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吃席去 那株老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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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越你来了。”
周六下午，姜越如期赶往宋家。
沿着公路，才从宋家路口往坡上爬，就遇到宋奶奶往下走。
“奶奶您出去吗？”
“对啊，宋尧一个堂哥结婚，我要去吃席。”
“宋爷爷在家吗？在家的话我就去打扫卫生了。”
听闻宋奶奶正要出门，姜越虽然有些遗憾，但是她毕竟是去干活的，不可能挑挑拣拣。
“他爷爷也出去了。孙书记的爸爸孙主任回来了，他去看看。”
姜越点点头，“那我明天再来。”
宋奶奶问道，“小越，你是不是着急回去写作业啊？”
姜越摇摇头，“我上午都写完了的。”
“走，跟我一起吃酒去。”宋奶奶挽上姜越的胳膊，“人家各个都带着儿孙去，我跟个孤家寡人一样。”
姜越心一软，是啊，村里的酒席都是阖家去吃，尤其是婚礼，满地小孩乱跑，宋奶奶一个人去，肯定愈发觉得寂寞。
她笑道，“到时候你们家的亲戚问我，我怎么答呀？”
宋奶奶拍拍她的胳膊，“就说是我认的干孙女。”
姜越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撒娇，“我都还没去吃过酒席，不懂规矩。”
宋奶奶啧了一声，“哪有什么规矩，你跟着我，上桌去只管吃。”说起来，“村里那么多酒席，你没去吃过？”
两人并肩走着，宋奶奶和姜越差不多的个头。她挽着宋奶奶，姿势正正好。“我们家没送过礼金，我不好意思吃。”
“嚯！你这孩子也太牛心了。”宋奶奶谆谆教导，“你个孩子家，送不送礼是大人的事，你只管吃你的去，难道谁好意思轰你出去。”
“学学那帮小子们，脸皮厚点胆子大点。”宋奶奶是过来人，“女孩子家要是脸皮薄胆子小，要吃亏呀！”
姜越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诶，孙主任不是说在城里治病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孙主任是前前任村主任，宋书记还在当村支书那会儿就和他一起共事，
时隔太久，姜越已经记不清长相了，只记得比起严肃的宋书记，孙主任倒是笑眯眯的很和蔼。
“唉，老孙是最后回来看看的。肝癌晚期，在医院化疗了很久，头发都掉光了，人也肿得不成样子，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平溪住一住。”
姜越吃了一惊，“宋爷爷一定很伤心吧。”
宋奶奶叹了一口气，“伤心是肯定伤心的，只是我们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经历过，眼下我们看人家觉得伤心，说不定过几年，就轮到人家伤心我们了呢。”
姜越的面色肃穆起来。
她还太年轻，年轻到理解不了老年人面对死亡时的心情。对于宋奶奶那个年代出生的人而言，死亡是从她的童年开始就如影随形的。
“我大哥是痨病走的，就是现在的肺结核，正赶上困难时期，粮食紧张，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又断药又断粮，最后拖成了重症，天天咳血，人就这么走了。”
“等到我十八岁，要嫁人了，定好的人家下河游泳被水冲走，冲进那个落水洞里，尸骨都找不到。乖乖，不怕你笑话，当时我在家呆了两年，我爹妈急得生怕我嫁不出去，结果宋家来相看了。”
宋奶奶压低声音，“他的家庭成分不好，也拖着没说媳妇。媒婆说我俩正好配一对，就来说亲了。”
“好不容易结了婚，有了宋尧他爹，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宋尧他姑姑出生的时候，我婆婆还不高兴咧。”
那是个裹小脚的女人，梅梅出生三天，她都没踏进过自己的屋里。
“梅梅一天天长大，我心里可高兴了，手头有点钱就去扯布给我的梅梅缝衣裳，做布鞋。那时候老宋已经当了村长，村里修水坝、镇上修公路，他第一个上，吃住都在工地上，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
当年小河村发现煤矿，要从省城修一条路到矿上。老宋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小学毕业生，被推荐去到区里参加农村工程人才短训班，回来之后担任村干。
平溪村水坝修得好，连专家都说结构科学合理。因此老宋成了修路的基建队长。
从平溪到矿上三十里路，到处传扬这位宋江的美名。开山炸石冲在前头，抢险维修不避人后。
宋建民因为他爷爷的缘故，上学晚还受歧视，虽然后来平反了，父亲也当上了村书记，他颇得村里镇上尊重，但也还是一心扎在学业上。
