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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辞故人如月   景以深 ...

  •   景以深不太记得那是哪一年了。
      凡间的朝代更迭太快,他每次下界都能发现版图上又多了一个新名字,上次来时叫永安的那座城,下次再来已经改叫承平。
      他对这些不太上心——他在凡间是药圣,在南边山谷里闭关养他的灵脉,偶尔去镇上给人看病。
      镇上的人只知道这位景大夫医术好,性子也好,就是每年总有几个月不在,问他去哪,他说进山采药。
      没人知道他采的是天地灵气,更没人知道他在山里一待就是百年。
      那年他从山谷出来,打算在镇上歇几日再回云都。
      时值暮春,镇口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着清甜的香气,混着谁家摊子上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的焦香。
      他买了一壶梅子汤,拎着竹筒沿街走,打算去绸缎庄裁两匹新料子——云之君的白衣前些日子被清圆抓脱了线,得补一件新的。
      走到巷口时,他听见一阵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得很低的、闷闷的抽泣,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循声望去,巷子深处蹲着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衫子,头发乱蓬蓬的,簪子歪了半寸。
      她蹲在墙根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景以深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凡人的悲欢离合他见过太多了——在人间待了几百年,生老病死在他眼前流过去,像溪水冲过石头,冲得多了便不觉得有什么可停留的。但他在巷口站了一瞬。
      那个小姑娘的鹅黄衫子,和他故人穿过的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怎么了?”
      小姑娘抬起头,脸上糊着眼泪和灰,眼睛却亮得很。
      她看了看他,大概觉得这个穿青衫的大哥哥不像是坏人,抽抽搭搭地说了。
      她说她叫白辞月,巷口那个说书的是她爹,昨天半夜发了急病,今早人就没了。
      她家不是本地人,没有亲戚,左邻右舍凑了点钱帮她爹买了口薄棺,但没有人能帮她爹做法事。
      她说她爹这辈子最爱说书,说了一辈子故事,走的时候连个给他烧纸的人都没有。
      她说完又哭了。
      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膝盖上那团洗得发白的鹅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景以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人天天在巷口说书,醒木一拍嗓门亮得能传到隔壁街。
      后来他娶了媳妇,又后来他有了个女儿。
      他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正抱着女儿在巷口看花灯,小姑娘指着兔子灯咯咯地笑。
      他对他说这闺女叫辞月,他亲手取的名字。
      那时候辞月还小,景以深只在过年时远远见过一回。
      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他回山谷闭关,再出来时已过了许多年。
      凡间的时间从来不等他。
      “你爹的名字,”他问,“是不是白砚行。”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认识我爹?”
      “认识。”景以深把梅子汤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给她,“很多年前听过他说书。”
      白辞月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擦完之后没有把帕子还给他,而是攥在手心里,像是那方帕子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红着眼眶看了他好久,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里带了一丝极小的期待。
      “那你算他半个老听众。你能不能替他烧点纸。”
      景以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站起来,把梅子汤留给她,转身走了。
      白辞月蹲在巷口,看着那个青衫背影消失在槐花深处。
      她想,又一个人走了。
      但她没有哭。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壶梅子汤,拿起来喝了一口,很甜。
      景以深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提着一篮香烛纸钱,臂弯里还夹着一套崭新的鹅黄小袄。
      他把纸钱放在白辞月面前,又把小袄递给她。
      “你身上这件太小了,袖子短了半截。这件新的先穿着。法事我替你做。你说他最爱说书,那便用说书人该有的排面。”
      他蹲下来,在巷口点了香烛。
      烛火在晚风里跳了几下,站稳了。
      他念了一篇往生咒,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里。
      白辞月跪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她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
      但她记得他蹲在她面前时,青衫的袖口上沾着一片槐花瓣。
      后来白辞月被镇上一户卖豆腐的人家收养了。
      景以深每隔几年会去镇上看看她,每次都带些东西——几本书,一包糖,一件新衣裳。她渐渐长大了,从卖豆腐的人家嫁到了隔壁镇,又从隔壁镇搬到了更远的地方。
      景以深每次去看她时都觉得她又变了些——长高了,瘦了,眼角多了细纹,笑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
      再后来他下界时找不到她了。
      豆腐摊还在,但已经换了主人。
      他问了左邻右舍,没有人知道白家那个闺女去了哪里。
      嫁到外县了,还是搬走了,还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带去的糖放在豆腐摊上,转身走了。
      凡人的命就是这样。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从生到死,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声叹息。
      他能替他们做的不过是在某些时刻停下来递一块帕子、烧一叠纸钱,然后继续往前走。
      只是偶尔想起那个蹲在巷口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他会站在云都观象台往凡间看一眼。
      看到的只有云海翻涌,看不见人。
      后来有一天,凌霄殿来了个新升仙的小仙娥。
      那天景以深在偏阁批折子,云之君在旁边替他磨墨。
      掌事仙官进来禀报,说司命殿新收了个命官,资质不错,人也伶俐,就是名字有点怪,叫白辞月。
      景以深搁下笔,抬起头,沉默了一息。
      “让她进来。”
      掌事仙官退出去。云之君侧头看了他一眼。
      “认识?”
