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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里载梅香1 梅氏那些事 ...

  •   清晨的微风夹杂润汽扑面,使得季不清发丝稍许凌乱。

      他被陆喆揽肩紧箍在左臂,另一边则是哭歪歪的别子续。那哭声,闹得他神情极不好看。

      在一家叫做“梅氏酒馆”的上等雅间坐下时,陆喆还以为自己飞得太快了,问他是不是想吐。

      季不清看着别子续,苦哈哈摇头:“师兄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快别哭了。”

      陆喆一听,低头看了眼别子续,笨拙地拍背哄了哄。

      结果别子续稀里哗啦得更厉害了,嗓门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小脸红得都远胜街上挂的红灯笼了。

      陆喆皱着眉无奈摇头。

      季不清头都大了。实在想不明白,别子续是怎么做到这么能哭的?

      这倒苦了来添茶问餐的堂倌。

      堂倌弯着上身,低着脑袋,耸起的肩膀好像不碰到耳朵不死心。

      他一脸憨实地擦完桌准备倒茶,桌子就被别子续踹了一脚,茶水撒了一桌。

      别说季不清觉得有多丢人了。

      堂倌却不觉得,吓了一哆嗦,急急忙忙地擦桌道歉。

      季不清同病相怜般叹气,叫他下去,随便上几个菜就好。

      堂倌应下,出去没一会又回来了,手里多了碟糕点:“小孩子哭得凶,喂些甜食也许会好些……”

      送完糕点,堂倌便要走,陆喆却叫住他道:“劳烦问一下,你们东家在这里么?”

      堂倌为难地挠头:“我就一端茶送菜的伙计,那等人物的动向,我不知晓……二位仙长找他有什么急事么?”

      “是有点事,不过不是很急,你不知道也不要紧。多谢你送的糕点了,去忙吧。”

      “那便不打扰二位仙长了。”堂倌赔笑着哈腰,出去了。

      季不清奇怪地问陆喆:“师兄,你问他们东家做什么?”

      别子续张着嘴在哭,陆喆拿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放进去后,启唇欲答。

      岂料,别子续的哭声不弱反强,在陆喆怀里推搡挣扎,一边踢腿撒泼,一边往外吐糕点,口齿不清地呜哇大喊。

      陆喆肚腹挨了好几脚,说不出话来。

      季不清看着都觉得疼,也就不问了。

      他有些不耐烦,闭目扶额叹气。觉得应该把别子续送去典当铺里,这样就不用忍受刺耳的哭啼了。

      “阿清……”

      听见陆喆叫自己,季不清缓缓睁眼,接着,愣了一下。

      他看见,别子续下到地上,伸着两只肥嘟嘟的小手,一步一扭地来抓他的衣摆,抓住后,抽抽搭搭地抱住他的膝盖,把脑袋埋在他腿上,哭声小了下去,甚至打起呼来。

      ……

      季不清静默须臾,起身把别子续放回到陆喆怀里,并道:“我出去走走。”

      陆喆约莫着想问他缘由,可又没有,只是点了点头:“近日魔修猖獗,你自己多加小心,注意安全。”

      “知道了。不会有事的,师兄放心吧。”

      季不清略微失神地走出苔水镇,去往果梅林,恍恍惚惚中,见司不知已伫立眼前。

      司不知看起来在游泳,唇瓣张张抿抿一番,终于鼓起勇气,安慰道:“你不要伤心……”

      季不清默然,双手抱胸:“我怎么就伤心了?”

      司不知扭扭捏捏地摇头,幕篱边沿下垂的薄纱跟着飘飘晃晃,看样子是不知如何回答。

      停下动作后,他捧着折扇双手奉上。

      季不清正要拿来,又看到他手掌上有不少细小划印。

      这么一想,要在数千亩果梅林里找到一把扇子,可不容易,何况还是个小孩子。

      于是,季不清左手拿折扇,右手从中腰间取下钱袋置换到司不知手里。

      而后他将折扇抛向右手,笑着轻敲了下幕篱前沿,像是敲定了一笔愉快的交易一般。

      司不知两只手刚好把鼓鼓囊囊的钱袋托住,一对含情脉脉的眼睛,在薄纱下定定望着季不清。

      季不清也瞧了司不知半晌,终于记起自己此行是为灭口,笑容刷地无了。

      他迟疑须臾,轻轻撩开半边薄纱,将折扇顶端不疾不徐对准司不知的脖颈……

      春和景明,鸟语花香,季不清的小心脏扑通直跳。

      毕竟第一次杀人,难免紧张到不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手还发起抖来,咽着喉咙迟迟没下得去手。

      司不知也实在是愣头青,仿佛不知道一命呜呼所道如何,就那么好奇地凝望他,不躲也不逃。

      僵持尚许,季不清大松一口气,收了双手,握拳放在自己两额。拳头险些把他的脑袋都挤扁了。

      他反复琢磨,得出结论:

      司不知妥妥的大佬胚子,司不知的分身妥妥的神器胚子。两者未来无可限量,只要他好生教养,以后必定所得颇丰!

