受着空气中的混浊和湿冷，仰头看向高悬于顶，陌生又遥远的上层区。
这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星星，什么是月亮，从出生开始便被拘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之中。
如果她也是下层人民当中的一员…想必也会对大守护者，对银鬃铁卫，对上层区的一切充满恨意。
一声巨大的闷响打断了布洛妮娅的百感交集。
“是谁！谁在那？”
转头一看，那个上半身栽进垃圾箱里，只留了一双大长腿在外面四处扑腾的家伙，可不就是穹么？刚才那声巨响，应该是垃圾箱的盖子没放稳而落下所产生的。
布洛妮娅抓着穹的腰带把他从吃人的垃圾箱里解救了出来。在“你也睡不着吗”和“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个选项当中，布洛妮娅选择了押着灰头土脸的小浣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刷洗了一遍。
前前后后忙活了快一个小时，布洛妮娅亲自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挂在晾衣绳上，转身就看见穹湿着头发杵在洗衣房门口，发梢的水珠在肩膀上晕开。
“都洗干净了吗？头低下来一点。”
布洛妮娅顺手扯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裹在他的头发上，穹瘪着嘴露出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暗金色的眼眸低垂，看起来有些湿漉漉的。
他穿着向歌蒂小姐借来的亚麻色长袖和黑色长裤，袖口和裤脚的地方皆是短了一截，露出了白净的手腕和脚腕。
“为什么要翻垃圾桶？”
“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布洛妮娅心平气和的牵着他回到饭店门口的空地上，用手指向靠着墙壁的一排垃圾桶和垃圾箱循循善诱的说道。
“那里面放的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或许有一些遗留下来可以用的物品，但是很脏，气味也不好闻。”
“所以翻完之后要去洗干净？”
“不仅是因为这个。”
布洛妮娅摇了摇头，银灰色的眼睛郑重而不失严肃的注视着穹的脸。
“如果身上脏脏臭臭的话，会被三月七讨厌的。”
穹明显被她的话吓住了，在这个稍显亲密的距离之下，布洛妮娅可以清晰的看见他手臂肌肉的线条绷紧，仿佛正要做出重大的决定。
“那…那我以后不翻了。”
至少三月七在的时候。
布洛妮娅欣慰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又因为身高上的差距只能拍到他腰部偏上一点的位置。
“既然你也睡不着，就陪我走走吧。”
其实她更想问问有关于「星核」的事情——假设真的找到了它，他们这些外来者有多大把握能阻止寒潮？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这关乎着整个贝洛伯格的命运。
“嗯。”
布洛妮娅方才一系列的举动赢得了穹的好感，颇为爽快的答应了对方的散步请求。他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似棉絮一般轻软，半干的刘海虚虚的搭在额头上，更是显得稚气未脱。
布洛妮娅突然就想明白了第一次在克里珀堡擦肩而过时，自己为何唯独对穹印象深刻。
她当时还不知道眼前的这几人是天外来客，半是乐观半是酸涩的想着，如果她一直坚持，一直努力下去的话，会有更多的贝洛伯格人能够像穹一样，不必再眉头紧锁，轻松的露出笑容吗？
「星核」的事情还是晚点找三月七或者丹恒问问吧，布洛妮娅轻叹。
穹与她并肩走着，满是好奇的环顾四周，明明这些景色和几个小时前所看到的并无二致，又或许他们所看到的世界本来就是不同的。
用力的抿了抿唇，布洛妮娅忍不住开口了。
“接下来的话，你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吧。”
“好。”
上下层之间的纠葛，不断扩张的裂界，身为「大守护者」继承人的百般烦恼，在穹看来可能还没有路边灯柱上的一道划痕来得有趣。正是如此，布洛妮娅才能够毫无负担的对穹进行倾诉。
“过去，上层区的士兵们不断在前线丢掉性命，但裂界扩张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减缓。于是她把所有银鬃铁卫调去前线，封锁上下层的往来，只保留供给和地髓交换的通道。这个决策，我曾经是认同的……”
