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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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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热浪和声浪一起涌了出来。
不是温度的热——是人的热。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沙发上坐着四五个人,茶几上摆满了水果、茶点和摊开的文件。林家的大管家陈叔正弯着腰给客人倒茶,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混合着某个客人手里雪茄的淡淡烟草味,在温暖干燥的空气里搅成一团。
“小少爷回来了。”陈叔第一个看见他,笑眯眯地直起身,“夫人说今晚炖了您爱喝的松茸鸡汤,要不要先喝一碗?”
林砚还没来得及回答,沙发上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站了起来。那是林砚的父亲林远舟,首富这个头衔落在他身上已经十几年,但本人的气质比传闻中要温和得多。他冲林砚招了招手:“过来,叫周叔叔。”
林砚走过去,朝那个坐在父亲对面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周叔叔好。”
“小林砚又长高了。”周叔叔笑着打量他,“越长越像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听你爸说,你这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第一。”林远舟在旁边淡淡地纠正。
“这么厉害啊。”周叔叔摆摆手,“我家那个臭小子,能进前一百我就烧高香了。”
林砚站了两分钟,听了几句大人之间关于生意和人情世故的寒暄,就找了个借口上楼了。他不讨厌这种场合——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早就习惯了家里永远有人来往、永远灯火通明、永远不缺热闹。但今天他有点累了,不想应付。
他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书包随手扔在床边的矮柜上,整个人倒进了那张宽大的床里。床品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枕头柔软得恰到好处。他躺了几秒钟,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笑声、瓷器碰撞的叮当声,以及母亲在某个房间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跟谁商量周末宴请的菜单。
这就是林砚的家。
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光客厅就有八十多平,常年有管家、厨师和两个保洁阿姨。客厅的花瓶里永远插着当天早上送来的鲜花,冰箱里永远塞满了最新鲜的食材,门厅的鞋柜上永远摆着几双待客用的新拖鞋。林远舟虽然忙,但只要不出差,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吃饭;林砚的母亲沈知意更是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每周至少有两三场朋友聚会,夫人圈里的人情往来从不落下。
林砚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体会过“冷清”是什么感觉。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几下。消息列表里躺着十几条未读,有姜晚发的“明天早上吃什么?让阿姨做桂花糕好不好”,有周屿发的游戏邀请,还有学生会群里关于下周招新工作的讨论。他没有急着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洁的吸顶灯发呆。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好像是哪个客人讲了个笑话。
真吵。他想。
但嘴角是弯的。
……
林砚从楼上走下来,被母亲拉着去客厅吃水果。客厅里又多了两个人,好像是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带着孩子上门拜访,茶几上又多了一盘切好的芒果和草莓。有人问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想考的大学,有没有交女朋友——他笑着应付了一圈,手里被塞了一杯鲜榨橙汁,温热的那种,母亲亲手榨的。
“妈,明天早上姜晚过来吃早饭,让阿姨多做一份桂花糕。”他靠在中岛台边,对正在厨房里跟厨师商量菜单的沈知意说。
“晚晚要来?”沈知意眼睛一亮,“那让阿姨再做一份她爱吃的酒酿圆子。”
林砚“嗯”了一声,拿着橙汁上楼去了。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拐角处那个可以看到整片客厅的位置,往下看了一眼。
灯火。人群。笑声。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碎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沉舟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来由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水面。林砚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一个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的人?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深想,把这个问题归为“今天新鲜感产生的偶然性联想”,然后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林砚走进卧室,门在身后合拢,把楼下的喧闹切掉了一半。他走到窗边,拉开了那扇朝南的窗户——初秋的晚风裹着院子里桂花还没开的甜意灌进来,凉丝丝的,把房间里残存的热气一点点带走。
