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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君曰:惧内是一种美德(景云)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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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浅曾经曰过,天君惧内。
这话是在凌霄殿偏阁说的。
那天景以深批折子批到一半,云之君推门进来放下一碗药,说了句“趁热”,他便放下朱砂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清浅在旁边看见了,啧了一声:“天君,你好歹也挣扎一下,表现得像是被逼的。人家让你喝你就喝,这也太听话了。”
景以深把空碗搁在案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温雅和煦,像是三月春风拂过灵松枝头,连声音都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疑惑:“惧内怎么了?”
沈清浅被这句反问噎住,手里摇的扇子都停了一拍。
景以深没有等他回答,拿起朱砂笔继续批折子,在工部扩建南天门的条陈末尾批了“再议”二字,笔锋端正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在问他今日天气如何。
“惧内是美德,”他头也没抬,“你没有,你不懂。”
沈清浅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正在整理卷宗的乔矜玉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远处挪了半尺。
白辞月抱着清圆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话,把头探进来问了句“什么美德”,被乔矜玉用眼神制止了。
云之君本人坐在窗边翻医典,始终没抬头,但他翻页时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弯了一下。
景以深平日里不爱动手。
不是不能——他是天地灵气所化,三界灵脉皆为他所用,真要动手,整个云都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他正面抗衡的人。
但他是天君,天君有无数种方法达成目的,动手是最不优雅的那种。
凌霄殿朝会上,有不识相的仙官上表弹劾云之君滥用职权,说他越权调派北天门守将、擅自更改灵渠岁修章程、以医典私授针法不合规制。
景以深坐在殿上从头到尾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对那仙官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在朝会上对臣属的笑没有区别——温和得体,恰到好处,让所有人都觉得天君脾气真好。
“说完了?”他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拿出三样东西——一份是北天门守将亲笔写的请援函,函上日期正是云之君调派守将的当天;
一份是工部司命呈上来的灵渠岁修旧档,
档上标注的章程漏洞在三百年前就已存在;
一份是医典原本,扉页上盖着净华殿的印,旁边有云之君的小楷批注:“此针法为急症备用,非私授。若有疑问,可询医典编纂司。”
他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案上,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
“这三样东西,本君在收到弹劾表当天就调齐了。本想着你只是不了解情况,给你留个面子。但你在朝会上当着众仙官的面弹劾,本君就不好再替你瞒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清圆在窗外追自己尾巴的脚步声。
那仙官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跪下来说臣妄言。
景以深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语调轻缓如常:“下次弹劾之前先查清楚。本君不罚你——你也是按规矩办事,只是办得不太仔细。”
这便是景以深。
能讲道理的时候,他笑着跟你讲道理。
能留面子的时候,他一定给你留。
能用文书解决的问题,他绝不会多费一丝灵力。
但前提是——别碰云之君。
不是因为不能碰,是因为碰了之后,他就不讲道理了。
千年前,朔风谷。
那日景以深从灵脉裂隙赶回云都时,凌霄殿前的仙官们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进净华殿后寝殿,看见云之君半靠在床头,白衣被血浸透了,从左肩到右肋,穷奇的獠牙撕开了一道几乎贯穿躯干的伤口。
云之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对他弯了一下嘴角,说:
“你提前回来了”。
景以深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那只还握着断剑的手轻轻掰开,把剑放在床头。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云之君的手背上,沉默了几息。
几息之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没有暴怒,没有崩溃,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他把云之君交给医官,站起来走出净华殿,步伐和平时一样稳。
凌霄殿掌事仙官后来跟人说起那天的事,用了八个字——“天君笑了,我腿软了。”
景以深走进偏阁时,轮值仙官陆某已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
他站在陆仙官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也不凶,甚至比平时在朝会上对臣属的笑还要温和几分。
但陆仙官看见这个笑,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景以深没有拔剑。
他提着那把从朔风谷捡回来的断剑——云之君的断剑,剑刃上还残留着穷奇的毒血。
他把断剑搁在案上,然后在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陆仙官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
他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用一种极有耐心的语调逐条列出了对方违反的天规——哪一卷哪一条,
调派上神须由轮值司主官签章,他没有签章;
须先查南天门驻留名录,他没有查;
越权调派致上神重伤者,罢黜仙籍,贬入轮回。
每念一条,他便停顿一息,像是在给人时间消化,然后继续念下一条,语气始终不疾不徐。
最后他站起来把案上的断剑拿起来,剑尖抵在陆仙官颈侧。
不是刺,只是搁在那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
陆仙官感觉到那把剑在发抖——不是景以深的手在抖,是剑刃上残余的云之君的灵力在感应到主人之痛时自发地嗡鸣。
“按天规,贬入轮回。不过——轮回之前,”景以深垂眼看着他,声音很轻,“本座想先跟你讲讲道理。”
