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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近前 父皇也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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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李道元去了御书房。
他没带蛛网图。只挑了几本兵部的折子,夹在户部和工部的中间,等父皇翻到的时候像不经意地问一句。
御书房的窗半开着,古树影子映在青砖地上,风一过来就碎成一片。皇帝坐在案后批折子,朱笔蘸了又蘸,桌上摊开的比李道元手里那摞还厚。
李道元坐在侧案看自己的那一份。翻得慢,每一本都看得仔细,但心思不在折子上。
翻了大约三本,皇帝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皇儿,兵部这几本你看了?"
李道元抬头。"看了几本。"
"有什么想法?"
"有一件旧事,儿臣觉着蹊跷。"
皇帝没说"说说看",只是把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朝外。
"三年前北境军报延迟,比安西军哨报晚五天到兵部。五天空隙,每段路、每双手、每个驿站,都是可以动手脚的地方。"李道元说。
皇帝没接话。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搁下来的时候碗沿碰了桌面一声,很轻。
"你从哪看到的?"
"户部盐税底联。承安银号经手的四十七笔,有十二笔日期跟那五天空档撞上了。"
"承安银号?"皇帝的声调往上抬了半分,像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你查的?"
"儿臣自己查的。没动内侍省的人,只让阿萤翻了户部簿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风从窗缝挤进来,把古树影子吹得晃了一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比看折子深。像从一个地方看到了另一个地方。
然后说了句李道元没想到的话。
"知道了。"
不是"别查了",不是"你怎么插手兵部的事",甚至不是肯定或否定。就是三个字,跟李银修说"我知道"一样轻,一样从喉咙里滑出来。
李道元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后颈更凉了。
阿萤跟在后头,走了十几步忍不住问:"殿下,陛下怎么说?"
"说知道了。"
"那……还查吗?"
李道元没回答。他走回承乾殿,在蛛网图前站了很久。
"兵部以上"四个字旁边那条线,线的尽头他没写字。忽然不确定该不该写。
这四个字把所有路都封了,又像是把所有路都开了。
"不急。"他对自己说。
冷宫在皇宫西北角。
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了一层苔,绿得发黑,踩上去滑脚。门上铜锁换了三茬,最后一茬锈得打不开,内侍省干脆拿铁链缠了两圈,外面挂一把新锁。锁是新锁,链是旧链,铁链上的锈像干了的血痂,一层叠一层。
谁也不会来。连宫墙上的巡卫都绕着走,说这地方邪气重,夜里经常能听见歌声和哭声。
李道鄀知道他们说的邪气是什么。
是易才人。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他从偏殿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跟门口的小内侍弯了弯腰。小内侍见他缩着肩点头,轻蔑笑了笑就忙自己的去了。
李道鄀往东走。步子碎,肩窝塌着,走路像怕踩着蚂蚁。
走到岔口没人了。
步子变了。
不是快了,是稳了。肩也不塌了,脊背从腰上往上一节一节地直起来。
冷宫侧墙有一道洞缝。十三岁的瘦弱孩子侧着身子刚好挤过去,衣角蹭着砖渣,细碎的灰土掉在肩上。墙缝另一头是一小片荒地,荒草齐膝,走到尽头是一间矮屋。
屋门虚掩。推开来,潮气裹着霉味扑面,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药气。不是治病的药,是驱虫的艾草,常年熏着,墙角熏出一圈黄。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灯芯捻得极细,火头只有黄豆大,刚好照亮方寸之地。
易才人坐在窗下。
十三年冷宫,她瘦得像一截枯枝搁在椅子上,颧骨撑出两道棱,手背上的筋像干了的藤。但那双眼睛没老。灯下看过去,眼珠子亮得像刚淬过火,连灯芯的那点光都被她吸进去。
"皇儿,来了。"
"嗯。"
李道鄀在她对面坐下来。坐姿不像在凤仪宫请安时那么拘谨,背是直的,手搁在膝上,十指自然摊开。他的脸在灯下跟白天也不一样,白天是怯的、温顺的,灯一照只剩两个人的时候,那层怯褪下去,底下浮出来的东西没有名字。
易才人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李道鄀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几个字,墨迹很旧,是写了很久的。他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袖中。
"淑妃近日如何?"易才人问这话时没看他,手指拨着灯芯。火头跳了一下,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还是老样子。吃了药便好些,停了便犯。入秋以来加重了些,太医说体虚,需静养。"
"太医怎么说的?"
