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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梅花 他从左手指 ...


  •   山道尽头的大石上,那行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是用指甲刻的,刻到指甲劈裂,刻到石粉里掺着暗红色的血痕。但字没有写完——“吾名——”笔锋在“名”字的最后一撇上戛然而止,像是刻字的人忽然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温吟的手指停在“名”字那一撇的尾端。她忽然想起绣命坠楼之前,在藏书阁账册最后一页留下的也是这两个字:“吾名——”同样没有写完,同样在“名”字上断了笔锋。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也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师门教出来的习惯——绣娘师门的规矩:徒弟没有名字,只有针法。针法学会了,名字就可以不要了。除非有一天遇到值得拥有名字的人,才能在临死前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一个对方能看见的地方,告诉他——我有名字,我把它留给你。

      “他刻完了。”顾忘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看石头上的字,而是看着石头下方的雪地。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鹿的蹄印。蹄印很新,从山道尽头一直延伸到闻人旧宅的后山,然后消失在一片梅林边缘。那不是野鹿,是驯养的鹿。鹿背上曾经驮过东西——雪地上散落着几片梅花花瓣,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但枝头并没有梅树。这片梅林早已枯死十六年了。

      “花是他放的。放了十六年,每次都是从这片枯梅林里摘的。这片梅林枯了十六年,不可能开花。除非这些花不是长出来的,是他一朵一朵用针绣出来的。他在枯枝上绣梅花,用针线替一棵死树开花。绣了十六年。”温吟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花瓣的背面有极细极密的针脚,每一针都是双面绣。正面是梅花,反面只有一个字——“歉。”

      她抬起头,望向枯梅林深处。晨光正穿过枯枝洒下来,照在最后一棵没有完全枯死的老梅上。老梅的树干上布满了针眼,密密麻麻,像是被人用针扎了无数次。但枝头没有梅花,只有一根针。针插在树皮里,针尾拖着一根极长的丝线,丝线是白色的,和新雪的颜色一模一样。丝线从针尾垂下,沿着树干绕了三匝,然后延伸向闻人祠堂的方向。

      “他在祠堂门口放花,花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白线。我每年腊月初三去祠堂扫雪,都会看见花枝上有一根线。我以为那是风吹上去的蛛丝,从没碰过。那根线另一头连着这棵老梅。他在这里绣花,线从枯梅一直牵到祠堂,十六年里一共牵了多少根?”师兄从祠堂方向走来,右手还按在那柄石剑上,但左手摊开,掌心里躺着极细极小的一团白线,是今早他从祠堂门槛上捡到的。

      温吟接过线团,轻轻拉开。线很长,从祠堂门口一直拉到枯梅林,足足有半里。但十六年积攒的线绝不止这半里。其余的线在哪里?她顺着白线往回走,走到老梅树下,抬头看那根插在树皮里的针。针尾的白线垂下来,绕着树干缠了三匝,然后钻进树根下的一个石缝里。她蹲下来,用软剑轻轻撬开石缝。石缝下面是一个极深的洞,洞里堆满了白线——不,不是白线,是无数根被白线串在一起的枯枝。每一根枯枝上都绣着一朵梅花。

      “他把每年绣的梅花都藏在树洞里。没有放在祠堂门口,而是藏在树洞里。他每年放的梅花不是新绣的,是攒了十六年的旧花。他把第一朵藏起来,把第二朵也藏起来,一直藏到第十六朵。直到今天,他把所有藏起来的梅花都拿了出来,放在祠堂门口——就在我们进祠堂写族谱的时候。他没有进去,但他听见了族谱新页翻动的声音,听见了闻人忘说她叫闻人归,听见了闻人问剑把剑挂在剑石上,听见了闻人晦握着你的手写了一个‘归’字。”

