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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不予 枯梅林的每 ...


  •   老人将针放在闻人忘手心。他的手极瘦,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他的手极稳——稳得像那根插在老梅树干里十六年的针,从未被风吹歪过一分。针尾上的字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吾名闻人歉。”

      闻人忘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针,又抬头看着老人。“歉字怎么写?”

      老人蹲下来,用指尖在雪地上写了一个“歉”字。笔画很多,但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闻人忘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枚铜扣,在“歉”字旁边印了一下。铜扣上的“忘”字正好印在“歉”字的右边,和“歉”字并肩而立——“歉”与“忘”,一个是亏欠,一个是忘记。她欠过他一根针,但他还了她十六朵梅花;她忘记过他十六年,但他每年腊月初三都替她娘在祠堂门口放一枝花。他们互不相欠,只有互相记得。

      “你把针给我,我把疤给你。这不是还,是换。你换了十六年,我把换回来的东西给你——”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样极小的东西,是一颗乳牙,是她五岁那年掉的第一颗牙,在枯井里冻了一夜后自己脱落的。她把这颗牙塞进老人手心,“这是我最不值钱的东西。娘说掉下来的牙要埋起来,但我没有埋,我在井底把它藏在石缝里。现在给你,你把它埋在梅花树下,明年腊月初三,树上就会开出一朵新花。不是绣的,是真的。”

      老人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乳牙,然后慢慢合拢手指,将它紧紧握住。瘦削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的手仍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忍了十六年,不让眼泪掉下来,怕泪水打湿了这颗牙,怕她留在上面的最后一点痕迹被他冲走。

      “我每年腊月初三来这里放梅花。放一枝,心里念一个名字。念了十六年,闻人家十六口人的名字我都念遍了,但我不敢念她的名字——闻人忘。因为她没有死。没有死的人,不该收到祭奠的花。所以我每年都多带一枝,放在树洞里,不插在祠堂门口。十六年攒了十六枝,今天我把它们都拿出来,不是给她——是给你们。你们活着回来了,这些花就不再是祭品了,是贺礼。”他将那颗乳牙轻轻按进老梅树下的泥土里,用雪覆好,然后站起来,朝温吟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得像针尖刺破皮肤。但温吟接住了。她忽然想起密道铜镜碎裂前绣命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欠的不是债,是歉。歉不是欠,是把别人的错也一并担了。”她一直以为绣命说的是他自己。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不是自己,是他最小的师弟——闻人歉。绣命替所有人还了债,但闻人歉替绣命担了歉。他把“欠”字改成了“歉”,用十六年枯枝绣花、十六年白线牵路、十六年梅花不谢,替所有欠债的人还了那个永远不会被写进账册的字。

      “你们师门一共四个徒弟。名不换死了,绣命下落不明,闻人歉在这里,还有一个——”顾忘尘转向老人,“无名。”

      “无名不是徒弟。”老人摇头,“无名是师傅的针。师傅本来有名字,叫闻人予。他被闻人家捡回来时,给他取名的闻人家主说:你是老天爷给的,就叫不予。不取不予,不争不抢。后来他收了四个徒弟,给每个人都取了新名字,唯独自己不再用旧名。他说旧名是闻人家给的,闻人家灭门之后他就不配再姓闻人了。他把自己的姓拆成两根针——一根给了绣命,一根藏在铜镜里,留给最后一个徒弟。”

      “最后一个徒弟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枯梅林更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深得像他十六年来在闻人祠堂门口每一级石阶上留下的足迹。他走到最后一棵没有完全枯死的老梅前,拨开树根处堆积的枯叶。枯叶下是一个极小的土堆,形状像一座坟。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根针。针尾上刻着一个字——“予。”

      “师傅的坟。他把自己埋在闻人家的梅林里,碑是一根针。针上的字是‘予’——不是不予,是予。他把欠闻人家的都还完了,最后把自己的名字也还给了闻人家。这座坟是绣命替他立的,针是绣命铸的,字是我刻的。我们师兄弟三个每年腊月初三都来这里,绣命放花,我扫雪,名不换——”他顿了一下,“名不换每年腊月初三都不来。她不是不想来,是她不敢来。她觉得自己欠师傅一个名字。师傅把名字给了她,她却没有把名字传下去。所以她用十六年磨了一根针,把‘绣命’二字刻在针上,托我交给师傅。我没有接。我说你自己交。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在枯井边,手里还攥着那根针。后来我把那根针从她手心里取出来,插在这座坟前,和师傅的针并排。两根针,一根刻‘予’,一根刻‘绣命’。它们本来是一根针,是师傅把自己的名字拆成两半给了他的两个徒弟。一半叫绣命,一半叫名不换。今天我来了,两根针我要收回一根。”

      他将自己那根刻着“闻人歉”的针从闻人忘手心里拿起来,轻轻放在两根针旁边。三根针并排而列——“予”、“绣命”、“闻人歉”——是师门三代人把自己欠的、还的、担的,一并放在这座无碑坟前。然后他后退三步,正对着坟头跪下。他已经十六年没有在师傅坟前跪过了,不是不想跪,是不敢跪。他觉得自己担不起“不予”这个名字。不予不取,但他取了太多——取了师姐的命,取了师兄的脸,取了闻人家的梅花,取了十六年不属于他的歉意。

      “师傅,你给我的名字叫不予。但今天我给自己改了名字——叫闻人歉。欠是亏欠,歉是把别人的错也一并担了。我担的不是债,是你的名字。你把自己的名字拆开给了师姐和师兄,自己却葬在无名坟里。今天我来把你的名字还给你——不是不予,是闻人予。老天爷给的,闻人家收的,师姐传的,师兄护的,今天由我——你最小的徒弟,还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那团牵了十六年的白线,轻轻放在坟前,又从怀中取出自己那柄绣了梅花的针。然后他低下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对着坟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太小,只有坟前的三根针能听见——“闻人予,你可以回家了。”

      然后他站起身,朝闻人旧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枯梅林轻轻说了一句:“那棵老梅树下埋着她的牙。明年腊月初三,会开一朵真花。不是绣的,不是画的,不是刻的。是真的。因为这片梅林死了十六年,今天终于有人还了它一滴血——不是欠的血,是换的血。她把疤还给我,把牙还给你,把命还给闻人家。这片梅林不欠任何人了。它要开花了。”

      枯梅林的每一根枯枝都在晨光中轻轻颤动,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从树皮里退出来。针眼还在,但针已经不需要了——因为树要开花了,是真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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