      故,他暗自得意一通后,此般说道:“门派招收前找个地方待着。等会自己去镇上买衣服、吃东西。听明白了?”

      “嗯嗯。噢,对了!”

      忽地,司不知想起什么来,像是与亲密无间之人诉说经历那般、又像是讨巧卖乖求夸夸那般,笑嘻嘻地道:

      “我昨晚找到一间宅子,就在最高最茂盛的那棵果梅树下。那里有个小土坡。土坡上住着个老爷爷,还有一只狗,凶巴巴的。扇子卡在那棵树上,我从后面偷偷爬树才拿到的。”

      听起来是两个不愿入轮回的魂魄。

      季不清眼眸一亮——隔得不远、还隐蔽的屋子,不要白不要啊!

      他一下子彻底恢复了精力,取下腰间挂着的锦囊向空中抛了几轮。

      这里面装的全是别人送的高级法宝,用来收服两只亡灵岂不简简单单?

      他自知疑心深重,但他对自己的天赋与能力可是从不怀疑的!

      于是,他当即双手叉腰:“走,瞧我去给你把那宅子抢来!”

      “啊?”司不知呆住一瞬,“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那个意思。带路!”

      听罢此话,司不知自不多言,光脚丫子调转方向,踩着绿草与花瓣,吧嗒吧嗒地带起了路。

      季不清紧随其后,不多时,便处在一片花枝交织成云、遮天蔽日之美景下。

      越往深了走,越觉得静,心似乎像花枝那样沉。

      无处不在的灌鼻香味,仿佛能让人神志不清。季不清不自觉捂住口鼻。

      -

      “咳咳……”

      到了一片空地、而头顶依旧条条花枝紧密缠绕时,前方传来了咳嗽声,气息中带着垂暮之年的生命特有的愁闷。

      覆地浓荫下,季不清扯着脖子望,瞧见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有宅子的轮廓。

      宅子占地不小,旁边有棵树干粗壮的果梅树,似乎已经很老了,能隐隐约约看见它身上布满了皱纹。

      空地上方蜿蜒的浓密花枝,皆是它向四面八方蔓延的分支。

      忽起一阵凉风,花瓣与草丛接二连三张牙舞爪,静得出奇的果梅林簌簌乍响,就像迷蒙细雨催打着树叶。

      那棵年迈的果梅树脚前,一堆说是土坡不如说是孤坟的凸起上,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形黑影将右手举过头顶,神秘而温吞地向季不清招手。

      那样子,像是知道他要来,盼了很久。

      季不清从头到脚打冷战,撩起袖角,擦拭起额头不存在的汗珠。

      “到了……”司不知低声说道。

      看出来了,怪吓人的。

      季不清四下寻找掩护,拉着司不知闪身蹲藏到一堆草丛里。

      他对司不知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见人点头,便在锦囊里左翻右找起来。

      “孝恩……”

      还没找到能用的法宝,就突遭苍老呼唤贴耳,季不清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包括那孤坟上的人影!

      他心里直发麻,慌忙从锦囊里随便掏出几个法宝往那处空地丢,用以恐吓,接着又搓搓耳朵,盯着孤坟静观其变。

      左边,司不知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手好像有些发抖。

      他正专心致志保持警惕呢,不予理会。

      右边,司不知又扯了下他的袖子,力气弱了许多,不过没发抖了。

      季不清浅啧一声,觉得实在有必要讲司不知两句,等毫不费劲地拽回衣袖,才恍然惊觉哪里不对劲……

      耳畔,“你可回来啦……”

      季不清双腿一抖,虎躯一震,只觉周身犹如寒冰降临。

      “呵呵呵,你说你回来就回来,还带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礼物。我们孝恩真是越来越豪气啦……”

      季不清满面滚汗,循着声音僵硬而缓慢地向右扭头。

      -

      花枝下,连一丝微弱的光线也没有,阴气森森。

      暮色沉沉的老人弯腰驼背,笼罩在阴影里的面庞看不详尽。

      季不清觉着自己怕是要乘兴而来,扫兴甚至丧命而归了!

      结果,老头反倒像是受到了大惊吓,踉踉跄跄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你不是孝恩!不是孝恩,不是……孝恩不见了,孝恩……没回来……”

      还不等季不清弄清楚状况,反问老头孝恩是谁,老头又急急走了回来,扒拉着他絮叨:“你认识孝恩吗?孝恩在哪?是他叫你来接我了吗……”

      沙——哒——

      锦囊和折扇纷纷掉到了地上。

      季不清被抓住的地方如同结了冰,凉意顺着皮肉下的骨头,延伸至身躯各处,寒痛难当,令他动弹不得。

      而老头的突脸,使他看清了老头的面容跟表情。

      就像任何一个纹缝衔悲的老人一样,别无不同。

      季不清冷得呲牙,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是对司不知说的:“别傻站着,赶紧救我!”

