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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宴 暗潮涌动的 ...

  •   特使入承安城那日,长街两侧站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稀罕的。

      蛮族特使的仪仗跟翊朝完全两套路数。前头四匹白马并排拉着金顶大车,车上挂满各色毛织幡幔,风一吹猎猎作响,像把整片草原都搬来了。后头跟着二十来个蛮族随从,个个高鼻深目,辫发垂肩,腰间别着弯刀,走起路来刀鞘碰得叮当响。

      沿途的翊朝百姓哪见过这阵仗,挤在两边看得目瞪口呆。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被挤得差点把笸箩扣地上,旁边的人替他扶了一把,他顾不上谢,只顾着看那四匹白马。

      "那马比咱们的驴都白。"

      "人家是草原上的种马,日行三百里不带喘的。"

      李道元站在承天门楼上往下看。

      特使的车队正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金顶大车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各色幡幔的流苏拖到地上,扫起一路灰尘。

      他身边站着礼部侍郎,低声禀报宴席的准备。

      "殿下,鸿胪寺已按旨意备好宴席,设在含元殿。蛮使一行三十六人,加上我朝陪席官员,共设四十桌。"

      "菜色呢?"

      "按礼部定制,兼加了蛮族风味的烤羊和奶酒。御酒坊备了三十坛竹叶青。"

      李道元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城楼,落在长街行进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骑着马的人,是李银修。

      深青色锦袍,银冠束发,腰间的刀换了一把,不是平日在府中佩的那把长刀,是一把较短的横刀,刀鞘上嵌着银质花纹。正式场合的制式佩刀,代表蒙亲王的爵位和翊朝军队的体面。

      他在最前面开路,身后就是特使的金顶大车。

      墨麟走得很稳,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有力。李银修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没有多一眼其他地方。

      李道元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这个队伍在路上赶了三日才到城门。

      今日设宴,一是接风,二是彰显国威。

      含元殿内灯火辉煌。

      四十桌宴席从殿门口一直排到殿尾,每张桌上摆着金银餐具和成双的象牙箸。殿中央的空地上铺了红毯,留给歌舞表演。四角的铜鹤灯台燃着臂粗的蜡烛,火焰在铜罩里微微跳动,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混着酒香、脂粉香和炭火气。殿门外站着两排金吾卫,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乐师在殿角调试丝竹,偶尔一两声清越的拨弦飘过来,很快被嗡嗡的人声盖过去。

      传菜的内侍鱼贯而入,托盘上摆着烤羊腿、蜜渍果子、银丝鱼脍,还有一碟碟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酒是竹叶青,装在青瓷壶里,壶嘴冒着细白的凉气。

      李道元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了三样菜。他没动筷子。

      李道元坐在皇帝左下方的首位。那是储君的位置。

      他的右边空着一桌,留给尚未到场的贵宾。左边是宗室席位,靖安王带着萧存远已经坐下了。萧存远穿了件棕色锦袍,腰间佩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平日在承乾殿翻窗户的样子端方了十倍。

      他朝李道元挤了挤眼。

      李道元没理他。

      皇帝还没出来。百官按品阶依次落座,低声交谈。文官一列,武官一列,中间隔着一条宽可跑马的过道。

      武官首位坐着李银修。

      他换了正式的亲王华服。玄色锦袍,胸前绣着银色蟒纹,腰束玉带,头戴银冠。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冷得能把铜鹤灯台的火都冻住。

      他在跟旁边的兵部尚书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兵部尚书在说,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兵部尚书说得飞快,嘴唇翻动像机关弩,说完一段偷偷觑一眼李银修的神色。

      李银修没什么神色。

      兵部尚书就不说了。

      殿内嗡嗡声渐低。

      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百官起立。

      皇帝李承煦从殿后走出来,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他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似的。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皇帝落座,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在李道元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李银修身上,也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殿门口。

      "宣蛮族特使入殿。"

      特使是个魁梧的中年人,络腮胡子浓得像一团铁丝扎在下巴上,两只眼睛圆而亮,像草原上盯猎物的鹰。

      他进了殿不跪,只行了个蛮族礼,右手按胸,弯腰九十度。

      "草原蛮族乌兰部的特使阿史那·隼,拜见翊朝天子。"

