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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街 闹市的精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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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存远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李道元正在批折子。日头从窗棂斜照进来,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翻了第三遍户部的盐税底册,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响。
"道元!"
一颗脑袋从窗户外面探进来。
阿萤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
"你怎么进来的?"李道元头也没抬。
"窗户。"萧存远翻身跳进屋里,衣裳上沾了灰,拍了拍。"道元,出去逛逛?"
"不去。"
"城南新开了家铺子,卖糖人的。"
"不去。"
"还有杂耍的。喷火的,顶碗的。"
李道元翻了一页底册。"我说了不去。"
萧存远绕到案前,把底册从他手里抽走了。"道元,你从早批到现在了。"
李道元看着他。
萧存远笑得坦荡。他穿一件月白常服,腰间玉佩没系好,走路的时候叮当响。十七岁的少年,肩线已经长开了,比李道元高出半个头,但笑起来还像个孩子。
"我爹让我去庄子上收租子,"他说,"我半路跑了。反正早去晚去都一样。"
"你爹知道了要骂你。"
"他骂他的,我玩的我的。"萧存远把底册往案上一搁,"道元,走嘛。就两炷香。"
李道元看了看桌上那摞底册,又看了看窗外。日头正好,宫道上有侍卫巡逻走过,远处隐约能听见宫墙外的市声。
他其实想出去。
从早上批折子到现在,他连御花园的芍药开了都不知道。阿萤说开了,粉白色的,风一吹花瓣飘到水面上,像下了一场小雪。
他没去看。折子比花重要。
但现在萧存远来了,底册被抽走了,他忽然觉得折子也没那么重要了。
而且萧存远笑得那么诚心,他有点不忍心拒绝。
"一炷香。"他说。
"够了够了。"萧存远拍手。
两人穿着常服从侧门溜出去。萧存远兜里揣着碎银子,走起路来叮当响。
街上的日光跟宫里不一样。
宫里的日头是一条线,从琉璃瓦上照下来,照到宫墙根底就没了。
但街上的日光是散的,卖糖人的热气、炸糕铺子的油烟、铁匠铺子里溅出来的火星子,把晌午搅得浑浊又热闹。
李道元走在街上,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了。
周边商铺和摊贩售卖的玩意儿让他看得眼花缭乱。
萧存远注意到了,笑道:"道元,你别光看啊,买点啥?"
"我不需要。"
"不是需要不需要,是好玩不好玩。"萧存远已经掏了钱。一条糖龙塞到李道元左手,旁边摊子上一个歪鼻子的面人塞到右手。"拿着。"
李道元低头看了看左手的糖龙,又看了看右手的面人。面人捏的是个将军,鼻子歪了,眼睛一大一小,倒比那些端正的有趣。
"你看那个!"萧存远又指了指前面。
李道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耍猴的摊子。
猴子很机灵,翻跟头、作揖、捡铜钱,什么都会。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但李道元发现它的眼神不太对,眼珠子转得太快,像在算计什么。
"道元,"萧存远扯了扯他袖子,"走了!前面还有更好玩的。"
李道元收回目光。"那只猴子会偷东西。"
"什么?"
"它刚才捡铜钱的时候,把旁边摊子上的一个簪子也捡走了。"李道元指了指耍猴人背后的摊子,"你看,那个卖簪子的姑娘发现东西丢了在找。"
萧存远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姑娘蹲在摊子前着急。
"嘿,你怎么看到的?"