“可是缺少了银鬃铁卫的下层居然残败到这般地步…或许母亲的决定错了……可我改变不了她的想法。我试过了，但她听不进去。我找不到方法……”
“那你来当「大守护者」不就好了？”
穹冷不丁的回答令布洛妮娅满是错愕的抬起头。他的表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讨论关于天气的话题，布洛妮娅感觉到一阵刺痛，狼狈的避开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不行，这个念头太可怕了！绝对不行，不可能！”
布洛妮娅逃跑了，带跟的军靴在石板路上踏出了清脆的声响。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走得那么快，挠了挠脑袋不明就里的跟在她身后，走上了一条狭窄的，向上倾斜的坡道。
“…你靠手头上的物资还能撑多久？”
“那是…希儿的声音？”
穹给了布洛妮娅一个肯定的眼神，在认人方面他可是专家。
“走，我们去看看。”
“…我知道了，那我就去一趟铆钉镇，帮你把东西拿回来。”
“你一个人去也太冒险了，让奥列格派人和你一起吧？”
“大叔他们都好几天没合眼了，还是先歇歇吧，硬撑着上，也帮不上我的忙啊，反而累赘。再者，你不是说了吗？有些矿工伤势很重，时间就是生命啊……”
果然是希儿，与之对话的是今天下午才见过的娜塔莎医生。看到不请自来的布洛妮娅和穹，希儿露出了警惕和防备的神色…主要是对布洛妮娅的。
“你们不是在休息吗，这个点出门做什么？…没打什么坏主意吧？”
“睡不着觉出来走走而已，请你收回无端的指控。”
“哼，那去别处走吧——你留下。”
希儿对穹没有什么好感，但印象也算不上坏，除了人有点莫名其妙以外还是挺能打的，带上他能省不少事情。她又不是笨蛋，白捡的劳动力为什么不要？
至于大小姐就免了，跟她相处不来。
布洛妮娅上前一步，隐隐将穹挡在自己身后。
“如果你是要带他进裂界的话，那我也要一起去。”
似是为了激怒眼前的人，希儿稍显讥讽和玩味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打转。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你这么护着他？”
“穹的同伴现在不在，那我就是他的临时监护人。”
希儿和布洛妮娅你来我往的眼看是又要吵起来了，在这一片刀光剑影当中唯一不受影响的穹不知何时来到了娜塔莎的身边，过了一会又拿着一张纸片原路返回，大咧咧的挤入两人的对话当中。
“娜塔莎医生拜托我们去别的地方找东西。”
正在拌嘴的两人果然停下来看向他，只不过布洛妮娅的眼神是赞许和欣慰的，希儿则是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一旁的娜塔莎。娜塔莎爱怜的摸了摸穹的脑袋，主动进行补充说明。
“是这样的，之前矿区那件事很多人都受了伤，诊所人满为患了。你们帮忙平息了骚乱后，希儿和我一直忙着照顾伤员。”
“你也知道，地下的资源一直很紧缺，加上事发突然，诊所的医疗物资快要见底了，我们得去别处弄一些过来。”
“地下还有别的城镇吗？”
希儿嗤笑一声。
“当然了。下层区比你想象得要大。矿区之所以流浪者越来越多，就是因为裂界在地下蔓延，到处都是游荡的怪物，每个镇子都深受其扰。”
“赖以为生的物资设备都被裂界吞掉了，想从里面捞点东西出来，都得冒着生命危险！”
“…别这么激动，希儿，这对身体不好。”
听到娜塔莎的劝告，希儿叉着腰不多言语，站在一旁阖目平复有些失序的呼吸。
她真的很讨厌布洛妮娅。明明是上层区人却处处表现出自己有多么关心下层区的安危，看到，听到她们到底过得有多惨的时候还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这让她没有办法发自内心的去恨她。
“我和希儿其实都不是在这个镇上长大的。我们来自北边的一座工业小镇，它的主城区几年前被裂界渗透了。”
“我原本在那管理一家孤儿院兼诊所，但侵蚀发生了，就不得不搬来这磐岩镇。毕竟得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才有机会救治更多的人。”
“至于需要的物资，我刚才已经写成纸条交给穹了。顺着北方的山路走下去就能看到铆钉镇了，你们务必一路小心，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布洛妮娅仔细查看着纸条，口中念念有词。
“中心集市的钢板和绷带…孤儿院的酒精…旧实验室的止痛剂…我明白了。我们现在就动身，争取在傍晚之前回来。”
“等等，谁说要和你一起去了？”
布洛妮娅径直路过了嘴比钻石还硬的希儿，穹乖巧的跟在她身后，犹犹豫豫的看了她一眼。希儿在原地愤懑的跺了跺脚，举步跟了上去。
