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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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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估分了吗?"周博文问。
"大概估了一下,一中应该没问题。"苏秋云难得有这样对自己的肯定。
"我也是。"
然后两个人又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边有一家奶茶店还开着门,他停下来买了两杯,一杯递到苏秋云手里。
她接过来,杯壁是凉的,但指腹碰到他递过来的那只手,像是还带着火锅店里的余温。
又走了一段之后周博文停了下来。
他们正好站在一座小桥上面,桥下的河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两岸是居民楼亮着的窗灯,远远近近地铺开,像倒扣过来的星空。
他靠着桥栏侧过身看苏秋云,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还记得去年秋天我说过的一句话。"
炽热的目光不管不顾地盯着苏秋云,安静却又滚烫地等待着回应。
而苏秋云的内心显然也不平静,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收紧了。"嗯。"
"那我现在可以得到一个回答吗?"周博文没有催促,反而是用一种阐述的语气,用着微乎其微的声量,似乎不给回复也可以。
那句话落在夏夜的风里,落在桥下微光粼粼的水面上,落在她怦怦直跳的心口上。
她说不出话,却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的,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一整年时间里他那些比邻居多一点、比同学近一寸的所作所为,在这一刻终于被自己亲口承认了。
苏秋云吸了一口奶茶,甜味在舌尖化开。
远处隐约传来什么人放歌的声音,隔着几条街,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词。但那个调子散在夜空里的感觉很熟悉,像去年冬天在他书房里听到的那首。
静谧在两人之间绽开,此刻周博文的心脏却不似表面那样平静,砰砰直跳。
苏秋云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醒。
她似乎清楚地看见了另一条路,那条路的前方不是甜蜜,不是现在这种友情以上的温馨与密切,而是......裂缝。
如果她答应了,那么接下来的暑假、高一、未来好多年,他们的关系就从一个状态跳进了另一个状态。
那个状态也许很好,也许不那么好。
但不管怎样,它会把两人间现在这种东西,这种从小学延续到初中的、干干净净的、像冬天早晨一起走路上学那样自然而然的东西,改变成别的什么。
而苏秋云此刻最期待也最怕的就是改变它。
上辈子她弄丢过太多东西了。
弄丢了分数,弄丢了班级,弄丢了那些原本可以走近的人。
而这辈子,苏秋云拼命把所有东西攥在手里,把曾经弄丢的每一件都重新握住了。
周博文是其中最重要之一。
他在自己身边这件事,比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更重要。
她不想冒着失去他的风险去换一句话,哪怕那句话她其实知道答案。
于是苏秋云迟疑地开口:"周博文——"
他停住了。嘴边的字咽回去,安静地看着女孩儿。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稳。
"你说之后,万一一切都变了呢?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挺怕的,怕万一有什么不对了,连现在这种关系都留不住。"
桥下的水在夜色里轻轻响着。
周博文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那些光收拢了一些,变成了另一种更安静、更沉的东西。
"怕什么?"
"怕我搞砸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好不容易才把该有的东西都找回来。你是里面最重要的一个。"
苏秋云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语无伦次,但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对一个人说过的最没有保留的话了。
以"好朋友"为名,却含着一层比好朋友更厚的分量。
"等我准备好了,不用你说,我自己会告诉你。"
他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很久没说话,久到让人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偏过头来看着苏秋云,那个弧度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
"好,"他说,"那我不说。但你要记得你刚才那句,你自己会告诉我。"
苏秋云目光肯定:"我会记得的。"
他没再追问。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苏秋云一眼。"那你刚才那句'我准备好了',不算数?"
苏秋云知道他在开玩笑了。那个语气里有酸酸的东西,更多的却是惯着自己。
"不算数,"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哪有断章取义的。"
他没回头,但苏秋云能看见他端着奶茶杯的那只手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朝她招手。
苏秋云跟上去和他并肩,肩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那阵风是温热的,带着桥下河水的湿气和夏天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暑意。
远处有人家的窗口传出电视声,隔了几条街传来朦朦胧胧的尾音,和奶茶杯里冰块碰撞的细响混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从桥上下来,穿过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拐过那棵老桂花树,到了苏秋云家楼下。
他照例停下来,像过去每一个上学日的早晨和夜晚一样,站在单元门口那盏暖黄色的路灯底下。
"上去吧。"
"嗯。你回去也早点睡。"
"好。"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苏秋云一眼,那一眼没有说任何话,但眼角那点暖意比刚才更足了一点,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今晚为什么要拦住我,我不怪你,明天见。
然后他转回去,把空奶茶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双手揣进口袋,往他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女孩儿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走远,背影在路灯底下被拉长又缩短,转过冬青丛的拐角,不见了。
头顶的桂花树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着,夏天的第一拨蝉鸣还没响起来,一切都静悄悄的。
苏秋云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奶茶杯空了,杯壁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凉凉地贴着指腹。
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开门,换鞋,客厅灯还亮着。
苏妈妈歪在沙发上等她回来,看见进人来问了句:"散伙饭吃得怎么样。"
苏秋云说:“挺好的,大家都高兴。”
“是啊,辛苦了整整一年终于可以休息两个月了。”话落她想起什么,又问:“你们这些孩子没喝酒吧?”
