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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断联 还活着,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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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场雨过后,气温骤降。
教室窗户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苏秋云轮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透过圆圈看见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风里晃着。
同桌何薇裹着厚围巾缩在座位上背化学方程式,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搓搓手。
那天下午物理课结束的时候,宋老师走进来发了一份通知,也算是一份夸奖鼓励。
“大家都安静一下,我简单讲两句。”
哦,不简单的“简单的两句”。苏秋云无意识地漫想到了之前上班时的领导们,总喜欢在长篇大论前加一句“简单讲两句”。
可实际上,懂得都懂,那只是一个引入词,没有任何意味。
宋老师毫无占据学生们课间休息时间的愧意,满面春风的开口:“市里的物理竞赛初赛成绩下来了,我们校入选复赛的一共六个人,其中高一年级三人......”
他开始在讲台上念名单,七班有一个男生入选。
苏秋云对班上的男生都不是很熟,但对这个名字还是有所耳闻的,理科学科老师们的掌中宝,文科老师们的眼中钉。
通常都会在不同的课上听见这人被批评或是夸奖,偏科十分严重,风评十分极端。
再是一个二班的同学,期中考的时候似乎名列前茅来着。
然后是苏秋云最熟悉的名字,周博文。
教室里响了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有人朝班上的那名男生看去,有人回头看苏秋云,大概是因为她物理成绩在班上算得上数一数二,有时还能考个班级第一,却是少数几个没报的。
当知道苏秋云不参加物理竞赛是,科任老师也感到很惋惜。
可她不觉得遗憾,只是跟着鼓了两下掌,在心里默默给他高兴。
晚自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博文的消息:"我入围了。"
苏秋云回他:"听说了,实至名归。"
"复赛在一月份。寒假集训。"
"还是跟暑假那次一样那种集训?"
"对,但这次就在我们学校,不强制要求住校。"他停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寒假的安排呢?"
她想了想。
寒假还没具体想,但按照暑假的经验,预习肯定是要的,高一的下半学期比上半学期更难。
但复赛对一个高一学生而言并不容易,他要花掉额外的时间,而苏秋云能做的,大概就是在他集训回来之后把落下的课程进度整理好等他。
"我先把下学期的课本过一遍,"苏秋云说,"等你集训完回来,我给你补你落下的课。"
那边沉默了一瞬。
"真的?"
周博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他只是想问一下苏秋云的时间安排,偷摸地估量下有没有机会能一起学习。
意外之喜啊,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复。
"真的。你暑假给我补了物理,我寒假还你啊。"
又过了几秒,对话框里弹出三个字:"那我赚大了。"
苏秋云盯着那五个字笑了一下,锁了屏幕继续写作业。
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心情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以前她总是那个需要被拉一把的人,现在终于轮到她向别人提供援助之手啦。
寒假的事情说定了,假期前最后的考试却还没完成。
十二月下旬复习越来越忙,因为期末考的战线拉得比期中长,六门课的复习资料加起来厚厚一沓。
但苏秋云的节奏还算稳,每天按部就班地过错题、背知识点、做套卷,偶尔在课间碰到周博文,两人会站在走廊边上说两句话。
过往的老师同学都不太在意,因为他们大致就聊些“物理的某某部分复习了没"或者"上次那道题后来又试了一遍没"......
纯纯学习狂,看不到丝毫异性之间的感情萌芽,但苏明明等人眼中就不是这样了,其中的猫腻心知肚明。
有一次苏秋云正站在走廊窗台边喝水,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晒得暖洋洋的。
周博文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在她旁边站住了。
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期末考完就放寒假了。"
"嗯。"苏秋云鼓着脸,嘴里包着口热水眼神呆愣地直视远方。
"下学期选课,你选物理吗?"
