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入职 凌依在浑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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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期将近尾声，浑天监上下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状元凌依会顺理成章地接任总官——哪知道她竟主动让了位。
更令人费解的是，这段时间里她唯一在做的事，就是在那些关于人员背景的基础资料里翻来翻去。她还上书表示自己想当总官的秘书——一个没有实权、甚至不算浑天监正式编制的闲职。平日里根本没人愿意碰的位置，凌依却特意递了折子，说自己"才力不济，难当总官重任"。
封哲起初颇为意外。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就这么自愿退出了？他起先并未起疑，顺势便即将接掌总官之位。坊间议论纷纷，都说这位状元郎怎的如此没有上进心。光环自然而然地移到了榜眼封哲头上。
秘书一职虽说能在总官身边行走，实则不过是打下手的角色，毫不起眼。借着这个位置的便利，凌依每日只需在封哲面前露个面报个到，其余时间在外人看来便是在浑天监里无所事事地游荡。
实际上，她每天打着"替总官搜集资料"的名号，出入浑天监各处机构和书阁。她的进出极快，快到让人产生一种她已经自暴自弃、纯粹在混日子的错觉。
她确实是在搜查资料——但为了让这条路走得更顺畅，她想了个法子，把起初那些阻拦彻底"处理"掉了。
只要有人问起她为何不务正业，她便漫不经心地找出各种借口。面对不同的人，她会精准利用对方的"心理"弱点——这也是她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查阅所有人基本身世的原因。
譬如，一位老博士曾质疑她反复校验已有的星图数据，摇头晃脑道："祖宗成法岂容妄动？"
凌依只摆出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淡淡笑道："'温故而知新'，《周易》亦有'穷神知化'之语。我这是在追慕古圣先贤改天之心，以求更深领悟天人之道罢了。"
这便是她每到一处必先查众人底细的缘由。类似的情形，数不胜数。
光是消除阻力还不够。为了让自己"无所事事、乱翻书"的假象更逼真，她用了备考明举科时的那套快速阅读法——本身记性就好，再加上一套高效的检索方式：先从目录和书名中筛选关键词，前提是书阁的分类做得足够完善；而后强行让自己的大脑扫读所需信息，最后在思维导图上整合、快速记忆。她会把要记的要点转化为图像或已知事物，偶尔用毛笔在废纸上圈圈画画，对应着书本加深印象。
几日后，凌依被时任总官召见——封哲尚有数日才正式上任。
那位总官表示，即便凌依平日里工作态度散漫，他仍愿伸出橄榄枝，推荐她担任浑天监面圣禀报的官职，以此弥补她未能当上总官的遗憾。言语间颇有几分提携后进的意味，可见他也是真心欣赏凌依的才学。
然而凌依只回了一句："不便担此大任。"
这可把老总官气得不轻。他自觉一番好意拉你一把，你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找一个，直接拒了。转身离去时，他那神气的模样，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左一摇右一摆，活像个不倒翁，头上官帽那对小翅膀颤得欢实，拼命彰显着自己的地位。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凌依为了让计划更顺利推进而刻意营造的不上进假象。她之所以敢这么回绝，是算准了时机——挑在上任总官即将卸任、新官尚未到职的空档说的，既不得罪人，又不会被深究。
此后凌依依旧每日匆匆出入各处机构，持续了好几周。渐渐地，她发现第一任总官留下的记录中，似乎有可以延伸和深入的部分。她借着能够自由进出各地的便利，顺着那些记录开始细细研究。她察觉到，问题似乎不在于"灾星"是否会降临，而是周围的天体乃至——他们研习星图时所依托的那片无尽星空本身，都隐隐出了些问题。
在反复的观测之下，她愈发确信：天穹观测中发现的这个反常，很可能意味着整个天体体系都将面临变故。但这究竟是什么问题？她翻阅了大量典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走来走去，脑中将所学过的知识一遍遍整合，仍旧毫无头绪。
"哎哟——"
她撞上了一堵硬实的胸膛。一股无名火正要窜起，抬头便要开口斥责对方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却对上了封哲的眼睛。
她这才留意到，这个人长得倒还不赖——两鬓散落着几缕碎发，薄薄一层四六分的刘海透着几分潇洒，配上那半长的狼尾发型，颇有些不羁的味道。最惹眼的是那锋利的眉峰和挺拔的鼻梁，在别的女同僚口中大约就是"痞帅"二字。可凌依心里想的却是：此人不过是那次殿试里败在自己手下的手下败将罢了。
而他的面容，竟和她记忆中那个算命先生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封哲垂眸盯着她，似要开口。凌依却先一步说道："你好像也对前任总官的那些记录感兴趣？从上次你和萧妁的对话来看，你们之间似乎不太对付——你不觉得，萧妁不让我继续查那些记录，是出于某种私心吗？"
封哲沉默片刻，反问："所以呢？"
凌依直视他："那么，想不想跟我一起研究那些记录？"
不出凌依所料，封哲爽快地应了。这本就是她期望的结果。她知道，自己又是装散漫又是争着当秘书，势必会引起封哲的注意——莫名其妙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他不可能不起疑心。
而在旁人眼里，凌依不过是在殿试后失了志气罢了。这样一来，她既能降低存在感，行事不易被察觉，又能借着自己推测的封哲与萧妁之间的矛盾，顺势拉拢他一同研究，相当于多了一个帮手兼掩护。秘书一职虽无总官那般实权，但借封哲之手，她照样能调动浑天监各官、自由出入各处。
