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班级群 水痘 ...
-
水痘好得比想象中快。
打针之后第三天,那些鼓胀的水疱就开始蔫下去,像被放了气的小气球,边缘皱缩起来,颜色也由透亮变得浑浊。第五天,大部分已经结痂,深褐色的硬壳覆在皮肤上,摸上去粗糙又陌生。
幸好现在工人们放高温假,苏爸苏妈每天还能在家照看着孩子。
苏妈妈每天早晚端着温水和棉签来给苏秋云擦药,一边擦一边念叨"不许抠",语气和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她真的听话了。痒的时候就把打手,盯着自己的手一阵咒骂,满脸的责怪,看得苏家两口子哭笑不得。
可那种痒是真的要命。
尤其半夜,半梦半醒之间手指自动就往脸上摸,好几次在即将触到痂皮的瞬间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像从悬崖边上刹住了车。
苏秋云甚至试过睡觉时戴上手套,但手心闷得全是汗,反而更痒。后来她在床头放了一面小镜子,睡前最后一眼和醒来第一眼都能看见自己的脸——那些痂皮每天都在变薄、变浅、边缘微微翘起,像等待脱落的旧墙皮。
第七天,第一块痂皮脱落了。
那是额角靠发际线的一小块,早上洗脸时被毛巾带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苏秋云低头看着它,拇指盖大小,边缘卷曲,背面带着极淡的粉色。
她抬头看镜子。
原来的位置露出一小块新皮肤,嫩得几乎发亮,像婴儿的掌心,和周围尚未脱痂的深褐色形成惨烈的对比。凑近看了很久,鼻尖几乎贴上镜面。没有凹痕。那片皮肤平滑地微微鼓起,纹理细密,什么都看不出来。
之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浸在温水里的绸缎,柔软得让人犯困。
每天早上被阳光晃醒,慢吞吞地挪到餐桌前喝一碗粥,然后窝在沙发上翻电视看。时不时还有免费的仆人来伺候她,好不快活。
她好像真的把前世忘了。
忘了钉钉群里永远@不完的消息,忘了项目经理那张永远欠着三分笑意的脸,凌晨下班后回到家还要点灯加班后的日子。
那些东西在这个暑假里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撤走,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条模糊的地平线。取而代之的是冰箱里永远冰着半块西瓜,风扇摇头晃脑吹出嗡嗡的风,妈妈在厨房炒菜时锅铲碰撞的脆响,爸爸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的动静和表弟屁颠颠给她端茶倒水的身影。
苏秋云好多年没有这样活过了。每天只需要想三件事:今天吃什么、电视看什么、要不要打一顿弟弟、脸上哪里痒了不能抠。
然后开学前第十二天,她终于把自己从沙发里拔出来,晃晃悠悠地回了房间,打算寻下宝,哦不,整理一下房间。
走进门,最先看到的就是书桌上那堆不知名的东西。
啥?作业?那是什么东西!
刹那间她的脑中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
以她对初中时自己的了解,必然没有早早完成作业的好习惯,基本上寒暑假作业都会留到假期的最后几天加班加点写,直到到了学校也是抓紧交作业前的分分秒秒赶工。
质量嘛,那就是懂的都懂了。而回来的这段日子苏秋云更是碰都没碰过。
她快步走到书桌旁,内心带着点期望地翻开那堆沾有一点灰尘的东西。
最上面是数学作业本,封面印着"九年级上册"几个大字。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空白。再翻一页。空白。一直翻到中间。空白。
空白。空白。空白。
苏秋云将整本练习册从头翻到尾,手指把纸页拨得飞快,发出哗哗的脆响,像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字倒是有些,但和没写没啥区别。
封面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苏秋云自己的字迹,写着"每天做两页,8月20日前搞定",笔划圆润,透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笃定。那张便利贴还完好地贴在原处,边角都没翘起来。说明连便利贴本身都忘了看。
心跳开始加速。
她放下数学,抓起英语——阅读理解空着,完形填空空着,连选择题都只写了前五道,后面全是崭新的。
语文?物理、化学、历史,每一本翻开都是一样的惨状。最后苏秋云瘫在椅子上,面前铺了六本练习册,每一本都白得刺眼,像六张嘲笑她的嘴。
恰巧在这时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弹出几条消息。
这时候绿色软件还没有在他们这代人中风靡起来,企鹅软件的各大游戏功能和聊天打卡等等更让十几岁的孩子们爱不释手。
苏秋云这时候和同学朋友们的聊天渠道除了电话短信,主要就是这个软件了
她打开,屏幕上是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班主任发的:"各位同学,距离开学还有12天,请大家检查暑假作业完成情况,开学第一天由各科课代表收上来。”
“另外初三学习任务重,建议提前调整作息。”
下面一排人附和,整齐得像列队。
"收到"
"好的老师"
"谢谢老师提醒"
她往上划。前面还有几条,是班长苏明明发的。
"有没有人想提前去学校帮忙打扫教室?报个名哈。"
下面跟了八九个"举手"的表情。
再往上,是某个同学转发的搞笑视频,再往上,是关于开学摸底考的讨论。
而苏秋云盯着"距离开学还有12天"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十二天。三本练习册。还有其他零散的小作业,试卷、读书笔记、英语单词抄写、物理实验报告。她粗略估算了一下总量,保守估计需要一百个小时以上。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每天要做将近十个小时的作业才能勉强在开学前写完。而这还是最乐观的估算,如果遇到不会做的数理大题卡住,一个小时只能啃三道题。
手机又在手里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看似简单随意的头像,绿色底布上放着一本书。
当她看到备注栏的几个字时,心脏猛地一颤。
周博文。
消息只有四个字:"作业写没?"