后来,陆仙官被押下去时已经站不起来了。
沈清浅站在偏阁门外听见了全程,等景以深从偏阁出来时,他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是把一壶刚打回来的烈酒往景以深手里一塞。
景以深接过酒壶喝了一口,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没有区别,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但沈清浅看见他握酒壶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腕骨。
那壶酒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沈清浅第二天偷偷去偏阁看了一眼——案上那把断剑已经被擦干净了,剑柄上重新缠了素白的绢帛,剑身被端端正正地架在案头,旁边放着一块刚刻好的白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之君。”
惧内是美德。
这句话沈清浅听景以深说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某个凡间的元宵节,两人一起偷溜下界——名义上叫“视察民情”,其实就是去玩。
他提了一盏刚赢来的兔子灯,在人群里慢悠悠地走。
有个不长眼的醉汉撞了他一下,他还没说什么,醉汉反倒先骂骂咧咧地伸手要推他。
景以深侧身让开,然后低头对那醉汉笑了一下,心平气和地跟他讲了几句道理,大意是
“你喝多了我们不跟你计较但你最好别动手”。
醉汉被他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自己讪讪走了。
沈清浅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大为失望:“你就这么让他走了?我还以为你要揍他。”
“揍人好累的。”景以深把兔子灯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轻快。
“那要是他刚才推的不是你,是云之君呢。”
景以深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街边的花灯光晕落在他脸上,把他唇角的笑意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回答,但沈清浅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认识景以深太久了,久到能从那层笑底下看见一把从来没有真正出鞘过的刀。
那刀不是钝,是被收得太好。
后来沈清浅把自己那坛酒喝完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景以深这个人,看着像一池春水,底下是万丈深渊。
但深渊也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云之君。
谁碰谁死。
今秋。
杏花镇庙里,霁寒声在整理供案时无意中碰到了那枚白玉佩。玉佩是景以深留给云之君的,通体温润,正面刻着流云纹,背面刻着“之君”二字。
霁寒声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景以深在司生殿门口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原来他说的不是名字——是羁绊。
把一个人的名字刻在玉上,就是把这个人刻在自己的命里。
而命这种东西,景以深从来不交给天道。
他把它交给他自己。
他把玉佩翻过来,在背面“之君”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供案上,和断剑、杏核、青瓷小瓶并排放在一起。
抬头时望珩正从灶间端了两碗药茶走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
“在想什么。”
“在想景以深那枚白玉佩。他以前在司生殿门口跟我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后来他把这个名字刻在玉上,把玉放在云之君腰间。云之君的剑断了,玉还系在腰上。”
霁寒声端起药茶抿了一口,放下碗时弯起眼睛,“惧内——确实是一种美德。”
望珩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自己腰间那只香囊——针脚歪扭的那只——解下来,翻过来放在霁寒声掌心里。
香囊背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霁”字,和杏核上那个一模一样。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个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住了那只香囊。
净华殿后殿。
景以深坐在窗边批折子,手边放着云之君刚端来的药碗。
药已经凉了,他还没喝。
云之君从医典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从杏花镇回来之后批折子的速度慢了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每批几本就要停下来看看窗外。
窗外是净华殿的梧桐树,入秋后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那片梧桐林,是他们当年亲手种的。
“你在想什么。”云之君把医典合上,走到他身边。
“在想沈清浅以前说我惧内。”
景以深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我当时说惧内是美德,把他扇子吓掉了。你当时在翻医典,没看我。”
“我看你了。”云之君的声音淡而稳,“我用余光看的。”
景以深弯起眼睛,把他拉近了些,把他的手翻过来,在腕间那枚新愈的旧伤疤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道疤是千年前朔风谷留的,用了很久才褪成这么淡的白痕。
他每次按上去时力道都极轻,像是在碰一件他曾经差点失去、后来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抬起头看着云之君,声音很轻,眼底有极淡的光。
“惧内确实是美德。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这种美德——需要有人愿意让你惧。”
云之君低头看着他,片刻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覆在他额上——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他放下手,把景以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药端走换了碗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重新翻开医典在他旁边坐下。
景以深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皱了下眉,继续批折子。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方寸许的安静里。
那把剑早已归鞘,但锋芒犹在——只留给那些胆敢触碰他软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