他把橙汁放在窗台上,没有马上喝。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花园里那棵老桂树在路灯底下投下一团模糊的阴影,枝叶间密密麻麻缀满了细小的花苞,大概再过一周就该开了。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母亲都会让人收一些下来做糖桂花,装在玻璃罐子里,能吃到第二年春天。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隔壁别墅的灯光亮了两层,有人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种有人气的感觉浸在空气里,像带着温度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林砚收回目光,走到床边坐下,重新拿起手机。
他打开了班级群。群是今天下午建起来的,梁老师拉的头,刚开始只有二十几个人,现在已经快要加满了。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大部分是闲聊——谁和谁是老同学、谁暑假去了哪里旅游、有人发了一张今天教室窗外的照片,傍晚的夕阳把窗框染成橘红色。林砚翻了两页,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正准备退出去,忽然注意到群成员列表里一个熟悉的头像。
灰色底,上面画着一艘极简线条的小船,船头微微翘起,像要驶进一片空白的水域。没有文字,没有表情,看起来像个冷淡的符号。用户名是“苏”字,后面没有跟着名字,就只有一个“苏”字。
林砚点了进去。没有朋友圈封面,没有签名,什么都没有。像是故意把自己藏起来一样,所有的信息栏都是空白——干净得近乎刻意。
他把头像截了个图,自己也不知道截下来干什么,就是顺手。
然后他退出了群聊,点开和周屿的对话框。
林砚:你睡了吗
周屿秒回:没有怎么了
林砚:你今天说苏沉舟以前跟你一个班
周屿:是啊 怎么了你果然对他有意思对吧
林砚:滚我就是想问你他有没有什么不太一样的
周屿:不太一样?指哪方面
林砚:……算了
林砚:没事了你睡吧
周屿:砚哥你有话就直说呗
周屿:你这样我很慌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随便问问”,然后把手机扔在了床边的矮柜上。
但过了不到三十秒,他又拿了起来。
周屿没有回复那个“随便问问”,显然知道林砚在糊弄他。林砚想了想,重新打字:“他家里什么情况?”
这一次周屿回得有点慢,大概是犹豫了一下。
周屿: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他一般不住校有时候请假老师也批得挺爽快的
周屿:不过他成绩好老师可能也愿意通融吧
周屿:怎么了
林砚:没什么
林砚:就是觉得这人挺奇怪的
周屿:哪里奇怪了?
林砚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奇怪在哪里呢?穿得旧却很干净、安静到近乎透明、上台自我介绍的时候明明只有不到一分钟的发言,耳朵却红得像抹了胭脂。不奇怪,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奇怪,可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就让人觉得像一张没写完的试卷,后面还有大半页空白等着人去填。
林砚没有回复周屿。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起身去浴室洗漱。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十七岁,alpha,五官遗传自父亲,眉眼间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凉的,一点儿没红。
洗完澡出来,楼下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他听见母亲送客到门口的声音,“慢走慢走”“下次再来”“周六那场一定来啊”,然后是铁艺大门合拢的哐当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子路的声音,最后重新归于安静。
林砚吹干头发钻进被窝,关了灯。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画面——今天上午教室里的阳光、公示栏前黑压压的人头、讲台上苏沉舟微微垂下眼睫的样子,还有那个船型头像。
苏沉舟。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楼下传来母亲上楼的高跟鞋声,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的,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往他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门缝下透进来的光被挡了一瞬,又亮了回来。然后那哒哒声继续往三楼去了。
林砚知道母亲一定是看到了他门缝下透出的手机灯光。他没把手机压住,也没有假装睡着,她就那么看了看,确认他在家、还醒着、没什么事,就满意地走了。这就是沈知意式的关心,不敲门、不追问、不突击查岗——她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门缝透出的光,亮着就是好的,不亮她也知道他在。
这就是林砚的家。永远有人路过他的门前,永远有灯光亮着。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暖融融的、从不缺位的安全感。
他想着想着,意识慢慢模糊了,坠进一片安静的睡意里。
而那张灰色的小船头像,就那么孤零零地浮在意识边缘,像一片找不到岸的帆。
——第二天早上,林砚是被桂花糕的甜味香醒的。
他还没睁眼就闻到了,混合着豆浆和蒸糯米的香气,从楼下厨房一路飘上来,穿过他半开的卧室门,钻进了被窝里。他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
