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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发小 ...

  •   放学铃声终于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撞开,叮铃叮铃的脆响还没消下去,整栋楼就先醒过来。林砚把笔帽往桌上一扣,椅子蹭着地面拉出吱呀一声,早把书包拉链拉开等着,就等铃声落定那一秒,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就要往门口冲,被班主任一声“把桌上的垃圾带走”喊住,才噘着嘴挠挠头,把抽屉里揉成团的草稿纸塞进口袋,脚步还是急急忙忙往楼下赶。

      他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

      九月初的傍晚,天色还亮着,但已经开始泛出一点浅浅的橘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的拍球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又温柔的气味。林砚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或摆手,每一个回应都恰到好处。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梧桐树下的两个人。

      姜晚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一件白色的短袖,马尾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大概是棒棒糖。她旁边站着陆淮,书包背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像个提前步入中年的老干部。

      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面倒是很和谐。姜晚像一株向日葵,热烈又张扬,连带着映亮了旁边那棵梧桐树投下的阴影。

      林砚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姜晚就抬起头来了。她好像装了雷达一样,每次都能在人群里第一时间发现他。

      “林砚!你怎么这么慢?”她收了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蹦过来,仰着脸看他,“我们等了你快十分钟了。”

      “十分钟而已。”林砚说。

      “十分钟很久的好吗?”姜晚理直气壮,“我刚才数了,从校门口走出来的男生里,你是第七十三个。第七十三个!你知不知道第七十三个是什么概念?”

      “你在数这个?”林砚看了她一眼,有点好笑。

      “无聊嘛。”姜晚撇了撇嘴,但眼睛弯弯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陆淮从后面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林砚一眼,然后做了一个他们之间再熟悉不过的动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林砚肩上的书包拎了过去,挂在自己肩上。

      林砚没有拒绝。从小到大都这样,陆淮习惯帮他拿东西,他也习惯了让陆淮拿。

      “走吧。”陆淮说。

      三个人并排沿着校门口的路往西走。这片城市的富人区集中在城市的东南角,从学校走过去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三个人从小学开始就走这条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九月的傍晚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暑气已经散了,晚风带着一点点凉意,吹在脸上刚刚好。路边的栾树开满了细碎的小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薄薄一层在人行道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同学从身边经过,按两声铃,喊一句“林砚,明天见”,然后扬长而去。

      林砚走在中间,姜晚在他右边,陆淮在他左边。这是他们从小到大不变的队形。小时候是因为林砚个子最高,走中间最方便两个人够着他说话;长大以后就习惯了,三个人并排走的时候,中间的位置永远是林砚的。

      姜晚一边走一边歪头看他:“新班级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人?”

      林砚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一个正在收摊的水果摊上。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前排靠墙的位置,一个男生的耳朵尖泛着浅粉,猛地低下头的慌张样子。

      “还行吧。”他说。

      “就‘还行’?”姜晚不依不饶,“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明明心里有事,嘴上永远‘还行还行’。”

      “我心里能有什么事?”林砚偏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姜晚被他看得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扭过头去看路边的行道树,嘴硬道:“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今天肯定有心事。”

      “姜晚。”陆淮面无表情地开口,“注意说话。”

      “你闭嘴,我在跟林砚说话。”姜晚头都没回。

      林砚被她逗笑了。笑了几秒之后,他忽然安静下来。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着,脚步声在傍晚安静的人行道上显得很清晰,节奏错落,像一首没有填词的曲子。

      他想了想,决定说一点点:“新班级里确实有一个……比较奇怪的人。”

      “谁?”姜晚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刷地亮起来,“男的女的?好看吗?”

      “男的。”林砚顿了一下,“不好看。”

      姜晚的兴趣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半:“那有什么奇怪的?”

      “不好看,但是他——”林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说下去很麻烦,而且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好要怎么描述苏沉舟。说他在偷看自己?听起来太自恋了。说他表现得像个透明人却偏偏不是?又太抽象了。

      于是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改口道:“算了,没什么。就是一个特别安静的人,跟我平时接触的类型不太一样。”

      姜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虽然好奇,但她有一个很好的习惯——林砚不愿意说的事情,她从来不强迫。这是她从小学就学会的道理。林砚的脾气,表面上好说话,骨子里倔得要命。你越追问,他越什么都不说。相反,你给他空间,他反而会主动告诉你。

      三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姜晚停下脚步,转头看林砚:“喝奶茶吗?”

      “你请客?”林砚挑眉。

      “凭什么我请客?”姜晚叉腰,“你最有钱好吧?林少爷还敢在这里哭穷?”

      “那我请。”陆淮说,已经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纸币。

      姜晚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每次都这样,你想请就请吧。”她转头冲奶茶店里面喊,“一杯芋泥波波,少糖,去冰!”