"说是旧疾。底子虚,养不回来的那种。"
易才人嘴角扯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满意,像看到一局棋走到她预料的那一步。
"药没断?"
"没断。"李道鄀的声音很平,"每日我去请安,带的药她都按时服了。"
他每日去看淑妃,带的是太医院正经开出来的补方,一味不多一味不少,方子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煎好之后他会亲手搅一搅。
搅进去的那点东西没有味道,太医查不出,脉象也摸不到异样。
淑妃只当自己体虚。越补越虚,越虚越补,药不曾断过,病也不曾好过。
死了不好。死了皇后会查。
活着,但一直病着,淑妃就没有精力管他,也不会在旁人面前多嘴。
李道鄀把这件事做得安安静静,像做一道算术题,每一步都精确。
"上次我给皇兄送参汤,"李道鄀忽然说,"汤底搁了一点东西。"
易才人懒懒抬眼。
"墙灰。不多,一点。碾细了拌进去,沉在碗底,汤面上看不出来。"
易才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试他?"
"想看看他防不防我。"李道鄀的神情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真相。
"然后呢?"易才人的神情微微紧张。
李道鄀没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回味什么。
"他喝了。"李道鄀说,"喝了还说'味道不错'。"
油灯的火头跳了一下。
易才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灯芯捻了捻,火头稳住。
"大皇子不防你。"
"我多虑了。"
"不是多虑,"易才人的声音很轻,像在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是你把他想得太像你了。"
李道鄀的神情迷惑,也有点不服气。
"他不是不防人,他是不防你。"易才人拨了一下灯芯,冷笑,"在他眼里你是什么?生母一辈子关在冷宫的可怜皇弟。他在同情你啊!"
同情。
李道鄀把这两个字翻了个面。
李道元接汤碗的第一反应不是先看碗底,不是先闻味道,是先觉得碗壁温热。汤还热着,是弟弟一片好心。
碗底那层极淡的沉底,李道元没看见。因为送汤的人是李道鄀。
缩着肩、声音小小、步子碎得像乖顺兔子的李道鄀。
一个连灯油都不够用、要借月光看书的弟弟,能往汤里搁什么?
李道鄀的手指缓缓纂成拳头。然后松开。
李道元是上位者,一直在可怜他这个下位者么?
"皇兄最近常去骑射场,"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蒙王叔也去看过。"
易才人的眼睛亮了一分。
不是灯照的,是她自己亮了。十三年冷宫没灭掉的那点火,在她眼底一闪,像刀刃反光。
"蒙亲王......"她慢慢说,"皇儿,你想得到他吗?"
"儿臣想。"李道鄀眯起眼睛看着小小的灯火,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易才人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碗磕了个口子,她喝水的样子却端端正正,像还坐在宫妃的位子上。
"好,"她搁下碗,"你去蒙亲王府找他求教。但不急,你先让淑妃知道你要去,让她替你跟皇后提一句。从皇后那边递话比你自己去自然。一个病着的妃子惦记皇子功课,这话说出去谁都觉得是慈母心。"
李道鄀点头。
"还有,"易才人重新拨了拨灯芯,声音放得更低,像怕隔墙有耳,"蒙亲王那个人,不好套话。你在他跟前不要多说,问什么答什么。他若不问你,你就读你的书。读慢些,手指按着行一行一行走,他若不赶你走就是默许了。"
李道鄀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他喜欢听易才人讲这些。
不是因为她是他生母。十岁以前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存在。直到有一天他躲欺凌他的皇弟和内侍误入冷宫墙缝,看见一盏捻得极细的油灯和一双没老的眼睛。
她问他谁家的孩子,他说了名字,她脸上泛起浓浓的一层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柔,只有算计。
她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了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从那天起他开始来。每来一次,她就教他一样东西:怎么让人看不出你在想什么,怎么把一句谎话说得比真话还顺,怎么让人替你办事还觉得是自己愿意的。
他学得很快。比易才人想的还快。
有时候易才人说到一半,他自己就把后半截补上了。易才人便多看他一眼,那一眼里的光比灯还亮。
不是母亲看儿子,是匠人看一块上好的料子,天生的好料子,不用太多雕琢,稍加打磨就成器。
他也喜欢这种时刻。不是被夸的快意,是解开一道难题时的顿悟,有豁然开朗的畅快感。
"还有一件事,"李道鄀站起来,"上回马场,我的马儿往右偏了。"
"嗯?"