      "特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很温和,"听闻途中遭遇匪患,寡人已命人彻查,定给特使一个交代。"

      阿史那·隼直起身,粗着嗓子说:"天子不必介意。草原上的规矩,路上遇到强盗是常事。能活着到承安城,说明长生天保佑。"

      皇帝笑了。"特使豁达。来,入座。"

      特使被引到贵宾席坐下。他的随从站在殿后,弯刀不离身。

      一个随从的刀鞘上挂着一块狼牙,牙齿尖锐发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阿萤从殿门口探了一眼,被那狼牙的凶相吓了一跳,缩回去了。

      宴席正式开始。

      先是一轮祝酒。皇帝举杯,百官齐饮。酒液入杯的声音在大殿里此起彼伏,像一场不急不缓的雨。

      然后是歌舞。十几个舞女从殿后鱼贯而出,水袖翻飞,丝竹声在大殿里回荡。

      李道元没什么心思看歌舞。

      他又开始琢磨盐税的事。

      户部最后一批底联他已经看完了。这些线索指向的方向越来越大,大到他在蛛网图最下面只敢写"兵部以上"四个字。

      可那四个字写了等于没写。兵部以上是谁?

      他不知道。

      但肯定有人知道。

      李道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竹叶青。入口清冽,回味微甘。

      他又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

      萧存远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元,你看见没?那个特使的胡子比我的命都长。"

      "看见了。"

      "他刚才行礼的时候弯了九十度,我数了。"

      "你数这个干嘛?"

      "看看他有没有诚意嘛。我们翊朝的臣子见陛下跪九十度,他弯九十度,不跪,只弯。这是给面子还是不给面子?"

      李道元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了?"

      "我爹教的。"萧存远得意地挑了挑下巴,"他说看蛮族人诚不诚心,就看他弯腰的角度。九十度是客气,六十度是敷衍,一百二十度……"

      "蛮族礼没有一百二十度。"

      "我就是打个比方。"

      李道元没忍住笑了一下。

      歌舞换了。从柔美的水袖舞变成了刚健的鼓乐。十几个乐师擂着大鼓,鼓点越来越密,殿内的空气都跟着震。

      李道元又喝了一口酒。

      这口酒入喉的时候,他觉得味道不太对。

      不是酸,不是苦。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涩。像茶水放凉了之后杯底残留的那层涩意,但比那更深一层。

      他看了看杯子。竹叶青的颜色跟刚才一样,清亮透明,看不出异样。

      大概是竹叶青放久了。

      他没在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举杯敬特使。阿史那·隼一口干了,把杯子倒过来朝下,草原上的规矩,表示酒已饮尽没有保留。

      皇帝也干了。

      百官跟着举杯。

      李道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发觉手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钝。

      像是酒劲上来了。

      但他的酒量不算差。两杯竹叶青不至于。

      他开始觉得热。

      不是那种暖洋洋的热,是从胸口往上涌的热,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小火苗,火苗不大,但烧得他面颊发烫。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

      "道元,你脸怎么这么红了。"萧存远看了他一眼。

      "酒喝的。"

      "你才喝了几杯?"

      李道元没回答。他看着面前的酒杯,里面的酒还剩下小半杯。清亮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荡。

      他又觉得热了。这回不只是脸,耳朵也开始发烫,颈侧像贴了一块烧过的石头。

      殿里的鼓乐还在响。鼓点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不太稳。

      面前的酒杯、筷子、碟子,都在轻轻地晃。不是它们在晃,是他的眼睛在晃。

      李道元把手放在桌下,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他需要清醒。

      他看了一眼走开的萧存远。萧存远正跟旁边的宗室子弟说话,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看了一眼其他席位。李银修坐在那里,手边一杯酒没动过。不知道是在听旁人说话,还是什么都没在听。

      李道元收回目光,撑着桌面站起来。

      他转身往殿外走。

      走了两步,脚下虚了一下。他扶住桌角,稳了一稳,然后继续走。

      殿内的烛光在他眼前拉成了长长的一条线,又缩回去,又拉长。

      他走出殿门。

      夜风扑面而来。凉了一瞬,又热回去。

      廊下站着一排宫灯,灯里的蜡烛烧得安安静静,火苗一丝不动。

      他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一个宫女从廊下走过来。十五六岁,低眉顺目,穿着宫女的淡青色衣裳,手里端着一盏茶。