      林砚想了想:“柠檬茶,正常冰。”

      陆淮点了点头,走过去排队。他站在队伍里,身姿端正,校服笔挺,在一群歪歪扭扭的高中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谁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在这个城市东南角的富人区,好看又有钱的人太多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姜晚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趁陆淮不在,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林砚一眼。夕阳的光正好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映得像一幅画。他正微微低着头看手机,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薄薄的嘴唇没什么表情,但即便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也已经好看到了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步。

      她看了两秒,心脏跳了一下。

      喜欢林砚这件事,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也许是小学三年级他帮她挡住了一群欺负她的男生,也许是初一那年他在她生日派对上把最大的那块蛋糕留给了她,也许更早,早到她还没有性别分化的时候。总之,这种喜欢像藤蔓一样,在十几年的光阴里无声无息地爬满了她整颗心脏。

      但她从来没有正式告白过。

      不是不敢,是不想。她太了解林砚了。林砚这个人,你追得越紧,他跑得越快。相反,你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他反而会一直记得你的存在。所以她不急。反正她和林砚之间,隔着十几年的交情,还有陆淮这个牢固的共同朋友,谁都不可能真正被踢出局。

      再说了——她摸了摸自己校服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腺体贴——她是一个Omega,林砚是一个Alpha。从性别匹配上来说,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有什么好急的?

      “林砚。”她叫他。

      “嗯?”林砚抬头。

      “下周学生会竞选,你还继续当纪检部部长吗?”

      “嗯,应该吧。”林砚说,“没什么意外的话还是我。”

      “那我要当你副部。”姜晚立刻说。

      “你去年不是说你不想当了吗?”陆淮端着两杯奶茶走回来,把那杯柠檬茶递给林砚,芋泥波波递给姜晚,同时面无表情地丢出一句话。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姜晚理直气壮地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

      林砚接过自己的那杯柠檬茶,手指握住冰凉的杯壁,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他的目光透过奶茶店门口的人流,看向街道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层薄薄地铺在上面,像被人用刷子轻轻刷过。

      他想起苏沉舟那次偷看,想起那双眼睛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长相一般的、安静的、存在感极低的Beta男生。为什么要在第一天就那样看他?他不觉得自己和林砚之间有任何交集的可能性。一个普通的Beta,一个高高在上的S级Alpha,座位在教室的两端,社交圈子隔着天堑。正常人的逻辑,应该是尽量避开林砚这种耀眼的人,免得被对比得更黯淡才对。

      但苏沉舟偏偏选择了看。

      林砚不讨厌这种感觉。事实上,他甚至觉得有点……新鲜。从小到大,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赤裸裸地表达好感和崇拜的,一种是故作淡定但眼神早就出卖一切的。苏沉舟属于哪一种?好像都不太像。

      他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喜欢,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向往。

      “走了走了。”姜晚喝了两口奶茶,活力又回来了,拽了拽林砚的袖子,“天快黑了。”

      三个人重新上路。奶茶店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了,前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经过一片联排别墅区的时候,陆淮停下了脚步。他的家在这里,灰蓝色的大门掩在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后面,安静又低调。

      “明天见。”陆淮把林砚的书包从自己肩上取下来,递回去。

      “嗯。”林砚接过书包,随意地拍了拍陆淮的肩膀。

      陆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铁门。脚步声在石子路上渐渐远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姜晚看着陆淮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小声说了一句:“陆淮今天好像话特别少。”

      “他一直都话少。”林砚说。

      “不是,今天格外少。”姜晚歪了歪头,但很快又不想了,继续喝着奶茶往前走,“算了,他那个闷葫芦,谁搞得懂他在想什么。”

      又走了五分钟,姜晚的家到了。一栋白色的小洋楼,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玉兰树,虽然不是花季,但树冠郁郁葱葱,撑开一把碧绿的大伞。姜晚在门口停下,转身面对林砚。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瓷一样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夕阳最后的光恰好落在这个角度,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幅温暖的油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走?我在路口等你。”

      “不用,家里有司机。”林砚说完,顿了一下,“但你可以来我家吃早饭。”

      姜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院门,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棵玉兰树后面,然后独自沿着最后一段路往自己家走。林家是这片区域最大的一栋宅子,前面带着一个精心修剪过的花园,铁艺大门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林砚推开铁门走进去,花园里的夜来香已经开了,浓郁的香气混在晚风里,层层叠叠地扑过来。他没有急着进屋,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刚亮起来,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幕上洒了一把银粉。

      他想起了苏沉舟。

      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起了。想起那个男生低头时露出的后颈,想起他耳朵尖那层薄薄的红,想起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的重量——轻得像羽毛,却莫名其妙地让他记住了。

      林砚在夜色里笑了一下,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笑了没有。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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