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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霸王卸甲 下午,蟹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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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蟹姐就安排学生把那组排鼓搬到了器乐排练教室,这一套大家伙摆进去,这间排练室也就等于给白序和应川用了。
忙忙碌碌很快到了放学。
今天没有下雨,傍晚的天透出奇异的橘粉色。
白序看了一会儿天空,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算在应川来之前先想想表演曲目。
老师们陆续下班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
白序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右手攥着笔,笔尖一下一下点在纸面上,眼睛不知道盯在哪儿。
琵琶配排鼓这话是他随口说出来搪塞的,但眼下他是必须得拿出个准谱了。
《十面埋伏》杀气太重,少了点松快,《阳春白雪》又太文了,野劲不够,《龟兹舞曲》虽然也是异域风情,但跟这里的调性还是差得远,《海青拿天鹅》倒是充满力量和野性,但是技法太复杂,白序不觉得自己在一个月时间里就能练出来,也许一周手就要抽筋了……
白序转了两圈笔,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应川:海边一脸冷漠的应川、课堂上蔫头耷脑的应川、夜市中亮堂堂的应川、岩壁上舒展矫健的应川……
霸王卸甲,白序笔尖一顿。
应川身上有一股压着的不肯认输的劲,平时绷着、冷着,好像海底的休眠火山,但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突然喷发出热烈滚烫的岩浆。
《霸王卸甲》从营鼓、升帐、点将开始,一股劲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出阵那段炸开,而后面的众军归里不是溃败,是打完了,静下来了,把盔甲一件一件卸下来。
动到极致,再静到极致。
把那股压着的劲砸出去,又收回来,很像应川。
白序快速把打算节选的段落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蓄势,炸开,收束可以在五六分钟内完成,戏剧张力也足,在舞台上可以算得上比较完整的表演,也容易出彩。
倏一抬头,白序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洞。
“想什么这么出神?”应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桌子前了,“我进来的时候就看你在这里戳戳戳的,写的什么我看看。”
应川说着就把脑袋伸过来了。
“想咱俩表演个什么曲目呢。”白序随手扯过旁边一张空椅子,示意应川坐下。
“想好了吗?”
应川大喇喇坐下,把书包往脚边一丢,往椅背上一靠。
“霸王卸甲,”白序把笔记本转了一个方向,推到应川面前,“项羽的故事,听过吧,垓下之战。”
“……我以为你早上是为了不上台随便找的借口呢,”应川有点意外,“是早想好了要演吗?”
“刚想的。”白序面不改色,并没有对应川拆穿他表现出任何的尴尬。
“这么快?”应川有点惊讶,“我还说找你商量呢。”
“不用商量了,”白序笑了笑,“不是你说的,咱们沟通效率高嘛。”
“你这是意念沟通吗?”应川也笑了笑。
“是不需要沟通就能出结果,”白序把笔记本拿回自己面前,“我觉得这个曲子很配你。”
白序接着又把本子转回了应川那边,把刚才想得那些个什么前头蓄势、中间炸开、最后收束、动静相宜,非常适合排鼓砸出来,也非常符合应川身上那股劲,通通给应川解释了一遍。
应川听完看着他没说话,盯了几秒突然凑近,小声说:“白老师,我们欢送校长,你选曲子,不应该选个配他的吗?为什么选个配我的?”
白序愣住了。
是啊,自己琢磨半天都在让曲子配应川,不应该配校长吗。
“我就是先选了几个跟校长退休这个主题搭的曲子,再从里面选跟你搭的,”白序二十多年的学霸人设到底也不是花钱买的,噎了没几秒,神色立刻恢复了平静,仿佛那点心虚根本没存在过,“毕竟是你打鼓,也得跟你的气质匹配。”
白序看了眼应川,继续解释:“你看,升帐是执掌一方,点将是培育英才,出阵是领军建功。校长在教育领域干了大半辈子,桃李满天下,这不正是他这一生的写照?”
怎么样,拿捏你还不是信手拈来?
应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众军归里呢?”
