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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族谱 山道上没有 ...


  •   闻人祠堂的门开着。门楣上的匾额已被擦洗干净,“闻人”二字重新涂了漆,漆是闻人问剑从北方带回来的松脂漆,掺了铸剑炉里的铁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青色。祠堂里的牌位重新排过,最上层是闻人氏历代先祖,第二层是闻人晦和闻人问剑的父亲,第三层空着——那是留给这一代闻人家儿子的位置。

      闻人晦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握着一支笔。笔是新的,笔杆是闻人旧宅后院的竹子削的,笔毫是闻人忘拆了自己一件旧衣裳的丝线做的。族谱摊开在供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被火烧过,边角焦黑,上面只有一行字——“闻人忘尘,闻人氏第十三代独子。生于吾心。”那是师兄的血书被火烤后显现的隐字。

      现在这一页旁边,新铺了一页纸。纸是温吟从青云楼带来的,是她母亲留下的绣样册子里撕下来的最后一张空白页。纸上还没有字,但纸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针脚绣了一朵梅花。是她母亲的手艺,每一片花瓣的针法都不同,但每一片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朝向祠堂门口,朝向所有活着回来的人。

      闻人晦将笔蘸饱墨,在族谱新页的第一行写下——

      “闻人忘,闻人氏第十四代长女。生于腊月初三,大雪。”

      写完他停了一下,侧头看向趴在供桌边上的闻人忘。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仍然踮着脚尖努力看族谱上自己的名字。她不认识那个“闻”字,也不认识“忘”字,但她认识那个“女”字——她娘教过她,说这是闻人家女儿的名字里都会有的字。她指着那个字。

      “这个是我。”

      “是你。”

      “旁边的字是什么?”

      “闻人忘。你的名字。”

      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用小手轻轻摸着族谱上那行还没干的墨迹。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铜扣和断针,把铜扣放在“忘”字旁边,把断针放在“女”字旁边。

      “这是我的疤和我的针。疤还给针叔了,针送给嫂嫂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的。不用还。”

      闻人晦眼眶忽然红了。他用握剑握了半辈子的手轻轻按住她的小手,按在族谱上,按在那个还没干透的“忘”字上,然后握着她的手,在“忘”字下面加了一个字——“归”。不是回家的归,是归来的归。这个失踪了十六年的孩子,终于归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交给身后的闻人问剑。

      “你的名字,你自己写。”

      闻人问剑接过笔,在族谱上找到“闻人晦”那一行,在旁边写下——“弟,问剑。闻人氏第十三世次子。生于炉火,归于炉火。”他将自己那柄刻着“问剑”二字的长剑从腰间解下来,挂在祠堂的剑石上,和闻人晦那柄“不换”并排而列。然后他转向闻人晦。

      “哥。闻人家的剑,不给自己人用。这两柄剑一柄是你替我保存了十六年的‘不换’,一柄是我自己在炉火里烧了十六年的‘问剑’。现在它们都挂在祠堂里,闻人家的规矩,从我们这一代改——剑可以给自己人用,但用完之后要挂回来。让后来人知道,闻人家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等人的。等一个值得等的人,等一场值得活的命。”

      闻人晦将笔交给顾忘尘。

      “你是闻人家的养子,族谱上已经有你的名字。但我欠你一页——你自己的那一页。你可以在上面写任何你想写的话。”

      顾忘尘接过笔,对着空白纸站了很久。然后他俯身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墨迹极淡,每一个笔画都很慢很稳——“闻人忘尘,闻人氏第十三代养子。生于无名,活于不换。”

      写完,他在“活于不换”旁边画了一朵极小的梅花,花瓣只有四片——比正常的梅花少一片。他把闻人忘那根断针从供桌上捡起来,蘸了一点墨,在梅花的花蕊里轻轻点了一下。花蕊里多了一点黑,那是墨,也是闻人家铸剑炉里铁粉的颜色,还是枯井底石壁上那些刻了十六年的名字褪色后留下的残痕。

      “你少画了一片花瓣。”闻人忘踮着脚尖看。

      “没少。第五片在你手上——你把她刻进铜扣里,还给她接生人了。这朵花不缺花瓣,是因为你替她补上了。”他将闻人忘抱起来,让她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一个小小的手印。手印很小,小得只够盖住一个“忘”字。然后他把笔交给温吟。

