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松明》孤云Catherine

13、海阔天高 他心想，那

　　“我们家地方大，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别的都还可以自理，但收拾打扫是干不动了，我和我奶奶说了，你周末的时候有空，去打扫打扫卫生，每月一千块钱。你看怎么样？”

　　姜越惊得跳起来，“这怎么能行？”之前宋婶在他家可是做饭洗衣打扫全包的全勤保姆，她怎会不知道这是宋尧给她开的后门。

　　宋尧被她这副宛如受惊兔子般的神态举动给逗笑了，“所以工资也少得多，和请钟点工一个价钱。”

　　见姜越皱起眉头，宋尧劝道，“你不同意，我爷爷奶奶就得被塞个城里家政公司请来的保姆。况且，上了初中，你还有时间像之前一样天天上山下地这里打工那里做活吗？”

　　是啊，一切以读书为要，想起晓姐姐的叮嘱，姜越沉默了。

　　一轮璧月远远地挂在山沿上，清辉洒在姜越的肩头，她的脸却隐在树影下。宋尧抬头望向天边的月，她身边既无云彩飘浮也无星辰相伴，只是孤悬高天。

　　“我很想对你说谢谢，但是，一句谢谢太轻飘飘了。”姜越终于抬起头来，月光落在一双明眸里，纤云散尽，桂华流瓦。

　　“欠你的这些，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还。”

　　月影下，黛色远山蒙着一层轻岫，如同美人隐隐绰绰的面纱。

　　他心想，那就欠着吧，不要你还。

　　真到宋家门口了，姜越反而有些局促。

　　开学前的那个周六，也就是节后的第二天，她已经到宋家拜访过了，宋奶奶更比之前热情和蔼，耐心教她用那些除尘洗地的机器，还强留她吃了一顿午饭。

　　等到临走时，又给她包了几个艾粿和其他糕点。

　　等她到了镇上，之前看好的那件衣服已经卖了出去，所幸她握有余钱心中不慌，再重新选了套同样简便大方的。

　　老板娘还是原来那个价卖给她。

　　买完衣服，钱还剩下许多，姜越有一件为难的事，终于可以处理。

　　她左顾右盼，趁街上人少，进了一家内衣店，却对着卖衣服的小姐姐期期艾艾地形容不出来。

　　小姐姐看她的年纪合身量，倒也明白，领着她到角落里，选了两件带胸罩的小背心。

　　等买完书包文具，手头的钱没剩多少。要是以往，姜越已经着急忙慌地去想法子找钱，毕竟明天开学还有花钱的地方，但是如今有了个稳定的进项，她终于不再有溺水的恐慌。

　　那天她回到家中，收拾好等待明天报道。

　　姜老二是喝了酒回来的，身上一股酒味。今天是月底，是领低保金的日子，她坐在门口擦鞋并不搭理。姜老二扶着墙进去，看见她整齐叠放在桌上的衣服书包，对着门外嚷嚷，“你哪来的钱？”

　　姜越不答话，只用余光觑着他的动向。许是醉得厉害，姜老二进屋去躺下，等醒来时，姜越已经去上学了。

　　走进院门，远远地就听到里面激烈的说话声。

　　“……给得了钱，救不得命！”宋爷爷斩钉截铁的话语飘进耳朵里，姜越停住脚步，已经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了。

　　“小越？”宋奶奶还要再辩，瞧见姜越，撇下老头子急忙出门来迎。

　　她不知道刚才的话姜越听到多少，面上有些讪讪的。

　　姜越扬起笑脸，“宋奶奶，我来打扫卫生了。”

　　原来上次过来并不是她多想。

　　若是一个月前的姜越，听见这话，只怕羞见两位老人，找各种托辞再也不肯来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宋尧临走前，托宋晓送给她一张明信片，是宋尧的球队在S大体育场的合照，这是座滨海城市，体育场依山傍海。阶梯式的看台上人不多，是以背后橙瓦白墙的西式校楼格外印目。

　　背后是宋尧用钢笔写下遒劲有力的字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正是这飞扬的字体，引领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山峦、道道河川，往大千世界去。

　　见她进来，宋爷爷极不自在地摆弄着桌上新到的茶壶。

　　姜越礼貌问候，没有耽搁，随即开始打扫。

　　先是擦洗。

　　宋家各个房间里的陈设极多，花瓶盆栽摆件随处可见，还有墙上装饰用的字画钟表。

　　就在她小心地将宋尧房间书架上的一盆翠色兰草放回去时，宋奶奶拿着两罐饮料进来。

　　“乖乖，歇一会儿。”进来干了快一个小时没歇，宋奶奶本是慈悲心肠，见姜越如此踏实勤奋，又疼又怜，“喝点饮料吧。”

　　她见宋尧常喝的就是这个可乐和什么达，小孩子家家最爱这些汽水。

　　“谢谢奶奶。”姜越将帕子放在盆沿上，小心翼翼地拉开喝了一口，舌尖上像被刺了一下。

　　见姜越的神情，宋奶奶心下暗叹，可怜的孩子，只怕都没得喝过这些。

　　等姜越吭哧吭哧地打扫完，时针已经走到了快五点。

　　“等会儿吃晚饭吧。”站在一楼的楼梯口，宋奶奶再次热情挽留。

　　姜越笑着说，“我回去吃，要写作业，还要喂鸡。”