"我眼神好。"李道元骄傲地说。
萧存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李道元没回答。他往前走,经过一个吹糖人的老汉。
老汉鼓起腮帮子,一根细糖丝越吹越鼓,眨眼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李道元多看了两眼,萧存远已经掏钱买了塞到他手里。糖兔子还是热的,糖稀的甜味飘在空气里。
再往前走,路过卖绢花的摊子时停了一下。
"这个多少钱?"他指了一朵粉色的绢花。
"十文。"摊主说。
李道元摸了摸袖子,没钱。
萧存远从后面挤过来,掏出十文钱扔给摊主。"给你。"
李道元看了他一眼,"我也可以不买的。"
"拿着玩嘛。"萧存远把绢花塞到他手里。
李道元兴致勃勃地把绢花别在衣襟上。粉色的绢花在日光里有点发亮,衬得他那张脸更年轻了。
萧存远看着他打趣。"道元,你戴花真好看。"
"闭嘴。"
"真的!"萧存远又凑近看了看,"比那些姑娘戴头上的都好看。"
"萧存远。"
"好好好,不说了!"萧存远笑着后退一步,但眼睛还在笑。
李道元瞪了他一眼,没把花摘下来。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萧存远突然停了。前面围了一堆人。
萧存远拉着李道元挤过去。"看看热闹再逛下去。"
人堆中间跪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粗布衣裳,头发散着,哭得凄凄惨惨。
她面前躺着一具盖了草席的尸体,草席口露出一只手,用脏布裹着。
地上竖着一根草标,上面写着"卖身葬父"。
"求求各位爷……求求各位老爷……我爹死了,我没钱葬他……"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可怜啊。"
"这年头死个人也不算什么。"
"这么好看的姑娘,谁买回去当婢子通房啊!"
萧存远站在李道元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
李道元疑惑看他。"怎么了?"
萧存远撇嘴,他指了指眼前的少女。"你看这位姑娘,嗓子都喊哑了,眼眶还是干的。估计就是一伙骗钱的人!"
他往人群里走了两步,蹲到尸体旁边。
"你干嘛?"李道元问。
"试试。"萧存远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摊子上顺手拿了一根竹签子。他回头给李道元递去个眼神,李道元微微挑了挑眉头。
竹签子往"尸体"小腿上一扎。
"嗷!"
"尸体"叫了一声,猛地弹了一下。草席被掀开了一半,露出一个壮汉的脸。壮汉一脸茫然地看着围观群众,嘴边还沾着饼渣子。
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骗子啊!"
"他娘的,骗子!"
"我呸!"
壮汉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拉着少女就跑。少女也顾不得哭了,粗布衣裳跑起来裙摆飞扬,脚下蹬的还是一双新靴子。
萧存远站在原地,把竹签子扔了,得意地拍了拍手。
"道元,你不知道我在北境见过的骗局比这高明多了。这个连死人都演不像。"
李道元笑着夸他,"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懂得这些门道?"
萧存远扬起下巴笑,"上回在北境,见识个更绝的,拿狗当爹。"
"狗?"
"对,牵条狗说这是她爹变的。"
李道元先是一懵,然后两人捧腹大笑。十六七岁的两个少年,笑起来还是孩子气十足。
两人笑过,发觉街上突然安静了。
不是全安静。是一阵一阵地安静过去,从街那头传到街这头,像风吹麦田,从远处一卷一卷地卷过来。
萧存远回头看了一眼。
"道元,又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压低了。
李道元也回头。
长街尽头,一队铁甲步卒正从街口转出来。
清一色的玄铁甲,肩甲上刻着北境霜纹,日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排头两面蒙字大旗猎猎作响,旗后是十人一列的行进纵队,步调整齐划一,皮靴砸在青石板上,沉雷似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连街面的尘土都跟着微微震颤。
街上的人开始往两边退让。
卖菜的老头挑着担子往墙根缩,杂耍摊子的锣也停了,连狗都不叫了。
有人小声议论。
"蒙王爷带兵出城了。"
"好像是去接蛮族特使?"
"听说特使在路上被劫了,蒙王爷奉旨去接应。"
"好大的排场……"
街角还聚着几个书生,议论得比谁都起劲。
"三车贡品被劫得只剩一车石头!"
"听说那石头叫什么'神山石'?"