      “不确定。名字像。”
      白辞月进来时穿着一身新裁的鹅黄官袍,发髻梳得端端正正,簪着一支银蝴蝶。
      她比在凡间时高了些,下巴尖了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亮亮的,笑起来弯成月牙。
      她跪下行礼,姿势还有些生涩。
      景以深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脱口而出:“槐花!”
      满殿寂静。
      旁边的掌事仙官脸都白了,正要出言提醒她不可失仪,景以深却轻轻笑了一声。
      “你记得。”
      “记得。那天你袖口上沾了槐花瓣。”
      白辞月的眼睛红了,但她忍住了,只是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隔了很多很多年才落到这里,
      “你替我爹烧了纸。你还给我带了件鹅黄小袄。”
      景以深从案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扶起来。
      他看着她的眉眼,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了故人的影子——眉骨像她爹,眼睛像她爹,连笑起来时唇角往上翘的弧度都像她爹。
      “你长大了,”他说,“你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应该很高兴。”
      白辞月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掉在那身崭新的鹅黄官袍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和很多年前蹲在巷口时一模一样。
      后来,白辞月在司命殿当了命官。
      她资质其实很好,就是懒。
      别人修仙是为了位列仙班光宗耀祖,她修仙大概是为了不用早起。
      批命轨能批到一半趴在案上睡着,被乔矜玉叫醒了揉揉眼睛说“我刚才在思考”;
      去南边查命轨总能顺便拐好几条街去买一篮枇杷;
      每次景以深下凡她都想跟着去,被云之君拦下来便嘟着嘴说冷月亮偏心。
      但她也是司命殿最细心的命官——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会给乔矜玉带桂花糕,给云之君留松子糖,给霁寒声带枇杷,给望珩带蜜渍梅子。
      她在云都和凡间之间跑来跑去,把两边的消息传递得比传音玉还快。
      景以深每次在回廊上看见她抱着清圆走过,都会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蹲在巷口哭的小姑娘。
      有一次他在观象台看凡间,白辞月不知什么时候溜上来,站在他旁边。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他在看哪里。景以深说在看杏花镇的杏子熟了没。
      她哦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不一样的。
      “以深哥哥。你以前认识我爹的时候,他是什么样。”
      景以深把目光从凡间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云海的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很爱笑。说书的时候醒木一拍,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在听。你笑起来的弧度跟他一模一样。”
      白辞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观象台的栏杆上,望着凡间的方向微微笑起来。
      那笑意很淡,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另一种——像隔了很多年回头看一个人,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那就好。我一直记不太清他的脸了。只记得他声音很大,他抱我时袖口上有墨渍,他每次说完书都会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后来我成仙了,以为能记住的东西会更多。但有些事还是慢慢忘了。”
      她把脸侧过来对着他,“还好你记得。”
      景以深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拢了拢。
      “你以后记住的会更多。你还有很长的时间。”
      白辞月嗯了一声,又把头转过去看着凡间。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以深哥,你说凡间的人死后投胎,下一世还会不会记得前世的事。”
      “不会。”
      “那真好。我爹肯定已经投胎了好几回了。说不定现在在江南那边,开了一家更大的茶楼,每天说书给人听,醒木一拍还是那么亮。”
      她望着凡间,像是真的能穿过云海看见那座不存在的茶楼。
      景以深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并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只是有人替她记得那些她已经快要忘记的事——他替她记着,就不会丢。
      白辞月在云都的日子越过越自在。
      她管景以深叫“以深哥哥”,管云之君叫“冷月亮”。
      后来给每个人都取了绰号——霁寒声是“小仙君”,望珩是“小冰块”,沈清浅是“花蝴蝶”,乔矜玉是“玉玉”。
      最后一个绰号乔矜玉抗议过,说听起来像女孩子的名字,她说好的玉玉,继续叫。
      她把清圆当亲闺女养,每次来净华殿都理直气壮地把猫抱走,被云之君逮到了便说“清圆说它想我了”。
      景以深从不戳破,只是笑着看她把清圆抱走,回头对云之君说一句“清圆又在辞月那儿过夜了”。
      云之君总会面无表情地回一句:“你惯的。”
      景以深也不否认。
      他确实惯着她。
      不是因为没有原则,而是因为每次看到她笑嘻嘻地抱着清圆跑过回廊,鹅黄的衫子在云海里晃成一道明亮的光,他就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巷口哭的小姑娘。
      她哭了那么多回,现在终于可以笑了。
      那就让她多笑几回。
      这可能也是后来大家为什么都很喜欢,并且愿意惯着这个小姑娘的原因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辞故人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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