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松明》孤云Catherine

10、阳光普照 仰头望见一

　　“而且你不用对外界的善意这样诚惶诚恐的，不管是爷爷奶奶还是我，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宋尧是富贵乡长大的小孩，于他而言，世上最重要的莫过于人本身，岂能爱外物而轻一笑？

　　姜越听完宋尧这些话，心里暗暗苦笑。

　　是啊，宋尧天性就是这样一个赤忱热烈的人。
　　他会把路边捡到的“流浪狗”带回去悉心喂养，虽然邻居很快找上门问他为什么偷自家的狗；
　　他会给村里贫困的人家捐购生活物资，虽然她刚开始以为是特地买给自己家的；
　　他会给水牛湾受灾的人家捐出自己足球赛获得的全部奖金，虽然最后几家为这个钱怎么分还吵了起来。

　　宋尧是她的星系里，独一无二的太阳，而她于宋尧，不过是太阳系众多星体中的一颗。

　　菜一一上齐，姜越放下了手中发凉的土豆，开始吃起饭来。毕竟这对宋尧来说确实不算什么，自己这样扭捏矫情，反而让他也吃得不痛快。

　　下午姜越话少了许多，宋尧只以为是天热人倦的缘故。

　　等到一天的忙碌结束，下山路上，宋奶奶打来电话，“儿啊，晚饭还是要回来吃的嘛？”

　　宋尧讪讪地笑了，“要回要回。”

　　石老板上来看过，数钱结账，“一亩半，三十块钱，分开结？”

　　宋尧示意给姜越。

　　对着石老板递来的钱，姜越欲言又止。

　　宋尧接过塞进姜越包里，拉着她下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对了，老板你家晚上做饭吗？”

　　“可以做可以做，你跟老板娘说一声。”其实晚上小食堂不开火，但是一天的时间，已经足够石老板从工人们嘴里打听到这个小伙子是谁。

　　“你不是回家吃吗？”

　　“他家肉炒得香，我打包一份。”

　　“这个钱……”其实今天中午宋尧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了，他不缺这点小钱，但姜越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接下全部的钱。

　　“我们家里什么都不缺，我在村里也没花钱的地方。”宋尧说的是大实话，但听者只觉另有所指。

　　“你之前和那个杨大婶一起采，一天能采多少？”

　　“我们俩能采一亩。”
　　说起杨婶，姜越有些感慨，“其实她人不坏的，她干活比我快些，一天下来采的比我多，但她还是和我对半分二十块。”

　　“她应该再多给你五块。”
　　宋尧有些不屑，“除了你谁耐烦听她絮叨，别说对半分了，还要赔你五块的精神损失费。”

　　心上的苦涩被宋尧一句玩笑话冲淡，姜越笑了。

　　等老板娘将饭菜用塑料饭盒装好提过来，宋尧仍是不由分说地塞进姜越的小包里。

　　今天一套连招下来，姜越也有些生气了，好，喜欢摆阔气，那就让你摆。

　　宋尧见姜越不再推拒，果然是自己中午那番话解开了她的心结，不由得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沿着大路，踏着夕阳走回家，身后的影子被拉的老长，一高一低。
　　八月底，晚间的山风已经渐渐凉快，两人并肩到了分别的路口。

　　“等一下。”已经说完拜拜的姜越又反身回来，见宋尧仍站在原地等候。

　　她从包里抓出纸币，“我的钱你能不能帮我保管一下。”

　　宋尧一下明白了，“你爸回来了。”

　　姜越无奈地点头，“放你这里吧，不然又丢了。加上今天的三十，总共一百七十四块钱。”

　　每当谈起姜越这个父亲，宋尧只觉得心里有把无名火在烧。“再过几天我就得回城了，我问问我奶奶，请她帮你保管，行吗？”

　　姜越有些迟疑，“她会同意吗？”

　　“不同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宋尧一如既往的坚定。

　　暮光洒落在宋尧的脸庞上，姜越顿时觉得那些反复纠结毫无意义，就算是普照众生，能见辉光，她也满足了。

　　“你要不要留一点零钱？”钱全放别人那里，她要买什么也不方便。

　　“不行，他会到处翻找。”姜越说，前段时间她晚上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姜老二开门出来翻找她穿过的衣服，估计就是想偷她的钱。

　　听完姜越的描述，宋尧心里有些纷乱的思绪，见姜越转身离去，还是叮嘱了句，“凡事多留心些。”

　　宋尧回到家中，桌上比先前拥挤了一些，可饭菜索然无味。

　　依旧在为那些事情争执，保姆、改名、搬到城里住。

　　宋尧转身上楼进了屋。

　　洗漱完毕，宋尧翻看姜越送来的袱纸，能看出来在竭力仿照他的字迹，连笔都学了个六七分。

　　打开窗户，风吹过屋后竹海，沙沙作响。宋尧的视线沿着山脊向上攀，直至仰头望见一轮明月，在云中忽隐忽现。

　　温柔的月辉如同新娘的白纱，洒在整座山梁上，也洒进宋尧心里。

　　姜越一夜没有睡好。

　　杨婶在地里说的那些话，确实深深刺进了她的心里。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和爷爷，对奶奶也只有模糊的印象。

　　印象里，奶奶常常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话，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一直叫她“碎娃”。

　　奶奶不认路也不记得家的位置，出门就沿着公路一直走一直走。附近的村镇有认识的，会联系村里去接。最远的一次，走了一天一夜，走到h城的街上，是警察给送回来的。

　　突然，姜越听到钥匙插进锁孔，屋门打开，姜老二回来了。

　　姜老二并没有开灯，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她的床前来，她的衣服就在床前的竹椅上，姜越静待姜老二的下一步动作。