“众军归里,”白序唇角动了动,“打完了仗,解甲归田,荣归故里啊。校长功成身退,光荣退休。”
“你看选的这几段,”白序继续不紧不慢,表现非常专业,“从威仪到功业,最后落在一个圆满的归隐上,一点不悲,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校长荣休,再贴切不过了。”
这一整套下来,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愧是中文老师。”应川频频点头。
“我是理科生。”白序说。
“那为什么来教中文?”应川问。
“你是真的很想知道啊,”白序笑了笑,“这都问第三遍了吧。”
“不一样,”应川把椅子朝白序桌子挪了挪,偏头看着他说,“前两次是你为什么来这儿,现在是为什么来教中文。”
“那我回答你前两次的问题吧,”白序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应川,“我离家出走了,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一阵。”
应川愣住了。
他看着白序,试图分辨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开玩笑,但是白序表情很认真。
应川坐直了身体,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
“你……”应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可他觉得不管怎样,这个时候得先出个声儿,他不想对方说出这么严肃的内容之后没有回应,“我……”
其实白序自己也没料到,这话就这么说出口了。
离家出走,轻飘飘四个字,像小孩子在闹脾气。
可他现在就是想做一个小孩子,重新过一遍不是另一个人“人生副本”的童年。
逃离那个从他记事起,就像一把老虎钳紧紧钳住他这个螺帽,使劲往精心打磨到跟他完美匹配的螺丝上拧的母亲,用力到手指发白了仍不肯松手的母亲,因为过于急切导致螺帽歪斜而拧不下去了,就歇斯底里想把螺帽砸回正确轨道的母亲,拧到底了依然认为不够严丝合缝而继续用劲的母亲。
终于,螺帽滑丝了,套在螺丝上一直转,却再也拧不紧了。
螺丝稍微一倾,螺帽自己就脱离轨道,掉下来了。
螺帽终于脱离了那个拿着老虎钳的女人,也抛开了那个一开始就退开的、最后索性把父亲的权利整个让渡给妻子的男人。
现在没有那些被规划到分钟的日程,只有睡到日上三竿,看一片大海,上一节课,听一场雨,走一条小巷,看一看面前这个端坐着的、有点无措的、不知道面对别人的离家出走该怎么安慰的好看的少年。
“哼,”白序突然轻轻笑了一声,“逗你玩儿呢。”
这句话一出,应川的身体一下子靠回了椅背,大概是感觉自己动作太明显了,应川又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并不认为白序那句话真的只是开个玩笑,刚才那一瞬,他好像从白序认真的眼神底下看到了某种说不清的……落寞,跟妈妈有时候盯着窗外发呆时,眼睛里的东西有点像。
但也只是一瞬间,等他再想去抓,白序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点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他自己思维发散太厉害脑补出来的,再回忆刚才白序的表情,已经开始模糊了。
“嘶啦”一声。
应川抬起头,白序正从笔记本上撕下刚才写了曲子方案和选段的那张纸。
白序把纸递给应川:“回去对照这上面的,找原曲先听一下。”
应川“哦”了一声接过纸,拿起脚下的书包打开,准备直接塞进去,顿了顿,又把纸折了两折,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兜里。
“怎么了,”白序看着应川情绪不高的样子问,“这脸拉的,怎么像是你离家出走了。”
“没……”应川还没从刚才的不知所措中缓过来,猛地拎着书包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把椅子撞出了声响。
白序笑了,怎么这么慌乱,他拍了拍应川的胳膊:“走吧,天都黑了。”
锁上办公室的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晚上的校园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四面八方都是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虫鸣声,大概是白天太热,夜晚都出来纳凉了,顺便开个晚会。
