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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唐1001号(下) 这一世,萧 ...

  •   大会散后,人声并未即刻平息,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议论新制的优劣,唯有萧妁借着身形的便利,悄无声息地将凌依和封哲拽离了主群,拐进了庭院深处那座四面漏风的凉亭。
      亭外植了几株晚桂,香气被午后的日头一蒸,闷得人有些发昏。凌依刚要就着这间隙,向萧妁请教近日观测星轨时发现的那点微不可查的偏移,便被萧妁抬手,用腕间那串叮咚作响的银钏止住了话头。
      萧妁身子斜倚着朱红的亭柱,那根柱子上的漆水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像极了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
      “我在此任上耗了数个春秋,听过一个流传甚广的传闻。这传闻关乎当年唐玄宗为何幡然醒悟,又为何我浑天监能从一介新设的清苦衙门,一跃成为如今这般位极人臣、得以时时面圣的重地。”
      凌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石桌桌面,指腹蹭到一道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刻痕。她眉头微蹙,那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仿佛要将那道刻痕从杂乱的信息中剥离出来:“此话当真?若只是空穴来风的传闻,无凭无据,何以能流传至今,甚至成了司内人尽皆知的旧事?”
      “若是空穴来风,又岂能流传得如此真切?”萧妁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碎玉投珠,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这可是当年玄宗设立浑天监时,第一任总管亲自在与玄宗对谈后传出的话本。不仅有文献零星记载,更有当事人的手泽遗存。只是……这毕竟牵涉宫闱秘事与前朝旧案,若是当作既定事实宣扬出去,恐惹祸上身,搞不好是要被告到京兆府吃牢饭的。”
      一旁的封哲漫不经心地靠在另一侧柱子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麦秆,麦芒还带着点青气。他眼皮半耷拉着,看似在神游天外,可那眼底却藏着一抹极深的、近乎实质性的锐利,那是猎手盯上猎物时才有的神情。他咬着麦秆,含混不清地道:“萧前辈,有话不妨直说。我对你口中这等宫闱秘闻,倒是颇有些兴致。”
      萧妁回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警告、嘲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她似乎对封哲这句话有些满意,又似乎觉得这打断破坏了气氛,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算不得什么前辈。但且听我娓娓道来。”
      那传闻大致是说:当年安史之辩尚未发酵之时,玄宗陛下并不像前朝那些皇帝一般,痴迷于炼丹服药以求□□长生。他是个有想法的,想通过精研星象,推演未来之势,以此在当下做出最有利的决断,这便是他心中的‘精神长生’。”
      凌依思索着这番话里的逻辑,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她在验算数据时的节奏:“若是为了研究星象、发展格物之术,倒也说得通。可玄宗尊佛,按理说不应如此推崇这种近乎方技的占卜之术,以此作为长生的法门吧?”
      “不愧是状元郎,脑子转得就是快。”萧妁咯咯笑了起来,眼角微挑,那股子妩媚劲儿几乎要溢出来,“浑天监确是因这‘精神长生’而起。但真正将其发扬光大,甚至让后世皇帝都对其言听计从的,还得是那位首任总管大人。正是他,极言天象示警,劝谏玄宗借此机会整顿朝纲。”
      就在萧妁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封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大,在空旷的亭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把腮帮子都憋得有些发红。萧妁的话头被硬生生截断,她面色一冷,刚才那副妩媚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漠然,像是被寒霜打过的枯叶。
      “是他极力劝说玄宗,以占卜为引,行革新之实。让玄宗在窥见未来的凶险后,醒悟过来,认清了安绿山、杨思明之流实为奸佞,不可重用。这才有了后来的安史之辩,大唐也因此延续了千年的繁荣盛世。”萧妁这次加快了语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把剩下的内容一口气吐了出来。
      凌依捕捉到了话里的疑点,追问道:“这听起来是大功一件,并无不妥之处。为何只能作为传闻,而不能昭告天下,成为信史?”