"恰好撞上皇兄的马儿,他又摔了。"
易才人看着他,目光审视。
"有人看出来了?"
"李尔阳怀疑了。她说我的马不像受惊。"
"你怎么回的?"
"说可能是被吓到了。"
"李道元呢?"
李道鄀顿了一下。
"他替我说话。"
易才人冷笑了一下。十三年冷宫,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有一边弯起来,像一弯不完整的月牙。
"很好,"她说,"越是替你说话的人,越不会觉得你有问题。"
李道鄀也笑了。
他的笑和易才人的不一样。易才人笑的时候眼底有光,是算计到了的满足。李道鄀笑的时候眼睛是沉的,像一口没打到底的井,不知道底下还有多深。
"皇儿,今日就到这,"易才人把灯芯又捻小了些,"早些回去,别让人看见了。"
李道鄀从墙缝挤出去的时候,脚步又变了。
进来时一步一量,出去时脚步轻快。宫墙上的火把照不到这边,他的影子被月色拉得老长。
第七日。蒙亲王府。
李道鄀抱着一本《六韬》缩在门廊里等通报。肩窝塌着,下巴收着,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微微发抖,像怕见生人的小鹿。
齐伯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顿了一下。
这位庶二皇子他见过。前几年王爷在北境征战,王府里的事他隔一阵子得进宫跟皇后娘娘汇报一声,便在凤仪宫外头碰见二殿下给皇后请安,缩着肩,声音小小的,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二殿下,请进。"
李道鄀抬头,眼睛里有一点慌又闪过一丝欣喜,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谢……谢谢齐管事。"
齐伯引他穿过前院。李道鄀走得小心翼翼,靴底蹭着地砖,步子碎得像怕踩碎什么。院中两棵老松苍翠如故,松针落了薄薄一层铺在石板缝里,他走过去的时候踉了一下,靴底踩着松针有些打滑。
蒙亲王府的书房干净又整肃。墙上挂刀不挂画,刀鞘是旧的但擦得干净。案上搁舆图不搁摆件,舆图边角卷了,用镇纸压着。茶碗是青瓷的,釉色沉而不亮,碗沿干净得不见茶渍。
李银修坐在案后。
墨色常服,暗纹隐约,料子不新但质地上乘。腰间系墨色丝绦,长发以绳束于脑后,不佩玉,不带饰。一只手搭在舆图上,另一只手搁在药碗碗沿。眼皮都没抬。
李道鄀进门先行礼,腰弯得比规矩还低半分。
"皇侄儿李道鄀,拜见蒙王叔。"
"起来。"
声音里有点不耐,像从很远的地方碾过来。
李道鄀惶恐地站起身,不敢坐。手里攥着《六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叔,侄儿……侄儿有一处阵法读不通,想请教王叔。"
李银修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视线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收回去了。
"哪卷?"
李道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嗫嚅着走到书案前。折角是新的,墨迹也新。他昨夜专门抄了一遍,为的是看起来像刚读到。
"这里,犬韬篇,合军击敌之术,侄儿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先布翼再出锋……"
李银修没接书。甚至没看那页纸。
"布翼为势,出锋为击。势先于击,击随势走。"
李道鄀愣了一下,像没听懂。
李银修又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别抖。"
李道鄀的手立刻攥紧了书。抖得更厉害了一点——是真的更厉害了还是演的更厉害了,看不出来。
然后他才慢慢稳下来。
李银修收回视线,专心研看舆图。
李道鄀站在案前翻了几页,不出声了。他不问,李银修也不再说。正堂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窗外的光移了半寸。松树影子从门槛爬到案脚,李银修的袖口被树影切了一道。
过了大约半柱香,李道鄀把书合上,行了一礼。
"皇侄儿明白了,多谢王叔指点!"