白序看了应川好几次,对方都没有反应,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把人吓到了,不应该半真半假地就说出了实话。
到了校门口,白序停下脚步,正想说那句“那你早点回,路上小心”,他肚子先一步“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是在这夜晚安静的校门口,格外清楚。
还没等白序先尴尬,应川刚才还一潭死水的脸,“唰”地就活了。
“白老师饿了?”他眼睛都亮了,带着笑意问,方才那点闷气一扫而空。
白序:“……”
“……中午吃得早。”他有点无奈。
“走,”应川朝马路对面一偏头,“那边有家粉店,料很足,一起去。”
“你不回家吃吗?”白序问。
“不知道今天会讨论到什么时候,跟我妈说了外面吃。”
应川说着就往马路中间的绿化带走过去,白序也只好跟上。
白序刚走出两步,应川的手突然伸出来在他面前挡了一下,白序一下没刹住车,撞上了他的手。
“有车。”
应川话音刚落,一辆摩托“嗖”地从他眼前窜过去,车灯扫过他们,扬起一股热风和尾气。
应川这才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白序,又继续往前走:“我说的没错吧,这里人开车真跟不要命一样。”
“晚上这头比较黑,”两人已经走到了绿化带,迈上了中间被踩出来的一条小道,应川停下往左边看了看,又回头看着白序继续说,“你要是自己一个人出来,得看着点儿。”
白序“嗯”着点点头,有一种自己真变成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应川是捡到他的大哥哥的感觉。
粉店就在马路斜对面,亮着灯,都算不上是一家店,是支在别人店门口的一个比普通摊位大的临时摊位,因为那个铁皮顶棚是直接衔接在那家店的铁拉门顶上的,所以白序一直以为那是人家的遮阳棚,经过那么多回从来没注意过角落放着一辆餐车。
四张白色的桌子,搭配着绿色和蓝色的塑料靠背椅,餐车上一口汤锅咕噜着冒着白气,传来一点隐约的鱼丸香味。
这个点有客人在吃饭了,应川冲老板喊了一嗓子,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老板应了一声,捞粉的手一直没停。
白序跟着应川在一张离马路最远的空桌边坐下,老板很快拿来两个装着冰块的小杯子。
应川给白序和他自己的杯子里都倒了水。
白序看着桌上,有个四格的调料架,里面有鱼露、糖、泡着辣椒的醋、辣椒粉,又抬头看看,头顶一根灯管,几只小虫子绕着它转,转累了就停在灯管上。
灯管旁边的铁皮顶上传来一阵“啾、啾、啾”的声音,白序抬头看了看,又往四周瞧了瞧。
“是壁虎,”应川说,“你没听过吧。”
“我还以为是谁的手机铃声呢。”白序第一次听见壁虎的声音。
应川乐了。
晚饭很快端上来了,是两碗粿条,都是清汤的,汤面上一撮豆芽,一看就很生,几颗鱼丸挤在粉里,最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香菜还有很多花生碎。
应川抄起筷子就嗦起来了。
白序没着急吃,先抽了张纸巾铺在碗边,然后开始往外夹香菜,白色的纸巾上很快就有了绿色的星星点点。
他夹得很有耐心,连沉到汤底的碎末都不放过。
对面嗦粉的声音停了。
应川抬头看了眼对面染成绿色的纸巾,抬头又冲老板吼了一嗓子,比刚进门点单的时候多了一句,不过白序反正也听不懂,就感觉应川好像又叫了一碗,前半句跟一开始是一样的。
没两分钟,一碗新的粿条就搁到桌上了,应川把这碗推到了白序面前,然后把白序刚才那碗一把拉到了自己这边。
“你吃这碗。”应川指指新上来的这碗。
白序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香菜挑了这么半天。
“没事儿我都挑干净了。”说着他伸手想要拿回刚才那碗。
应川立刻一筷子下去嗦了一口,然后说:“汤里还有味儿呢。”
见白序还捏着筷子没动,应川又补了一句:“这种粉条不顶饿,我得吃两碗。”
白序低头看着新换的这碗,汤头清亮,没有香菜,看起来很鲜美,终于下筷子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壁虎又在顶上叫了两声,老板这会儿闲下来了,打开了旁边的一台小电视,音量开的很大,是部泰剧,下着大雨,一男一女正隔着一条小路,各自站在自家阳台对骂。
“曲子我今晚就找出来听。”应川含着粉,忽然口齿不清地说了句。
“别找纯琵琶的,”白序停下筷子看着应川说,“尽量找找配鼓的,有参考的话咱们容易改编。”
“我不会编曲,”应川说,“你会吗?”
“凑合吧,”白序说,“我自己的琵琶没问题,你的鼓我也去网上找找,你找到不错的也可以发给我,到时候先确定一个大致方向,我再改。”
“那排练时间呢?”