消息列表里躺着姜晚发的一条:“我到你家门口了,开门开门。”
时间是六点三十五分。
林砚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给姜晚回了条语音,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来了来了,你按门铃啊,跟我客气什么。”
他掀开被子起床。套上校服的时候顺手把窗帘拉开了,晨光涌进来,带着金黄色的温度。他往下看了一眼——姜晚正坐在他家院子里那棵桂树底下的石凳上,翘着腿玩手机,书包搁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校服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她又漂亮了。林砚想。但也就只是“又漂亮了”,和昨天漂亮、前天漂亮没有什么区别——就像每天早上的太阳,升起的位置、光线的角度、晒在身上的温度都差不多,他看了十六年,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姜晚已经被沈知意拉进了餐厅。酒酿圆子已经盛好了放在她面前,桂花糕在竹蒸笼里冒着白气,桌上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两碗白粥。姜晚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看到林砚下来,冲他扬了扬手里剩下的半块:“快来快来,趁热吃。”
“特地给你做的你多吃点,不用给我留。”林砚拉开椅子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口粥。
姜晚就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沾了一点桂花碎屑。她长了一张很讨长辈喜欢的脸,圆润温和,笑起来有两颗浅浅的梨涡,说话声音也清脆。从小到大,姜晚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听话、懂事、长相好、家境也好,父母两边都满意得不得了,恨不得趁早订了娃娃亲。
但林砚真的只当她是发小。
“昨天分班怎么样?”姜晚又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砚,“尖刀班吗?”
“嗯,你呢?”
“火箭1,差一点点就可以去尖刀班了,早知道上个学期不玩了。”姜晚托着腮,一脸惆怅。
“下次努力就行了。”林砚斜睨她一眼,说。
.......
吃完早饭两人结伴坐林砚家的车去学校。
林砚家的车是一辆黑色商务车,每天都停在大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位置,比钟表还准时。司机老赵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看到两个人出来,熟稔地笑着打了声招呼,帮他们拉开后座的车门。
姜晚先钻进去,书包搁在膝盖上,往里挪了挪给林砚腾出位置。林砚跟着坐进去,顺手关上车门,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隔音玻璃把外界的市声切得只剩一层模糊的底噪,空调的风口送出微凉的气流,带着皮革座椅和车载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叔,今天早哈。”姜晚探身往前座打了个招呼。
“姜小姐早。今天路上不堵,能早到个十分钟。”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问,“小少爷,还是老地方停?”
“嗯,西门就行。”林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滑动——别墅区的铁艺围栏、修剪整齐的绿篱、门口正在浇花的小区园丁,一帧一帧地退远,像电影的开场画面。
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姜晚的侧脸上切出一道光与影的分界线。她正在低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轻轻笑一声。林砚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车辆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早高峰的主干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光斑。人行道上走着穿各色校服的学生,有人大步流星地赶路,有人慢悠悠地啃着早餐,有人骑车从车旁经过,校服衣摆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林砚看着窗外,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这种清晨通勤的画面他看了十多年,早就刻进本能里了,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他能根据路上的树影判断现在几点几分,能根据等红灯时长猜测今天会不会堵车,闭着眼睛都知道经过哪个路口会闻到哪家早餐铺的煎饼味。
姜晚忽然放下手机,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今天有带伞吗?陈叔说下午要下雨。”
“带了。”林砚收回目光,“他给了两把。”
“你带了就好,我的塞书包里了。”姜晚又缩回去,靠着车窗把手机举高,像是在拍窗外那截光影斑驳的梧桐隧道。拍完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成片,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还行”,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老赵开了车载收音机,调到本地的一个音乐频道,正在放一首节奏舒缓的老歌,女声温温柔柔地唱着,和早晨的氛围很搭。
下了车两人一起向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