"选。你肯定也选。"
他点了点头没再继续。
只是站在苏秋云旁边把一杯水慢慢喝完,阳光照在两个人并排的校服肩上,影子落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苏明明远远看见两人,本打算凑上来聊两句,一听他俩的谈话,翻着白眼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任苏秋云在后面怎么叫她,都当做没听到。
期末考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五。
这次苏秋云排在年级第二十一,又比期中进了三名。
宋老师在讲台上宣布成绩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咱们班有几个同学进步明显,继续保持"。
苏明明在隔壁八班考了年级三十几,饭桌上跟苏秋云抱怨了两句"化学拖后腿了",但转头又说"寒假我补一补应该能上来"。
唐浩分数不算高但也不低,在三班堪堪稳住中游,他自我安慰道"反正一中底线就在那儿,不掉出去就行"。
是了,学校本来招的学生大多都底子好,通过严师们的一顿鞭挞,就算中下游的学生也能考个本科,不然走出去都不敢说是一中出来的。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在即,学校的气氛比平时放松了一些,走廊上能听见笑声,有学生开始讨论春节的计划了。
寒假第一天,周博文的竞赛集训就开始了。
据说是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在一中旁边的那栋科技楼里,课程排得很紧。
周博文发消息给苏秋云吐槽:"那个老师的板书比我字还难看。"
苏秋云看到这信息还觉得好笑,他的字初中时可是被老师亲命去写黑板报的,每个字有棱有角,众所周知的好看。
不是她偏颇,比周博文字好看的,苏秋云近两年来没见过几个。
苏秋云回他:"别太挑剔了,人家老师教的好就行,字都是次要条件。"
手机那边沉默了会儿,然后苏秋云收到了张照片,里面是道物理竞赛题的答题思路。
密密麻麻的板书铺满黑板,图、字、数还有三种颜色的粉笔混合。
若不是联系周博文给的题目,好险让她猜出了那些个数字的含义。
“......你们这位竞赛老师的板书风格很有意思。”
好吧,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博文简明地回了个"哦"字,隔了两分钟又补了一条:"那本辅导书你看完了吧?明天来我家换一本新的。"
苏秋云说行。
第二天上午去周博文家,把辅导书还给他,他递过来一本更厚的,封面上印着"物理竞赛强化训练"。
接过来的时候苏秋云注意到他把之前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折了角,可能是他自己又翻了一遍。
苏秋云说:"你集训完了我帮你补课,你记得欠我一本笔记。"
他说:"笔记已经在写了。每天集训回来记完才睡。"
"那你每天几点睡?"苏秋云有点愧疚,如果因为给她记笔记熬夜的话,她多少良心不安。
"十一点半。"
"差不多。"苏秋云点点头,心理负担消散得不见踪影,她把书塞进包里,"我可不会比你少学。"
周博文看了一眼她书包侧袋里探出来的一角新教材,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你一直都比我能学。"
那天的阳光照在他家客厅的茶几上,冬日的暖意透过玻璃窗渗进来,把地板晒成温润的浅黄色。
他坐在沙发那头翻着他集训的笔记,苏秋云坐在沙发这头翻开他给的新书。
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在纸上写画时笔尖的摩擦声。
他妈妈端了水果进来放在茶几中间,看见两个孩子一人占一边沙发安静地看书,笑了笑没打扰,又轻轻退了出去。
窗外有寒风吹过,把阳台上的枯叶卷起来旋了一圈又放下。
屋里暖气开着,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比划着某个公式的推导过程,偶尔轻轻念一句"这一步是这样来的"。
苏秋云没有抬头,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些零碎的呢喃,感觉到那种并肩坐着的安静里有一种熟悉且安心的重量。
晚上回家之后苏秋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书的第一章。
窗外响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细雪,薄薄的白絮落在窗台上,融化成一粒一粒透明的水珠。
她侧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白,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寒假才开始没几天,复赛还有将近一个月。
苏秋云想着周博文的那些物理笔记,自己也不能落后,给他补课的前要把所有知识点理得清清楚楚才行。
竞赛集训几天后,他们进行了场水平测试,听周博文说大多数人成绩不理想,集训组通知要求他们同一住宿封闭管理以强化学习。
周博文封闭集训的第一天,苏秋云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怎么样",等到晚上十点也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又发了一条,问"你们不会还要交手机吧”。
对话框依然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话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自言自语。
到第三天苏秋云终于忍不住了,去问了他妈妈。
周妈妈说集训期间收了手机,统一管理,她也是联系不上周博文,打电话到他们老师那里才知道的。
周妈妈还怨怼他:“这孩子也不提前打电话说声,害得我们着急。”
苏秋云也跟着笑骂了几句。
挂了语音之后还是把手机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她发的消息上面,周博文的头像安静地待在列表里,橘猫趴在键盘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翻开那本物理竞赛书。
心里好像空了一小块。
这近两年的时间以来,他们几乎每天都有联系。
哪怕是最忙的初三下学期,苏秋云回消息回得又短又慢,但他发过来她总能看到。
有时候是一条笔记,有时候是提醒苏秋云第二天降温,有时候就是一张周博文在食堂拍的今天的菜。