      封哲此时直起身,不再倚靠柱子,将嘴里嚼得有些发软的麦秆啐在地上,用靴底碾了碾,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插话道:“大概是浑天监成立之后,出了点岔子吧。不过,这种陈年旧事,说给凌依听,怕是不太妥当?”说话间,他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拉凌依的手腕,而是揽住了她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她往自己这边“扯”了过来。
      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仿佛在说:这事儿不该你管,我带你回正轨。
      刹那间,凌依只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牵引着。萧妁见状,哪里肯依,也伸手去抓凌依的另一边胳膊,指尖几乎要掐进凌依的衣料里。
      一时间,凌依竟有种被两人拔河争夺的错觉。
      萧妁眼见争不过封哲那股蛮力,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看着凌依最终还是依着封哲的力道,半推半就地站到了他身侧。
      她也不恼,只是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对着凌依继续道:“正是如此。玄宗设立浑天监后,在第一任总管的辅佐下,确实观测到了极端不利的天象。他们发现,荧惑的轨道变动得愈发诡异,毫无规律可言。占卜的结果更是触目惊心——‘灾星祸象,即将降临大唐’。”
      “当时玄宗震怒,便同意召开百官大会,重议是否要重用那几个边将,并对现有的制度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萧妁说着,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逗弄的表情,“当然,改革之后,大唐的繁荣确然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那位总管大人随后便禀报,说‘灾星’已然改道,大唐只要守住这新制,便可永绝后患。玄宗也是被这番话哄骗,深信不疑。后世的列位天子,因有玄宗这个前车之鉴,又深恐祸象真的降临,便将这‘祖训’传了下来。他们时常召见浑天监的总管,询问观测情况,不敢有丝毫懈怠。”
      凌依听得入神,手指下意识地抵着下巴,那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姿态:“这听起来并无不妥,反倒是一片赤胆忠心。为何不能当作事实,只能沦为茶余饭后的传闻?”
      封哲忽然又插嘴,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我在这几个月的‘实习’期间,没少往藏书阁跑。翻阅那些积满灰尘的故纸堆时,确实发现了第一任总管关于观测的其他记录。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萧妁挑了挑眉,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戏谑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审视,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你知道了?知道了还听我在这儿废话半天?你该不是……”
      凌依忙道:“没事没事,萧妁你继续。封哲只是随口一提,我想听听后续。”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火药味,不想让这难得的信息源断掉。
      萧妁瞪了封哲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这才补充道:“第一任总管后来通过更深入的观测发现,就算玄宗改过自新,推行了新政,天象上的异变依然没有停止。经过复杂的推算,他们得出结论——即便如此,仍会有‘灾星’降临,大唐的劫数,避无可避。”
      “若是把这当作事实昭告天下,圣上得知改了政也救不了命,盛怒之下,浑天监这棵大树怕是要连根拔起。毕竟前几代人的心血,不能因为天象无法扭转就功亏一篑吧?所以,他们只能将这最坏的可能压在箱底,对外只说是传闻,不了了之。”
      凌依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了两下,将这番话在脑中反复推演了几遍。逻辑上似乎能自洽,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算筹摆放的位置差了一毫,最终导致整个结果谬以千里。
      她沉吟片刻,道:“那么,这些观测的原始文献记录,如今存放在何处?我想深入研究一番。当然,只是出于格物致知的好奇心,断不会触及机密,惹来麻烦。”
      萧妁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目光穿过亭子,看向远处忙碌的官吏,仿佛那些人才是她的猎物。半晌,她才收回视线,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散了吧,天色不早了。明日浑天监见。”
      说罢,她竟真的转身欲走。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她又毫无征兆地猛地回身,一把拉住了凌依的手腕。这一次,她的动作快得像鬼魅,指尖传来的温度甚至有些灼人。
      她凑到凌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了然:“给你个忠告,好奇心害死人。这一点……你应该是经历过的,对吧?”
      凌依浑身一颤。那个词——“好奇心害死人”,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的锁孔里。残存的、关于“渡魂”和实验室的碎片瞬间涌上心头,带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仪器冰冷的触感。她怔怔地看着萧妁远去的背影,那抹红色的官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妖异。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悸动,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去研读那位第一任总管的手稿。
      封哲站在原地,看着萧妁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苦涩与期待。他也走了,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而萧妁并没有走远,她只是绕到了亭子另一侧,静静地坐了下来。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茶具,就着亭中石凳,竟真的开始烹起茶来。水汽氤氲中,她望着亭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引导她走上这条路吧……让她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记忆里‘飘荡’,没有半点好处。该来的真相,早晚会像这茶香一样,藏不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大唐1001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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