……
在前往铆钉镇的路上，希儿和布洛妮娅又拌了几次嘴。从“巡查裂界至少需要四人一组”一直吵到“穹应该跟着谁走”，穹默默的用食指塞住了自己的耳朵，来了个耳不听为静。
正式进入铆钉镇的地界，希儿感叹了几句周围熟悉的景色，将山顶上那座气派的建筑，也就是娜塔莎以前的孤儿院指给穹看。布洛妮娅出人意料的没有搭话，除去几人行走的声音，就只有她自己的说话声和穹偶尔的几个语气词。
“你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吗？”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熟悉，没事。”
“…怪人。”
在两章之前同样被希儿吐槽过怪人的穹开开心心的牵起了布洛妮娅的手，脸上一副“现在我们一样了哦”的愚蠢表情，而刚刚从沉思状态回过神来的布洛妮娅感觉到了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脸上的红霞一路烧到了耳根处。
希儿忍不住朝这两人翻了个大白眼，继续说道。
“看到下面那些杂乱的摊位了吗？那是铆钉镇的集市广场，娜塔莎想要的物资估计就堆放在那儿。”
“小心怪物，继续前进吧。”
铆钉镇确实比不上磐岩镇来得和平，前往集市的道路上游荡着数量可观的裂界生物，几乎是三步一只，五步一群。不过有穹这个人形雷达实时进行播报，倒是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战斗。
布洛妮娅注视着他的后背良久，幽幽的来了一句“难怪你们总能找到包围的缺口”。
希儿则是直接上手与他勾肩搭背，眸光都为之一亮。
这技能多好啊！比只会打架管用多了！
与一路上的顺利所对应的是收集时的霉运，三人动手翻了不少地方，皆是无功而返。
“该死，怎么全是空的？怪物还会翻箱子吗？”
“裂界生物不需要人类的物资，它们抢你东西也不会这么…有礼貌。”
“你的意思是，有人抢先我们一步？”
“只是猜测——瞧，这边的地上还有踩踏的痕迹。泥土的味道还很新鲜，对方应该没离开太久。”
果真如布洛妮娅所说的那样，在集市的一隅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本不该出现在这的小孩子的身影，还拖着一个与他的身量不成比例的大包袱。
“…埃里克？”
这个被称作埃里克的男孩难掩错愕，看来他也是认识希儿的。
“喂，小鬼！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不知道这地方有多危险吗？”
“希、希儿？你、你管的着我吗！我、我想去哪就去哪，跟你们没关系！”
希儿一眼就看到了包袱里露出来的东西，这个体量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里忙活了多久，脸上衣服上都变得灰扑扑的了。
“你把物资都藏到这儿了！挺能干呀。不过，要是我们没解决游荡的怪物，你打算怎么办啊？一直躲在这个角落里发抖吗？”
“谁、谁要你们多管闲事啊？我本来马上就能逃走了，根本用不着大人帮忙！”
“还是这么嘴硬，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当着怪物的面带走几大捆钢板啊？”
“这、这个…总、总会有办法的……”
被希儿一语中的的戳到了痛点，埃里克的语气变得虚弱了起来。布洛妮娅有些于心不忍，上前为他开脱。
“别为难他了，他只是个孩子…”
“你别被他唬了，这小鬼是出了名的毛贼。没记错的话，你这衣服也是从其他孩子那儿偷来的吧？”
“那、那是……”
埃里克说不出话来了。
“说真的，你要钢板跟纱布有什么用？我们可是要拿它们救人的。”
“…两百……”
“啊？”
“两百冬城盾……”
“…我没听错吧？你居然还想谈条件？”
穹稍加思索，用手指戳了戳布洛妮娅的手臂。
“两百冬城盾是多少？”
“…不多，但我身上没带着钱包。”
“你还真打算给他钱啊？都跟你说了，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才、才不是，这回不一样！我需要钱，因为老爹他……”
“又把你老爹搬出来当挡箭牌…要是让他知道你总这么干，准没你好果子吃。”
“呜…呜呜……”
寻常小孩哪里是希儿的对手，在她连珠炮弹似的反驳之下，着急得流下两行眼泪。
布洛妮娅紧握双拳，无论这是否是“狼来了”故事的现实版本，她都已经做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三个人的夜游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