　　可是姜老二就在她的床前一动不动地站着，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姜越假装平稳的呼吸声。

　　姜越的心提到嗓子眼，房间的静谧侵入她的毛孔，使她隐隐觉得不安。
　　就在姜越大脑极速转动时，姜老二走开了。

　　姜越今天起得有点晚，将昨天的鸡蛋和土豆蒸热吃掉，收拾好屋子喂好鸡，昏昏沉沉地往宋家去。

　　厂里的工人和卖菜赶集的都早早出去了，村子里只有一些老人儿童。
　　烟叶园要等早上露水晒干才开工，她难得慢悠悠。

　　昨天回程的路上，宋尧说他今天也和她一起来。

　　“你的作业写完了吗？”姜越想起之前宋尧拜托她写袱纸时说的话。
　　“写完了。”

　　姜越笑了，“你骗我。宋奶奶跟我说，你们学校寒暑假都是实践活动，根本没有暑假作业。”

　　宋尧嘿嘿傻笑，“采烟叶，就是我的暑期实践活动。”

　　走到宋家路口，见到浩浩荡荡一群人迎面下坡来。

　　好像都是宋家家族里的人，有姜越之前的邻居，也有很多不眼熟不认识的。

　　姜越闪在一边，听见为首的大哥怒气冲冲地和宋虎交谈。

　　“好长时间了，之前去山上的枇杷林，昨天又去了河边的松林。”
　　“谁说的？前两天村里巡查松林的人发现的，专门挑这个时候，上工的上工，出门的出门。”

　　姜越心理咯噔一下，与这群人错身而过。继续上坡，见宋虎的妈抱着哭闹的小孩在家门口来回走动。旁边还有个婶婶在“宽慰”她，“沈瑶瑶毕竟年轻，长得又漂亮，该看紧点的。”

　　宋尧已经收拾好出门，正好与上坡的姜越撞上。

　　“宋虎虽然矮点搓点，但是对家里还是不错的，挺好的一孩子，又不是武大郎，这沈瑶瑶怎么还学潘金莲啊？”
　　宋婶怒气冲冲，“败坏家门的东西。”便抱着孩子进屋关门，留那个女的自己在路边偷笑。

　　宋尧将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见姜越瞧着自己，问她怎么了。

　　姜越拉着他一路下坡，走到公路上，这才开口问道，“昨天的事，你跟你家里说了？”

　　“你是说？”宋尧明白过来，“没有啊。”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这种事跟谁说去。

　　公路与河流是并行的，只是河滩地势更低，从公路上远眺，隔着玉米地和岸边的垂柳，隐约可见河滩边嬉戏的小孩。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

　　宋尧今天也背了个挎包，从包里取出东西来递给姜越。

　　“这是冰袖，你穿短袖可以带上，这样胳膊不会晒伤晒黑。”宋尧原本想把自己的遮阳帽也送给姜越的，但他目测姜越的头围，只怕搭扣收到最紧也带不下。

　　“谢谢，你不用了吗？”
　　“我有的，这双冰蓝色的给你，新的，还没用过。”

　　说着，两人听到前方吵吵闹闹，一眼便注意到下方河谷的土路那里一大群人。

　　只见一个男人双手被人反绞在身后，好几个人跟押送犯人似的按着他往前走。另外两个人拉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头发散乱涕泗横流，双手抱腿蹲在地上不愿走，被人生生拉着往前拖拽。

　　姜越这才注意到，女人的下身只穿了一条内裤。

　　宋虎在后头，太阳穴青筋暴起，双眼几乎瞪出眼眶。旁边的人围着说些什么。

　　突然，被按住双手那个男人像头公牛似的猛地一挣，将身后按着他的几个人挣脱，拔腿就往公路上跑。

　　后面的人反应过来上前追赶，“杂种，敢做不敢当，偷人家婆娘！”

　　那个人没冲两步就被掉下来的裤子绊倒，原来那条牛仔裤上没有系皮带，是被身后的人提着的。

　　姜越怕长针眼，低头不看，却听见沈瑶瑶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喊声，“宋虎，你不是个男人，你个没用的废物！”

　　啪！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宋虎冲上来将沈瑶瑶扇倒在地，沈瑶瑶捂着脸吐出一口血。

　　接着，宋虎骑在沈瑶瑶身上，拳头如雨点般下落。见宋虎这疯样，周围两个人上来把宋虎拉开。

　　这样下去，只怕要出事。宋尧拉着姜越，躲到公路靠山的里侧去，拨打了报警电话。

　　这种事，实在超出宋尧能够厘清的范围。见一行人沿着土路往公路上来了，宋尧只好往前走避开他们。

　　见了宋虎，不知道谁更尴尬。

　　“这些人为什么爱做这种不道德的事，不想在一起，就光明正大的分开。”

　　听到宋尧的嘟囔，姜越忍不住回他。“村里面不一样的，摆了酒哪能说分开就分开。”

　　“正常去离婚不行吗？”

　　姜越有些好笑，“他俩都没到领结婚证的年纪。”之前村里搞过什么普法下乡，姜越去领了本宣传册，这才知道，原来男的要到22岁、女的要到20岁才能结婚。

　　在他们村里，读书的还好，不读书的20岁都二胎三胎了。

　　见宋尧面色不忿，姜越想了想，还是告诉他，“沈瑶瑶其实不是自愿的，他们说，是宋虎强拉着人家进玉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