凌依提出合作后，封哲没有立刻应允，而是用一种令她看不透的目光审视了她良久，才慢悠悠地开口："凌秘书，你放着总官不当，屈就于此，就是为了拉我下水，一起查这些可能掉脑袋的陈年旧案？"
凌依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强作镇定："封榜眼说笑了，只是觉得此事关乎天象异动，于公于私，都值得深究。莫非……你怕了？"
封哲闻言，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怕？我是好奇，你究竟知道了多少，又到底……是谁。"
他又打趣道："你这分明是把我当傀儡使了呀。本来就没有正式的秘书一职，你这一出施下来，打着和我‘合作’的名义，随意出入浑天监重地，还能用我的权利打探各类信息。这不，便能随意操纵浑天监了？"
凌依闻言只笑了笑。她当然不会真的把权力拱手让人。
但不知是怎的，她脊背不由得发凉——封哲是怎么十有八九地猜出她的计划的？
眼下，在本来十足的把握中，她微微起了几分狐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封哲。封哲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她一眼。凌依收回目光，余光中留意着封哲的反应，便决定暂且维持现状。
封哲则在角落里瞥了几眼凌依——发丝下藏着的那个闪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绿光，预示着可以放心地一步步接纳凌依进入圈子了。他们已经做过初步调查，确认凌依的行动并无异常。
因此，封哲一回办公室，便将那面伴随他行走江湖的"天下第一"算命先生小旗子取了出来。
他没有犹豫，指尖凝出一簇火，从旗角点燃。布料卷曲、焦黑，火焰顺着旗杆攀爬上去，将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一寸寸吞没。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那双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被火光照得透亮，里面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决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怀念的眷恋。
旗子彻底化为灰烬，散落在桌案上。他盯着那堆灰看了很久，才伸手拂去，转身走向门外。
封哲加入之后，研究的进展果然快了许多，也便利了不少。凌依独自钻研时屡屡碰壁，封哲却能不时给出些建议，让她对天穹天定的理解有了更全面的认知。
不过凌依心中始终存着疑虑——这位与她合作的总官，是否通过某些她不知晓的途径，接触到了最新的资料？他口中提到的"熵增"和"宇宙热寂"，她实在弄不明白。他的说话方式、那些陌生的词汇，统统不属于这个时代……倒跟她自己有些相似。
她暂且将其理解为：某种物质在他们所处的天体群中不断增加，导致了他所说的宇宙物质变化——也就是她观察到的那些异象。
正当封哲又一次向她解释时，凌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如何了解到这些'熵增'之类的原理的？我查阅了许多资料，都未曾找到相关的定义。"
封哲面上漫不经心，随口答道："哦，你以后会知道的。"
凌依稍稍思索片刻，便挥手告辞，下班去了。
返家的马车上，她望见成群的大雁从空中掠过——起初是嘈杂喧闹的一片啼鸣，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几声零落的鸣叫消散在天际。路边豪宅的水池中，雨滴点点落下，涟漪一圈圈漾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凌依脑海中回响起封哲先前解释时的那番话——
"熵增是宇宙的序曲，是万物衍生的规律，而最终的热寂，则是终章——可能是新的开始，也可能是无尽的黑暗终结。当然，我现在还无法确定，这股能量为何要不可逆转地从炙热流向最终的冰冷。那就犹如墨点滴入水中，从一点染遍所有。"
彼时她满腹疑惑地追问，他却用一种极为笃定的眼神望着她，锋利的眉间凝着些许愁绪，道："这个运行的规律，会导致那个星辰的摇篮最终千疮百孔。熵，是我们——或者说其他存在——所要偿还的债务。这是我的恩师初次向我讲述这些概念时，结合他所遇见与窥见的真相拼凑出来的。"
封哲当时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望着凌依道："希望你能明白我说的那段话。"
凌依当时便陷入了沉思。
她后来又问了一句："这个'熵'，能和我那些关于魂魄转世的记忆有关联吗？"
封哲没有回答。但从他那一瞬间的下意识回避中，那一个眼神的飘忽不定，暴露了。
凌依已然得出了答案——应该是"是"。
此刻，马车上所见之景——水池中雨水不断积聚、涟漪层层扩散——竟与封哲口中"墨滴入水"的熵增描述慢慢重合。她隐约觉得，对于自己想要探寻的真相，似乎有了一点具体的头绪。
而恰在此时，路对面驶来的另一辆马车上，一道熟悉的侧影和一抹微笑映入眼帘——那是最好的说明：凌依对真相的逼近，又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她当即利索地掏出笔墨纸砚，在颠簸不已的马车上飞快地写下自己潦草的设想与对所见现象的阐释。笔尖在纸面上疾走，与车外长安街市的繁华喧嚣交织在一起——叫卖声、马蹄声、远处隐约的丝竹之音，混成了一片盛世的底色。
凌依猛地抬头，朝赶车的人喊了一声："麻烦快些，有急事！"
她要把思路记下来，和那些资料一一整合。真相就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入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