      "殿下,"她声音细细的,"您醉了。奴婢扶您去偏殿歇歇吧。"

      李道元看了她一眼。

      他不记得见过这个宫女。但含元殿的宫女那么多,他不可能个个都认识。

      "不用了。"他体内有些燥热,语气生烦地说。

      "殿下,您的脸色很不好。"宫女低垂着眼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偏殿备了醒酒汤,奴婢送您过去。"

      李道元还想说不用。但他的嘴张了张,声音没出来。

      他的腿软了一下。

      宫女适时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稳,不像是搀扶一个喝醉的人,倒像是拎着一件东西往指定的方向搬。

      李道元身体不听自己的了。

      他被她搀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宫灯的光从头顶一盏一盏地退过去。

      地砖很凉,隔着靴底也能感觉到。可他的手心在出汗,热得发黏。

      他隐约觉得方向不对。

      含元殿的偏殿在西北角。这宫女带着他走的方向,是往东。

      他想开口。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宫女扶着他拐过一道宫墙。墙后面是一条僻静的甬道,灯光照不到,只有月亮的光从墙头斜斜地洒下来。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眼前的宫墙、甬道、月光,全搅成了一团。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宫女的。

      是另一个人。

      步子很快,很沉,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那声音从甬道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

      宫女也听见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月光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玄色华服,银冠。

      李银修。

      他站在甬道口,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能看见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暗处依然深邃得惊人,像两枚嵌在阴影里的寒星。

      他的视线扫过宫女,扫过她搀着的胳膊,最后落在李道元脸上。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小,含着几分寒霜般的愠气。

      宫女松开了李道元的胳膊。

      "蒙……蒙王爷……"

      李银修没看她。

      他走过来。

      注视着李道元绯红的面颊。

      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掌缘干脆利落地切在宫女颈侧。

      宫女的眼睛翻了一下,整个人软倒在甬道的石板上,无声无息。

      李银修弯腰,一只手穿过李道元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李道元的身体比看上去轻得多。十六岁的少年,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被二十五岁的成年男子半抱半扛地架起来,轻得像一尾离水的鱼。

      李道元的头歪在他肩上,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颈侧像一小团火。

      李银修的侧脸线条不由绷紧了。

      他扛着李道元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快。经过甬道拐角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

      阿萤。

      她是被萧存远打发来找李道元的。萧存远看他出去太久不回来,不放心,又自己不方便离席,就让阿萤出来找找。

      阿萤看见李道元的样子,差点叫出声。

      "殿……"

      "去请太医。"李银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元殿,快。"

      阿萤二话没说,转身就跑。裙角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跄一步,没停。

      偏殿。

      李银修把李道元放在床上。

      床褥是干净的,被褥叠得整齐,这是给宴席上需要休息的贵宾准备的,平时没人用。

      李道元被放下的时候,身体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放进窝里的幼兽。他的脸烧得通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住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潮。

      李银修半跪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正要站起身,准备去门口等太医。

      李道元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襟。

      李银修被拉得往前一倾。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下去,弯向床上的少年。

      两张脸之间不到两寸。

      鼻尖碰到了一起。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李道元的鼻尖滚烫。那股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李银修整个人僵住了。

      殿外的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一个烧得通红,一个白得像霜。

      李银修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那变化极短,短到连月光都来不及看清。它像一条鱼从深水里窜上来,刚露出鳞片的银光,又一头扎了回去。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异常清醒。

      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按在李道元的胸口,将他轻轻推回枕头上。

      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不是责备的那种重,是控制着自己没有失控的那种重。

      李道元的手从他衣襟上滑脱,落回被子上。手指还保持着攥的姿势,但什么都没抓住。

      李银修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李道元一眼。少年的脸在月光下烧得通红,眉眼紧闭,嘴唇微张,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孩子。

      他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来了。

      银发苍苍的老太医提着药箱,被阿萤领进偏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诊了脉,翻了眼皮,又看了看李道元的舌苔。

      "殿下中了药。"老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酒醉。这是一种从黑市流入的迷药,无色无味,溶于酒中。发作时浑身燥热、神志不清,如不及时诊治,会持续两三个时辰。"

      李银修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能解?"