儿子书读得好，宋奶奶也高兴，凡事自己能扛的都不打扰他。
最难受的还是和婆婆相处。婆婆的家庭条件很好，裹了小脚，一辈子没下地干过活。
就连困难时期也是丈夫儿子帮顶工分，她做些养猪喂鸡的闲差事。
就这样，还把细玉米面舀去搅猪食。
饭都吃不上的年代，细玉米面筛下的糠才是给猪吃的，细玉米面可是实打实的粮食。
为此，害丈夫挨了斗。
特殊时期大家都没有也就罢了，后来条件好起来，吃的穿的用的更是无一不挑。
家里修的是旱厕，不肯去上厕所，明明五十不到身康体健，还循着旧例要用夜壶马桶。宋奶奶体谅她小脚的缘故，一辈子用心服侍直至终老。
夙兴夜寐的日子，只有女儿陪在自己身边，她操持家务又倦又累时，梅梅就会笑嘻嘻地跑过来，给她插上一朵自己在松林里采的映山红。“可惜我的梅梅，小小年纪遭这样的事……”
姜越在宋家家谱上见过，“女宋建瑛，殁年九岁。”
“宋姑姑的小名叫梅梅？”
“她出生的那天，老屋门口那株梅开花了，就是现在院子里那株。”本来她当时想把大名起成梅字的，宋爷爷拿着字典翻了一天，最后定了宗名为瑛，家名叫梅。“那是株老梅，梅梅走后，也就没再开花了。”
姜越感叹，“草木有情。”
“人无情啊。”宋奶奶苦笑。
“后面就是宋尧的妈妈和弟弟。”说起胜男，宋奶奶有些心酸。“建民刚把她带回家时，我还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在姜越心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姚老师更好的人了。
姚胜男家庭条件很好，父亲是h城的大官，第一次上门时，她戴着个镶蕾丝花边的遮阳帽，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给宋奶奶送的礼物是一块丝巾。
宋奶奶心里瞧不上这娇滴滴的小姐做派，“这丝巾是城里人围的，我一个干活的农村妇女做什么用！”
宋建民倒是维护得紧，当下就垮了脸色，说人家好心从进口商店买的。宋爷爷也拐了她一下，示意她别给客人难堪。
等到真相处起来，宋奶奶才知道姚胜男的好。姚胜男家里是两姐妹，最开始结婚时，宋建民答应人家，和妹妹妹夫家轮流回去过年。结果四年去了两次，后面生了宋尧就没再去了。
她当然希望儿子能年年都在这边过，可是你答应好人家的，怎么结婚没几年就反悔了，为此她和老宋都劝过。
只是宋建民的性格是谁也劝不了的。
姚胜男有气只私下说，跟着他回来是从不对两老摆架子发脾气的，家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到了宋家也洗手作羹汤。
宋奶奶就这么一个独子，虽然寒心，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又只有这个指望和依靠，对宋建民还是极其上心的。
就这么着，她当婆婆的有时候都忍不住劝姚胜男，“建民的性情有点霸道，从小只有他动人家东西，人家碰着点他什么，都要打回去。你别太惯着，也别怕他，你脾气太好了，他就欺负到你头上来。”
“胜男她怀宋尧的时候就发过痫病，非常危险，医生都说不建议再要了。我和老宋也做好思想准备，大不了从亲戚家再收养一个。”层层往事，堆叠成宋奶奶眼角眉梢的皱纹。
“后来不知道怎么商量的，又要了一个。”
宋建民带着庄丽云和小儿子回来的时候，宋爷爷怒不可遏，当即就把三人赶出了家门。“人家好好的千金大小姐，嫁给你一个穷小子，为你生儿子连命都差点丢了，你做这种事情？宋建民，做人要讲良心！”
姚胜男流产后，心情一直很抑郁，宋奶奶前去照料了三个月，等她情况好转些才回家。
再接到电话时，他们赶往h省立医院，只在太平间里见到胜男最后一面。
姚家的人很快上门，从火化到葬礼，拒绝任何宋家的人参与。
“老宋和我到省医门口的宝山寺，为母子俩上香烧纸，我们宋家欠她的实在太多了，只有下辈子我和老宋去还。”
“庄丽云进了门，怕宋尧心里不舒服，我们当时想就带他回来，在平溪住上一阵。这孩子也是孝顺，参加完葬礼就陪外公外婆出去旅游散心了。”
不。姜越在心里默默摇头，宋尧只怕从那个时候起，就对爷爷奶奶有了心结。
一个十岁孩子，看着后妈带着两岁的私生子鸠占鹊巢，只怕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爷爷奶奶身上。
只是，宋爷爷宋奶奶可以不认庄丽云，却不会不认宋禹。毕竟无论哪个儿媳，孙子都是亲孙子。
往事如同画卷一般徐徐展开，宋奶奶是画卷里撑篙的船夫，秋风拂过，水波不兴。
“人家结婚呢，我们可不能哭丧着脸。”到底还是老人家先振作起来。
脚边已经踩到鞭炮碎屑，姜越从船上下来，换上喜气洋洋的新装，去见证一双新人擘画属于自己人生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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