      顾忘尘将手伸进树洞,轻轻拨开最上层那些枯枝。枯枝下面是一朵最新绣的梅花,花瓣五片,花蕊里的针还在。针尾刻着两个字——“吾名。”还是没写完,和石头上的字一模一样。但树洞底部还有别的东西。他将手再往下探,摸到了一页纸。纸已发黄变脆,折痕处已经磨穿,上面用极淡极细的针线绣着一行字。不是绣命针法的任何一式——那是温吟母亲名不换的针法。

      “吾徒绣命,汝本无名。今赐汝名,曰偿。偿清所欠,方可归。”

      温吟将纸页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针绣,针法相同,但笔迹不同。这一行字更细更密,像是同一个人在更早的年代绣的——“吾徒无名,汝本有姓。姓闻人,名不予。不予不取,是为不换。”

      她忽然明白了。师傅收了四个徒弟,分别是:名不换、绣命、无名、不予。不予不是别人,正是这位每年腊月初三偷偷来放梅花的“无名师弟”。他本名闻人予——不是闻人家的血脉,是被闻人家丢在祠堂门口,被师傅捡回收养的弃婴。师傅给他取名“不予”,意思是“不是闻人家给的,是老天爷给的”。不予不取,不争不抢。他在师门里排最小,从不说话,只默默做事。师兄绣命替所有人还债时他替绣命磨针,师姐名不换葬在枯井边时他替她守坟,师侄闻人忘失踪时他替闻人家放了十六年梅花。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没有欠任何人的债——但他替所有欠债的人还了那个永远不会被写进账册的字:“歉”。歉不是债,歉是心里的石头。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搬走,用丝线牵着枯枝,从枯梅林牵到祠堂,牵了十六年。

      顾忘尘将树洞里那些枯枝一枝一枝拿出来,一共十六枝,排成两排。每一枝上只有一朵梅花,每朵梅花都朝同一个方向——祠堂的方向。他将第一枝枯枝上的白线轻轻拉开,线和师兄从祠堂门槛上捡到的那个线团是同一根。

      “这十六枝梅花不是给他的。是给闻人家祠堂里每一个牌位的。闻人家十六年前灭门,死了十六口人。他绣了十六朵梅花,一人一朵。最后一朵——是给我妹妹的。但今天她回来了,所以这朵梅花他没有放在祠堂门口,而是留在了树洞里。”他将第十六枝枯枝轻轻放进闻人忘手心。

      闻人忘接过梅花,看了很久,然后用五岁孩子特有的认真表情将梅花放在祠堂供桌上,放在闻人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然后她转过头,朝枯梅林深处喊了一声:“师叔!花我收到啦!你出来吧!”

      枯梅林深处没有回应,但老梅树上那根插了十六年的针忽然自己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树皮里拔出来的。针从树干里缓缓退出,针尾的白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直。然后从那棵老梅树背后,走出一个极瘦极小的老人,满头白发,背驼得像一张弯弓,右手食指指腹上的针茧已经磨穿,露出底下的骨头。但他左手仍捏着那根刚从树皮里拔出的针。

      他看着闻人忘,嘴唇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十六年没有跟活人说过话:“你叫她忘忘。我听过。你唱的童谣,我也听过。你刻的字,我也看过。我是你师叔。你叫我不予师叔就好。”

      闻人忘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极瘦极小的老人。“不予师叔,你的名字叫不予吗?”老人摇头。“师傅给我取的名字叫不予。但我还有一个名字,是师姐给我取的——叫闻人歉。歉不是欠,是把欠的字改成歉。师姐说,‘欠’字加一个‘兼’,就是把别人的错也一并担了。我担的不是债,是歉。闻人家的灭门,没有人欠我,但我的命是闻人家给的。我还不了命,只能还——”

      他从左手指尖取下那根针,轻轻放在闻人忘手心。针尾上的字不知什么时候刻完了,不再是“吾名——”,而是“吾名闻人歉”。他把名字刻完了,因为他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那个被他从母腹中接出来的孩子现在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他的针,叫他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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