那些消息堆叠着,像一条细细的、不间断的线,把两端的日常连在一起。现在那条线忽然断了,对面的声音消失了,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苏秋云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
第一遍看不进去,又倒回来重看。
周博文借她的那本新辅导书上,前几页已经被他用铅笔画了些标注——都是复赛高频考点的批注,看起来是他集训之前就帮她圈好了的。
女孩翻了翻那些标注,心想他大概早就打算好了,集训期间可能没法联系上她,就提前在书上做了记号。
那些铅笔画的小箭头、括号里简短的备注,像夹在书页间的短暂留言,苏秋云读得懂他所有省略的句子。
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寒假不长,苏秋云给自己排了一张表:上午预习下学期的数学和物理,下午做英语阅读和化学练习题,晚上整理错题和复习。
每天的节奏很稳,从早上七点半坐到书桌前到晚上十点半上床,中间只有吃饭、午睡和偶尔的休息。
这种作息跟初三冲刺的时候差不多,但心境不太一样。那时候是被倒计时推着走,现在是自己在向前走。
偶尔写累了她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
看窗外的冬天灰蒙蒙的,树枝光秃秃地伸着,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几下又飞走。
哦,顺便吐槽一下重庆冬日的天气,简直一个词形容“暗无天日”。
苏秋云把周博文那本竞赛辅导书翻开到他标注最多的一章,指尖顺着铅笔划过的线条慢慢描一遍。
那些线条熟悉得让她能够沿着他思考的路径重走一遍,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踩在他留下的脚印上。
苏明明某天下午来苏秋云家拿化学笔记,坐在她书桌旁边翻看的时候忽然侧过头问:"周博文这几天怎么没给你发消息?"
“啊?”苏秋云有些不明所以,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你怎么知道的?”
苏明明露出冲她一个极为官方的笑:“你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花在回消息上的时间大概有半小时,其中大部分都给了周博文。”
“我也就只能占据点边边角角,学习之外事情发四五条消息才能换你一条消息。”说着说着苏明明的语气中带了些怨念,“最近明显不太对,咱俩聊天频率直线上升。”
“......”她噼里啪啦地一顿怼把苏秋云都快说懵了。
"集训收手机了。"
"哦——"她拖了个长音,看了苏秋云一眼,"那你是不是挺想他的?"
苏秋云翻了一页书。"他是去学习的,又不是去出远门了。"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又没问他在干什么。"
苏秋云顿了一下没回答。
苏明明也没追着问,低头继续翻笔记。
她总是这样用一两句话在苏秋云的心口上挖点口子,然后悄无声息地脱身,徒留那些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苏秋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
她似乎得承认了——想。
过了大概十天左右,苏秋云收到了一个快递。
拆开来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张科技楼的夜景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
是周博文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点,大概是在休息时间随手写的:"集训第三天。老师讲了个新方法,跟暑假的那套能接上。回来讲给你听。——还活着。勿念。"
她翻来覆去把那张明信片看了好几遍,笑了出来。
"还活着"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潦草的笑脸,笔画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赶时间画的。
苏秋云把它夹在了日记本里,每天翻书的时候看到它露出来的一角,心里就踏实一些。
他会回来的,等集训结束之后,他还会站在她家楼下桂花树旁边等她出去。
除夕那天晚上,苏秋云在群里抢红包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博文。
苏秋云愣了一下,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背景的杂音和浅而稳的呼吸声。
"除夕快乐。"他说。
"你手机不是被收了吗?"
"......老师也没那么丧心病狂,怎么着也得放我回家过年。"
苏秋云张了张嘴,也觉得自己提的问很搞笑。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我想先给你打个电话。”
他那句话在耳机里落地的时候,苏秋云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也可以。
这半小时的通话没有被用来聊天,他只是告诉苏秋云他这段时间做了哪些很有意思的题,哪道题的思路跟寒假的笔记串上了,等他回来当面讲。
听着他不太流畅的描述,苏秋云想象他在电话那头一边整理脑海里的公式一边比划的样子。
最后,他轻声回了一句:"年后见。"
电话挂断之后苏秋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电视里春晚的热闹声音填满了房间,妈妈在厨房喊着"饺子好了来端"。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通电话的通话时长是三十三分二十四秒。
利落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苏秋云端起妈妈递过来的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往桌上走。
饺子冒着白气,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电视里在唱一首欢快的歌。她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烫得在嘴里颠了两下才咽下去。
然后悄悄地弯起嘴角,在满屋子的热闹里安安静静地想,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