说着目光灼灼的盯着苏秋云,将她所有的表情变动收在眼里,不错过丝毫变化。
“......有老师在呢。”苏秋云有些好笑。
班上有些男孩的确有些蠢蠢欲动,但都顾忌着老师,乖乖的将果汁喝出了酒的感觉。
苏妈妈听到有老师在,心里那点忧虑瞬间就消散了,点点头对她说:“那早点洗洗睡吧,考完了好好歇歇。”
“好。”
苏秋云回到房间关上门,把空奶茶杯放在桌上,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博文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晚安。"
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那沉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的夜色。
我拦住了他。
但他也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是那句表白,而是自己那句"我自己会告诉你"。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秋云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意味着什么,但知道它是她这辈子对一个人说过最重的承诺之一。
苏秋云从来没对任何人承诺过"等我准备好了会主动走向你",对前世那个缩成一团的我来说,主动走向任何人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现在说了。
说出口的瞬间,苏秋云感觉自己像是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没有急着催它发芽,也不怕它长不出来。
因为它已经在那里了,只要时候到了,它会自己破土。
苏秋云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收拾书包。
明天不用早起,不用背书,不用刷题。这个暑假和去年那个不同,去年她还要治水痘、赶作业、赶分班考。
今年不需要赶什么了。
该来的都来了,该有的都有了,多余的时间正好用来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把今晚没让出口的那句话,认认真真地接过来。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苏秋云坐在电脑前刷新了三遍页面才看到数字。分数比她预估的还高了几分,排位段稳稳落在一中的录取线内。
苏明明在群里发了一连串嚎叫的表情,她说自己也上了。
唐浩的分数擦着边也进了,他在群里发了个"惊险过线"的表情包,底下刘洋回了一串鼓掌。
陈雨桐是群里最早查到分数的,她默默贴了一张截图,各科都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博文在群里没说话,但隔了一会儿苏秋云收到他的私信:"一中见。"
她回他:"一中见。"
之后的日子整个人松下来了,像是紧绷了一整年的弦终于被松开,余震在身体里慢慢地荡着。
苏秋云在家睡了三天懒觉,困了就开始睡觉,没有闹钟没有铃声,每天都是自然醒,醒来吃爸妈留的早饭,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发呆。
但那团舒坦劲还没过了三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就浮了上来。
不用细想,她大概明白原因。
闲下来之后大脑就自动开始找事做,而中考前苏秋云一直按着未来的方向往前赶,现在那个方向清晰了,她却没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迈。
于是第四天她去了书店。
高一教材摆在进门右转教辅资料系列的位置里,崭新的封面上印着"必修一",翻开来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概念。
苏秋云在书架前站了半个小时,挑了一套数理化的教材和配套练习,又顺手拿了一本语文古诗词解析。
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因为这个时间点来买高一教材的学生不多。
回家翻开数学必修一第一章节的时候,苏秋云才真正意识到高中和初中的差距。函数的定义域值域、集合的运算、映射的概念,每一个知识点都在初中基础上大幅度拔高。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集合的韦恩图,标来标去还是绕不清楚"并集"和"交集"在复合函数里的应用。
一整个下午只看了二十页,做了不到十道题,卡在第五道的时候草稿纸已经废了三页。
这还只是高一。
苏秋云靠着椅背叹了口气。
上辈子高中那三年她根本没好好学过,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对高中数学的印象只有"好难"两个字。
难到望而生畏,犹记得三年里及格的次数越来越少,到高三那年更是屈指可数。
现在翻开书才发现,当初觉得难的东西,是因为从来没有真正耐心地去拆解过它。换到现在的自己来看,那些概念虽然陌生,但只要慢慢捋,总能捋顺的。
没几天,周博文来找她,看见桌上摊开的高一教材,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坐下来,也掏出一本他自己买的物理必修一翻了翻。
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苏秋云遇到卡住的地方侧过头问他一嘴,他放下自己的书来看她的,看完了也不直接给答案,先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一条思路线,让她顺着自己找缺口。
一来二去,苏秋云卡得越来越少,他在旁边问过来的问题也能搭上手了。
"你学得挺快。"他说。
语气里没什么恭维,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更快。你物理必修一都快看完了吧?"
"看了大半。毕竟有些跟竞赛集训的内容重合,速度慢才不合理。"
听听这像人话嘛!
苏秋云心里酸了一下。高中的时候这家伙估计要甩开自己不少了。不行,我得跟上。
那天下午周博文在苏家两口子回来之前便撤了。
晚上,苏秋云则是在台灯底下又多做了三道函数题,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终于顺畅地一口气写完了,合上练习册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明明是暑假作业都没有的假期,却赶上了中考备考时的作息。
但心里那种踏实的、被知识点填满的感觉,比任何懒觉都让人满足。
七月的闷热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苏秋云没有丧心病狂到每天五六点起床学习,仁慈地让自己睡到自然醒,大概七点多的时候起床洗漱。
然后八点左右吃完早饭就坐到书桌前开始预习,中午午休一会儿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