      温吟接过笔,在族谱最下方写下一行字——“温吟,温氏绣娘名不换之女。执剑不负,活如其愿。”她将软剑从腰间解下来,挂在剑石下方特意空出的一个位置上。剑鞘上缠着闻人忘拆了自己绣鞋丝线编的穗子,剑柄上刻着“名不换”,剑鞘内侧刻着“不负此名”。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在闻人家族谱上,但闻人晦忽然按住她正要搁下的笔。

      “等一下。”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是闻人氏分支的族谱,记录的是闻人家女儿出嫁后所生子女的姓氏。这本册子原本由闻人忘的母亲保管,她死后,册子在枯井底被雪水浸了十六年,纸页早已模糊不清。但最后一页还能看清,上面有一行字,是她母亲在怀闻人忘时写的——“若腹中为女,名忘。若为男,名忘尘。若我不在,托温氏绣娘名不换教养。”

      “她早就把你写进闻人家的族谱了。不是作为闻人家的儿媳,是作为闻人家女儿的养母。她不在了,但她的托付还在。你现在不姓温,也不姓闻人。你姓你自己。但你永远是我们闻人家的人——不为别的,只为你娘。”

      温吟看着那行被水浸得几乎看不清的字。那是闻人忘的母亲在十六年前写下的遗言。她低头从腰间剑鞘的夹层里取出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根针,针尾刻着“不换”二字。她将这根针钉在族谱自己的名字旁边,钉在她娘那句“执剑不负”的旁边。

      “青云楼第七层还有一本账册,上面记着所有欠闻人家的债。今天我把这本账册拿下来,当着闻人家列祖列宗的面——”她从袖中取出账册残页,放在祠堂供桌上。残页上绣命血书的笔迹已被夜露洇湿,但“吾儿闻人忘尘”那行字还清晰可辨。她将残页覆在族谱新页上方,隔着薄薄的纸,墨迹和血书隐隐透出重叠的字影——绣命的“偿”和顾忘尘的“生”恰好对在一起,拼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词:“生活。”

      “债清了,以后就是生活。”温吟说着,转身朝祠堂外走去。晨曦已照亮整个闻人旧宅,断墙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水珠沿着瓦楞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些被烧过的梁柱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新芽,很小很细,但在晨光里绿得扎眼。她站在祠堂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雪后初晴的空气,然后回过头看着祠堂里所有人。

      “闻人家的债已经还清,但她的故事还没有写完。那本族谱缺最后一页——不是缺名字,是缺一个人。那个人不在族谱上,但他每年腊月初三都会来闻人旧宅,在祠堂门口放一枝梅花。放了十六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闻人晦和闻人问剑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两个福伯也摇头。师兄靠在祠堂门框上,右手手背上的针脚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他也没有说话,但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一柄不属于他的剑上——是枯井深处那柄石剑,密道里刻了十六年梅花的那个绣命留下的唯一遗物,剑身上刻的不是“等”,不是“活”,是“偿”。

      “那个人不是绣命。”温吟将目光从师兄按剑的手上移开,望向闻人旧宅大门外那片被新雪覆盖的山道,“绣命把铜钱、母针、发簪、密道、铜镜都留给了我们,但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枝梅花是不是他放的。因为那一年他还在密道里刻字,手指还没断,脸还没毁。他出不来。放梅花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每年腊月初三都来,放了十六年花,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直到今天,他第一次迟到了。”

      山道上没有脚印,没有梅花,没有那个放了十六年花的人。但山道尽头的大石上不知什么时候刻了一行字,字迹极新。温吟走过去,用手指描摹那些刻痕,一字一字地读出来——“闻人氏列祖在上,吾名——”

      没有写完。笔锋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拦腰折断,和绣命在账册最后一页留下的“吾名——”如出一辙。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这笔迹她认得——是绣命的笔迹,也不是绣命的笔迹。是那个教绣命针法的人,是那个把名字刻在铜镜背面的人,是那个被所有人以为死在师傅怀里的人。他没有死,他每年腊月初三都来闻人家祠堂门口放一枝梅花,放了十六年。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现在他在石头上刻了半个名字,却不敢刻完。因为他不知道闻人家认不认他。他不姓闻人,不是闻人家的血脉,但他用十六枝梅花,替所有欠闻人家债的人还了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字——“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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