"还有那块金子做的使节印信,流民咬了一口说是假的,牙都崩了……"
"那特使惨啊,被劫了好几回,通关文牒都叫人啃了。"
李道元从他们身边经过,听了几耳朵,没停步。
然后他看到了队列排头,李银修的墨麟。
那匹马异常高大,浑身上下黑得发亮,像一块移动的墨。
一袭深青锦袍的李银修骑在马上,面容俊美冷漠,肤色比寻常武将白得多。
银冠束发,长发从冠后泻下来,日光下隐隐泛光泽。腰间束着墨色丝绦,穗子垂在马镫旁边,随着马的步子有节奏地轻轻晃。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沿着下颌线一路落下去,照出一截颈。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但满街的嘈杂,全被他隔在了三尺之外。
不是他无视这些人,是这些人根本不在他的天地里。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的马走,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满街的人都在看着他。
有个卖包子的大娘看呆了,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都没发现。旁边的小孩扯她袖子:"娘,包子掉了。"大娘才回过神来,捡起包子,吹了吹灰,继续看。
酒楼二楼的窗边,几个年轻姑娘手帕甩得飞起来,声音尖得能刺破鼓膜。
"蒙王殿下!"
"王爷!看我......"
"殿下娶我呀!"
他连眼皮都没抬。
萧存远扯了一下李道元的袖子。"道元,是蒙亲王啊。"
李道元被这从北境回来的军队方阵震撼,微微出神,没听到他的话。
墨麟比想象的还要高大。马鬃在风里微微飘着,四蹄包着薄铜,铁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在胸口。
他仰头看马上的李银修,忽然怔了一瞬。
好一阵没见到李银修了。上回在校场,他不知哪来的胆子,朝李银修拉了一弓。李银修没躲,他也没射中。但是夜里总忆起李银修勾起唇角的画面,难得有一点人味,能让他笑,哪怕是笑话自己,也算。
此刻长街肃静,墨麟驮着那个人从日光深处走近。旁人只看见蒙亲王冷得像万年冰山,只有他见过,那座冰山偶尔也会化开一点棱角,弯一弯唇角。
李道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人。歪鼻子大小眼的将军。又抬头看回去,不禁会心一笑。
李银修骑着墨麟从长街中间而过,甲兵开路,旗幡遮日。深青织锦上的松枝暗纹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路两边的人退得更远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然后他的余光扫见了人堆里的李道元。
李道元站在人群里,遥遥而望,衣襟上别着一朵粉色的绢花,清秀少年的模样。
李银修的嘴角牵了一瞬。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别处,发现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萧存远。
李银修的眉头不耐地轻蹙一下。
路过另几家酒楼,楼上又开始有姑娘挥手帕了。
"殿下啊!"
"蒙王殿下......"
那群姑娘甩断了手帕他都不带眨眼的。甚至没能让他抬一下眼皮。
队伍从长街中间穿过去,甲片碰撞的声音渐渐远了。
萧存远才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蒙亲王那股子威势,隔这么远都压人。"
他转头看了看李道元。"道元,蒙亲王刚才好像看到你了。"
"有吗?"李道元不禁微微心虚。
"可能也没看到,你不是说他讨厌你出宫溜达,发现你就惨了!"
"......走吧回去了!"李道元脚步加快。
萧存远凑过来,"哎,你不说你不怕蒙亲王?"
"闭嘴。"李道元把面人和糖龙都收进袖子里。"快点走。"
"你不是还要逛吗?"
“一炷香早过了,萧存远。”
萧存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跟上去。"好,护送我的殿下回宫!"
"
"道元,"进了宫,萧存远忍不住问起来,"你说蒙王为什么要去接那个特使?"
"肯定是圣旨啊。"
"我是说,为什么是他去?兵部尚书不行吗?礼部的人不行吗?"
李道元想了想。"因为蒙王叔在北境打过仗,蛮族的人认他吧。"
"还有呢?"