苏秋云盯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这个名字对苏秋云而言很熟悉,虽然十多年不曾见过这人,但逢年过节总会听到别人提起。
前世她没有收到过这条消息。或者说收到了,但那时候顶着满脸没消的水痘和痘印,连手机都不想看,整天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班级群里有人@她都装死。
苏秋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句:"还没开始。你呢?"
发出去之后她恨不得把手机扔出去。太丢人了。重生一次还是改不了拖到最后一天赶作业的毛病。二十八岁的灵魂有什么用,二十八岁的灵魂坐在格子间里写方案写惯了,早忘了暑假作业这种东西是有截止日期的。
周博文回得很快:"我也没。唐浩他们约了明天去图书馆补,一起?"
苏秋云愣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左颊。最大那块痂还贴着,边缘已经翘起一半,微微发白。
"去,"苏秋云打字,手指比刚才稳多了,"几点?"
发完消息她站起来,把铺了一桌的练习册摞整齐,又从书架上翻出之前买的几支新的黑色水笔,拆开包装试了试,出水流畅。
打开台灯,坐下来,翻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页,在标题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日期。
虽说越好了明天到图书馆一起补作业,可苏秋云有自知之明,他们是查漏补缺的“补”,而自己必然就是亡羊补牢的“补”了。
她得先赶点作业,免得明天丢太多的脸。
时间紧迫,她直接远程通知常驻编外人员李嘉豪小朋友不用再来了,然后开始加班加点的赶作业。
于是,两姐弟再次恢复了苏秋云养病期间的相处模式,相距不到百米但不见面。
第二天苏秋云起了个大早。
闹钟定在七点,响第一声就掀了被子。
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左颊那块最大的痂在洗脸时掉了大半,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还挂着,像秋天树上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新露出来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摸上去平滑温热。
苏秋云从抽屉里翻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压低,又戴了口罩。虽然脸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但在彻底恢复之前,她还没有大摇大摆走在大太阳底下的底气。
妈妈在厨房里看见她全副武装的样子,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你是要出门吗?"
自家闺女最近像是长大了,对自己的容貌格外注意,这些日子里因为水痘没好完全,极少出门,只有在晚上光线昏暗的时候才出去透口气。
她还想着女儿怕是整个暑假都得待在家里了呢。
苏秋云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是再压了下帽檐:"和同学约了去图书馆写作业。"
"你?主动出门写作业?"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地伸手掀我的帽子,"我看看你脸怎么样了。"
躲了一下,没躲过。
帽檐被掀上去,她凑近端详了几秒,又看苏秋云背上的负重,嘴角弯起来。"行,去吧,中午回来吃饭吗?"
苏秋云稍加思索,再瞅了眼外面已见端倪的阳光,果断拒绝:"不了,中午太阳太大了,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苏妈妈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直接从围裙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苏秋云书包侧袋,又往手里塞了一袋保鲜袋装好的李子。"洗了的,跟同学分着吃,早点回来啊。"
苏秋云嗯了一声,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小声跟爸爸说:"女儿转性了,居然主动约同学学习。"
爸爸正在看早间新闻,头也没抬回了一句:"这不是好事吗。"
话是这么说,苏秋云偷瞄了一眼,他嘴角也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