“等定好谱子了再看吧,平时放学,或者周末都行。”
“周六上午我得带人爬岩,不过周四下午拜师节,到时候不上课,活动结束咱们可以早点,不用等到放学。”
白序忽然听到“拜师节”这种陌生的词,没反应过来:“什么节?”
“拜师节,”应川说,“拜老师的,就全校老师往那儿一坐,前面跪一溜学生,给你们献花。”
“……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跪过呢。”白序看着应川。
“嘿,想什么呢,轮不着我跪你。”应川又乐了,“到时候有学生代表。”
“不过……”应川夹起最后一筷子粉,停了一下,“不跪的学生也得献花,献给自己最喜欢的老师。”
白序听着挑了下眉,没接话,用吸管搅了搅水杯里的冰块,喝了一口。
应川已经吃完两碗了,仿佛刚才校门口肚子叫的不是白序是他。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见白序碗里还剩下小半碗粉条和一颗鱼丸,嘴里还嚼着一个,两边脸颊鼓一下鼓一下的,还挺可爱。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其实没打过排鼓。”
白序刚夹起来的最后一颗鱼丸掉回了碗里,溅起一点汤汁到衬衫上。
“你不是在逗我玩儿吧?”白序吃惊地眼睛瞪大了一圈,“咱们这节目都应下了。”
“别慌,”应川笑着往后靠到椅背上,“我虽然没打过排鼓,但是其他什么架子鼓康佳鼓,还有花盆鼓什么的,我都行,我看着差不多,稍微练练就行了,我有数。”
“哦……”白序像是松了口气,再次夹起了鱼丸,“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多会点儿去哪儿都好生存啊。”
应川随口说了一句。
白序看着他:“一个高中生怎么说得像要逃难似的,怎么,还真要离家出走啊?”
“没,”应川笑笑,“逗你玩儿呢。”
“我发现你这小孩是一点亏都不吃,”白序吃完了最后的鱼丸,放下了筷子,“口头战争必须得赢。”
“我身体战争也能赢,”应川低头凑近,“要打一架吗?”
“等我结完账的。”白序说着站起来准备去买单。
应川一把拉住他胳膊:“这顿我请。”
没等白序反应,他朝老板一招手,老板过来收了钱。
白序没跟他争,等他结完账,两人走到马路上,夜风吹来,吹走了一些嗦粉嗦出来的汗。
“还打吗?”应川看着白序,还没忘记刚那一茬。
“你赢了。”白序笑了。
“靠,”应川说,“男人不能总是这么快认输的白老师。”
“怎么这么贫?”
说完白序又转了个话题:“你怎么回去?”
“啊!”应川突然转头瞪着白序,“我车又放在学校了。”
“是我的问题吗?”白序说,“好像每次跟我吃饭,你车都会忘在学校。”
“上回那不叫忘,”应川纠正,“那是我特意为了迁就白老师您,所以没骑。”
“哦,”白序点头,“那你回去骑吧,需要我陪你吗?”
“大老爷们儿的用不着,”应川往下坡方向一指,“你直接顺这边儿走吧,不用过马路了。”
说完就手一挥走了。
应川骑着摩托拐进岔路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白序了,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并不知道白序住哪间,但总觉得好像一抬头,就能看到白序。
今天没下雨,实在是有点热,刚才还吃了两碗面,应川背上早就湿了一大片了,不过他看白序背上似乎没有湿。
应川拧了把油门,加快速度,想让风吹得更猛一些,吹干身上的黏糊。
离家出走。
那四个字又冒出来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妈妈也算是离家出走了,离开母子俩生活了十几年的北方城市,来到这巴掌大的地方,居然还能碰上个同样离家出走的白序,应川现在已经认定白序说的是真的。
第一次见面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感觉,以及几次相处下来他虽然也会笑得很开心,但是他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跟家和家人相关的信息,他身上也没有家的气息,像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旅人,像一个所有人身边的过客,你知道他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想到这儿,应川感觉胸口有点涩涩的又有点闷堵。
大概是两碗粉吃得太急,梗住了。
到家了,应川把车支好,进门前吸了一口气,把脸上和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