"还有……"李道元停了停,"因为那个特使在路上被劫了四次,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到承安城。蒙王带兵去,是去接人,也是去震慑。"
萧存远眨了眨眼。"道元,你想得真多。"
"本皇子可是储君,"李道元说,"不像你这个纨绔世子。"
正打趣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存远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是李银修。
他一个人折回来了。
萧存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往旁边挪了几步,离李道元远了一些,然后清了清嗓子。
"哎,道元,真巧啊,你也在这儿。"
他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像是刚碰见一样。
李银修走近站定,默然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
"王叔,你......不是出城去接特使吗?"李道元忍住朝萧存远翻白眼的冲动,这个世子关键时候真靠不住。
"本王让队伍先行。"
没有下文。
宫道上安静了。日光从琉璃瓦檐角斜斜切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李银修没有下马。
墨麟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砖上轻轻刨了一下。这畜生认得李道元——上回在校场,它的主人就是被这小子拿箭瞄的。
李银修的目光扫过李道元。从冠带到靴尖,慢慢一圈,最后停在衣襟上。
那朵粉色的绢花在日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视线顿了顿,语气带着审问。
"殿下,又出宫了。"
李道元一怔。心虚地缓缓抬手扯掉绢花,这民间的玩意儿只有宫外才有。
“王叔,我......”
见他找不出所以然的借口,李银修没再追问什么。
萧存远站在三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忽然对脚下某块砖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
李银修的目光又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萧存远后背一凉,差点没站稳。
"萧世子。"李银修忽然开口。
"在、在!"萧存远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令尊近日可好?"
"好,好得很!"萧存远答得飞快,"我爹身体康健,吃嘛嘛香。"
"嗯,"李银修收回目光,"改日本王见到他,让他管好你。"
萧存远张了张嘴,这话敲打的意思不轻,可他不敢辩驳,只好瘪下嘴角应了个"是"。
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御花园方向的花香。
"蒙王叔,我出宫……"他开口,想解释什么。
"殿下。"李银修打断他。
李道元闭了嘴。
李银修看着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笼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很深,看不见底。
"宫外不算太平,别乱跑。"他说。
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李道元后背微微一僵。
"……是,王叔。"这认怂的口气传到一旁萧存远的耳朵,忍不住憋着坏笑。
李银修转身,沿宫道往宫门方向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
"那花。"
李道元一愣。"什么?"
"不适合殿下的身份。"
说完他径自走了。背影英挺,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回头。
李道元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心里攥出汗的那朵绢花。
"好险,我以为他要发火,怪我带你溜出宫玩儿!"萧存远终于敢凑过来,挠了挠头。
李道元也跟着舒了口气。
"哎,他说绢花不适合你,"萧存远摸了摸下巴,"什么意思?嫌丑?"
"不知道......"
"那他干嘛说?"
李道元瞪了他一眼。萧存远立刻闭嘴。
两人往承乾殿偏殿走。宫道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日头偏西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把半边路都盖住了。
走了半晌,萧存远忽然又开口。
"道元。"
"嗯?"
"蒙亲王……他刚刚是不是在关心你?"
李道元有点不服气。"……哪儿听出来的,明明句句在敲打咱俩!"
"是么,"萧存远斟酌着用词,"我听错了?可蒙亲王素来不爱管闲事的......咦,我们出息了啊!得翊朝战神的脸专程折回来训斥咱俩一顿啊!"
李道元看傻子似的摇摇头,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道元?"萧存远叫他。
"没事,"李道元说。"走吧。"
回到承乾殿的时候,阿萤正在院子里晒果干。看见他们回来,她笑了笑,没多问。
"殿下,萧世子,"她递上两碗凉茶,"喝点凉的吧,日头毒。"
李道元接过茶,在廊下坐了。萧存远挨着他坐下,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舒服!"萧存远抹了抹嘴。
李道元小口小口喝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古树上。树荫浓密,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过了半晌,萧存远站起来。"我走了,我爹该找我算账了。"
"嗯,回吧。"
萧存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嘻嘻说,"道元,那绢花别扔啊,我觉得配你挺好看的。"
李道元没搭理他。
萧存远吊儿郎当地离开了。
晚膳后,李道元翻了翻那本盐税底册,忽然觉得有些看不进去了。
他把底册合上,目光落在案角的笔筒里。
他看了半天。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树冠上,影子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今天李银修骑着墨麟居高临下的样子。
李道元猛地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一下,两下。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