　　“吃完再回去，一样的。”

　　姜越坚决拒绝，“还早呢。”宋家五点以后才开始做饭，她特地挑下午一点过来，就是要避开宋家两顿饭点。

　　宋爷爷在客厅里坐着，一边剥蒜一边听广播。

　　姜越想了一想，鼓起勇气对宋奶奶说，“宋奶奶，能不能先给我结两百块的工钱。新开学要买校服，我还想找老师买一些辅导资料。”

　　宋奶奶恍悟，“好，好。是该一周一结，不然你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宋爷爷咳嗽一声，宋奶奶并不理他，径直上楼拿钱。

　　若说假装忙碌的宋爷爷很尴尬，原地等候的姜越也没好到哪里去。

　　毕竟耳闻了宋爷爷对自己的态度，姜越也有些无措。

　　可想起宋爷爷那句话，她暗暗给自己鼓劲。救不得命吗？她的命，终归得靠自己活出来。

　　再者，虽然是托宋尧的福，自己能有这样一份好工作，但是自己也是通过劳动换取的，并不是不劳而获。

　　这样想着，姜越略略定下心来。

　　回到家中，姜越简单做了个鸡蛋炒饭，将姜老二的那碗盛出来放进碗柜里，她迅速吃完。

　　手头还有很多活要干。

　　正在院里喂鸡时，姜老二回来了，眼见姜老二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什么，她扭头看，是搭在晾衣绳上的衣服，和那件小背心。

　　重重地把煮鸡食的锅放在地上，姜越埋头将鸡食舀进槽里，铁勺刮擦锅底的声音，像她难以言喻的愠怒。

　　到了晚上，姜越已经拉上帘子睡觉，姜老二还在走进走出，钨丝灯泡将他的身影投在薄薄的帘子上，活像一出皮影戏。

　　姜越觉得自己近来越发地忍不了了。

　　姜老二的脾气古怪暴戾。幼年时，屋里进了一只老鼠，姜老二逮住那只老鼠，踩着它的尾巴，用开水活活将老鼠烫死。

　　老鼠吱呀乱叫的声音，成为姜越永远的梦魇。

　　姜老二的个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矮，因他瘸腿驼背的缘故显不出来。

　　当九岁的姜越质问他，为什么领了低保连包盐都不买时；当七岁的姜越从灶上抬下白菜汤不小心撒出来时；当五岁的姜越因为被鸡啄了脸蛋哇哇大哭时。姜老二那总是低头俯身的身躯便如同巨人般膨胀起来，将她通身笼罩在阴影里。

　　或是在灶边用火钳打得她浑身上下青紫红肿，逃进屋里躲到床下都被拉出来暴打；或是反手一巴掌将她打倒在地，斥以最恶毒的言语；或是直接把哇哇大哭的她整个抱起直接塞进鸡笼里。

　　姜越不得承认，对于姜老二，自己打心底地畏惧。

　　因此，“我*你妈的。”当姜老二边骂边打开碗橱们又重重关上时，姜越心里又烦又恨。

　　可她只能像以往一样转身过身去，一只耳朵埋在枕头里，另一只耳朵用手捂上。

　　谁曾想，姜老二“唰”地一声拉开帘子，伸手就来拽姜越的胳膊。

　　姜越甩开他的手，坐起身来，“干什么？”

　　“你今天上哪里去了？”

　　“关你什么事？”

　　姜越一眼瞅见姜老二身侧紧紧捏着的拳头，这是他要动手的标志。姜越从他身后看去，门已经给反锁上了。不好！

　　可姜老二并没有直接动粗，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放假的时候，宋家那小子来得勤！”

　　姜越身体已经有些微微颤抖，对疼痛的记忆催生求生的本能，她放软了语气，“村委给我们家发东西，他顺路给送过来的。”

　　“你们一起去了松林？”

　　“我们去采烟叶，路过松林。”

　　“他去采什么烟叶？”

　　姜老二一句接一句的审问让姜越感到不适，此前他从来没关心过自己的行踪。姜越既惧也怒，忍着所有的情绪回答，“说是学校里要求户外实践活动。”

　　姜老二冷哼一声，“不知羞耻的贱货，人家都说你跟宋尧睡觉了，来恭喜我要做宋家的亲家公。”

　　听闻此言，姜越宛如雷击，她强忍着泪水追问，“谁说的这些话？”

　　不知怎地，姜老二反而松开了捏紧的拳头，拖着瘸腿走回内屋。

　　进屋前，他仿佛从捕鼠夹上取下奄奄一息的小老鼠，“宋家那种家庭，看得上你？别倒贴去给人家白日了，人家找鸡都不找你这样的。”

　　姜越脸色刷白，以往姜老二难听的话听得不少，却是第一次讲这样下流的话。

　　等到两眼瞪着那半开的房门快瞪出火来，姜越才平复下来。等她起身去关灯，才注意到自己睡觉穿的T恤因反复搓洗，领口已经松了很多，从上往下看，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