      "能解。老臣开一剂清热的方子,服后半个时辰内可醒。"

      老太医开好方子,阿萤拿去抓药煎煮。

      李道元在药力作用下渐渐安静下来。脸上的红褪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太医退到外间候着。

      李银修走到门边。

      "你们先出去。"

      太医躬身退出。阿萤犹豫了一下。

      "是。"阿萤也退出去了。

      殿内只剩两个人。

      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窗前。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把地上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殿外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啼叫。

      过了很久,李道元动了。

      他先皱了皱眉,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看见了帐顶,看见了窗棂上的月光,看见了窗边站着的那个人影。

      "……王叔?"

      李银修没回头。

      "醒了?"

      "我……"李道元撑着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比之前好多了。身上的热度退了大半,只剩下手心还烫着。

      "我怎么在这儿?"

      "你中了药。"李银修终于转过身。他站在窗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的神色看不太清。

      "药?"李道元揉了一下额角。他努力回想。宴席、鼓乐、酒杯、那个宫女、甬道……碎片似的画面浮上来,又散了。

      "一个宫女把你往东边引。"李银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道元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汗,指节有点酸,像是攥过什么东西。

      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热。热得厉害。然后是月光,甬道,脚步声。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

      李银修走了一步。从窗边走到殿中央。月光从侧面照上来,他的半张脸亮了,另外半张还笼在阴影里。

      "殿下日后不必再查盐税的事了。"

      "……什么?"

      "盐税的事到此为止。"李银修的声音没有起伏,"做好一个少年储君该有的样子。"

      殿内安静了。

      李道元看着他。

      他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李银修的脸上没有神色,语气冰冷得像一堵实心的墙。和长街上那个专门折回来训他的人判若两个。

      那个在长街上说"宫外不算太平,别乱跑"的人,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现在这个人,连温和都不给了。

      李道元垂下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胸口闷住。

      "知道了,王叔。"李道元声音低低地答应下来。

      他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他扶住了床沿,没让李银修反应。

      他整了整衣冠。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微微不太稳,但他系好了。

      他走到门边。

      门闩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银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拐角。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地上,一格一格的光影没有变。

      含元殿。

      宴席还在继续。

      特使阿史那·隼已经喝得半醉了,拍着桌子唱草原上的歌,声音粗犷得像风卷砂石。

      百官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李道元从偏门回到殿内,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神态如常。

      萧存远凑过来。"你去哪了?我让阿萤去找你。"

      "没事。"李道元端起一杯新酒,抿了一口。这次是正常的新酒。"坐了太久,出去透了口气。"

      萧存远看了他一眼,神色迷惑,也没再问。

      武官席上,李银修跟之前一样端坐着。手边的酒杯纹丝未动。面前的烤羊腿切了两刀就没再碰。

      有人注意到他的衣襟上多了几道皱。

      但没人敢问。

      兵部尚书觑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宴席在歌舞和觥筹中渐渐走向尾声。皇帝最后举杯,祝两国邦交永固。阿史那·隼一口干了,弯了一百二十度。

      百官齐呼万岁。

      殿外的宫灯次第灭了下去。

      角落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里的酒满的。

      他从头到尾没有喝一口。

      他的目光从李银修的衣襟上扫过,停了半息。

      然后他收回视线,慢慢站起来,跟着散席的人群往外走。

      跟了两朝的老臣,姿态自然极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内侍,手里替他捧着披风。内侍的脸在宫灯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老臣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含元殿的檐角。

      檐角上蹲着一只铜铸的鸱吻,在月光下张着嘴。

      夜深了。

      李道元回到承乾殿。

      院子里的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影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阿萤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汁黑沉沉的,冒着热气。

      "殿下,太医说这碗药也要喝。"

      "放那儿吧!"

      "殿下……"阿萤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没事。"李道元走进殿内。

      阿萤站在门口,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碗,轻轻叹了口气,把药放在案角的小几上,退出去了。

      李道元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案角的笔筒。两支北境箭插在筒里,箭尾的羽翎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蛛网图还摊在案上。

      然后伸手,把蛛网图翻了过去,扣在案上。

      他端起那碗药,一口喝了。

      苦的。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月亮挂在承乾殿的檐角上,又圆又亮。

      他忽然觉得手心还有点痒。像攥过什么东西,但想不起来攥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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