李银修没抬头。
李道鄀往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犹豫,然后侧过身,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王叔,皇兄最近常来吗?"
李银修翻舆图的手停了一息。
只一息。
然后继续翻了。
"你皇兄的事,你问他。"
李道鄀惶恐地缩了缩肩。"是……侄儿多嘴了。"
他跨出门槛,脚步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像被绊着了。
齐伯在廊下送他。李道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笑容浅浅的却带着几分取悦,像风吹水面起的一圈涟漪。
"齐管事再见。"
声音还是小小的,肩还是塌着的,跟来时一模一样。
齐伯目光如炬,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拐出角门。
角门关上之后,齐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转身走回正堂。
李道元是从阿萤嘴里听说的。
"二皇子今日去了蒙亲王府,说是请教阵法。"
李道元正在看蛛网图。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去找蒙王叔......确实找对人了。"
"......他还带了一本《六韬》去。齐伯亲自领进去的,待了大约半柱香呢。"
李道元想了想。"他才十三岁,读《六韬》是早了点。不过也好,他胆子小,去蒙王叔那里可以壮壮胆。"
阿萤挠挠头。"嗯......想来是蒙王叔没赶他走。"
"王叔不赶人,他只是不理人。"李道元把笔搁下来,脸上带着笑意,"王叔他要是赶人,那才是真的烦这个人了。"
阿萤想了想,觉得这个道理虽然有点绕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李道元没再说什么。他看着蛛网图上"兵部以上"四个字旁边那条没有终点的线,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墨点。不是写字,只是个点。
代表他好像知道那边有什么,但还看不清。
皇子想学东西,找王叔请教,不是正常得很吗。
他没往深了想。
蒙亲王府。
齐伯端着晚膳进来的时候,李银修还坐在案后。舆图上多了一道折痕,翻页时指腹按出来的。
"王爷,晚膳。"
李银修抬起头来,将笔放回笔架。
齐伯将碗碟摆放完,李银修起身走过来。
齐伯轻声开口:
"二皇子问殿下的事,老奴多嘴一句......"
李银修没应声,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无须在意。"
齐伯愣了一下。
"他才十三岁。"李银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齐伯没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院子外两棵老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风一卷就没了影。
入夜。
蒙亲王府侧廊尽头,一个影子从墙根处无声地走过来。脚步轻得像猫,不踩砖缝,不蹭落叶,到了门槛外三步站定,低声说了几个字:
“主子,有动作了。”
“什么程度?”
"承安银号关了门,这几日再没开过。线里差人进去查看时,已经搬空了。"
李银修坐在窗前。北境舆图摊在面前,手里一份军报翻到末页,指尖压在落款上。
他听着,没动。
"周延那边呢?"
"周延照旧在兵部值房,没什么动静。但户部盐税第三批对账的折子,压了两天没往上递。"
李银修顿了一下。银号关门、对账压折,不是慌了,是在等。等什么人先动,再看下一步。
(正常流程是:盐税对账折子该按期递上去给上级审核。压了两天不递,说明有人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要拖?因为承安银号刚刚关门搬空了。银号是盐税走账的关键环节,银号没了,对账折子一旦递上去,上面审的时候就会发现账对不上(钱从哪来的、往哪去的,缺了银号这一环全断了)。所以压着不递,是在争取时间处理痕迹、填补漏洞,或者等上面的人先发话再递。)
"盯着。折子递上去的时候,第一时间报我。"
那道影子无声退出。
李银修看着舆图。
关隘处他指尖压过的地方,纸面凹下去的那一点,在灯下像一个小小的坑。
"让他查。"
这句话他在心里犹豫着又说了一遍。但犹豫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在对什么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灯芯跳了一下。李银修伸手拨了拨,火头稳住。
舆图上关隘的位置被他按过太多次,纸面已经起了一层毛边。
他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风又来了一阵。松针翻了一面,灯光底下叶面亮、叶背暗,一明一暗像有人在翻掌。
李银修把舆图卷起来,用丝绦束住。
屋里只剩灯芯烧着的声音,很细,像针尖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