      司不知将手中捧着的钱袋放到地上,慌慌张张绕到老头身后,拉住老头的衣服。

      他浑身一激灵,松了手,又咬咬牙,重新抓住,抖着身子往后拽。

      老头囔囔一阵,松开季不清,猝然转向司不知。

      司不知一脸惊恐,手却抓得更紧了。

      老头哆哆嗦嗦伸出双手:“像孝恩小时候……”

      司不知躲了开去,越过老头看季不清。

      老头收回手,扭身也盯着季不清:

      “这……是你的娃?”

      季不清双手环抱胳膊,不住揉搓,闻言吃了一惊:“啊?”

      老头:“你家娃,在害怕……”

      “什么?不是,你搞错了,他不是……”

      老头恍若未闻,顾自说道:“你家娃害怕的时候,你要做的,就是相信他,听听他要说什么……不然就会像我这样,把自己的娃,给弄丢了……”

      季不清身体回温,站起来警惕后退。

      忽然,老头像是想到什么,伸着枯槁的双手,慌乱地四下张望:“大福呢,孝恩带回家的大福跑哪去了……”

      季不清发现老头似乎处于疯癫状态,只管胡言孝恩和大福,对他二人无暇顾及。

      于是,他看过一眼老头跟前的锦囊和折扇,选择抓紧捡起自己脚边的钱袋,眼神往离开的方向一瞟,示意司不知趁机溜走。

      司不知松开手,屏息凝神点头。

      -

      回到安全地带,果梅树也变得稀疏了。

      为免陆喆起疑,季不清准备回酒馆去。

      他把钱袋还与司不知手中,道:“去把我先前交代的事办好。”

      司不知接好钱袋,隔着薄纱,仰面注视了季不清一会儿,才迟缓点头。

      季不清掸落身上的花瓣和尘土,观望四周一圈,能够眺望到身后千里外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凌霜山副峰。

      而前方,则是苔水镇的一方院墙。

      沿着院墙,他找到一口巷道,边走进巷子,边肚中嚼字:这就古怪了。虽说那老头未成气候,可毕竟是鬼魂,指不定哪天就会行凶作恶。凌霜山派的人定然察觉得到他的存在,为何不将其铲除呢?

      念罢,耳畔恰时落定一片绿叶,点点消散:“阿清,师侄醒了,哭得厉害……菜也上齐了,你……何时回来?”

      季不清双目圆瞪。

      陆喆,竟给他传来了叶落有声!

      这法术很私密,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对人使的。

      一个人想给另一个人送去叶落有声,需在施法后,心里想着自己与那人最深刻的一幕。

      而这一幕,必须令自己心动。

      等到脑海中想的那人化为一片飞叶,方可在心中诉说要传达的话。

      按理说,若陆喆对季清倾心,应该会把话传到季清那去才是……

      季不清右手一捶左掌,恍然大悟!

      怪不得昨夜流了鼻血。那压根不是独孤遥远试药导致的,而是陆喆喜欢上他季不清了!

      若非别子续哭闹,陆喆对付不了,也不会送来叶落有声。

      毕竟这同表明心意毫无二致。

      但其实,凌霜山派还有另外一种传音法术——花笑传芳。

      传音者送去一朵花苞,花苞于人群中绽放,散发出淡淡清香,同门的嗅者,皆可感其声音萦绕耳边,十分实用。

      但施展这个法术有个要求,需收音的同门子弟达三人以上,否则传音者的花苞无法成形。

      季不清好奇过,为什么没有不受限的传音法术。

      如今想想,凌霜山派的人不可能单独办事或出远门。因为纪无量和兰问莲绝对不允许。

      季不清啧啧摇头——季清定然和纪无量周旋了不下数月,才得以独自出门办事。而这厮舍得离开,却只是为了一个道侣!

      腹诽完,又感慨起来。

      他自己都意想不到,让陆喆今夜知晓真相的打算,竟并非是一个冒险的决定。

      假若陆喆知道真相,倾心的是季清,得利者是谁?他季不清!

      假若陆喆知道真相,倾心的是他,得利者是谁?还是他季不清!

      季不清当即眉眼高扬,嘴角上翘,摩挲着下巴嚯嚯笑了两声,步履如风般回到酒馆雅间。

      陆喆正站在窗边哄着别子续,季不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应当知晓季不清回来了,却不肯转过身来。

      “师兄。”

      季不清坐到椅子上,两肘支桌,凝视陆喆。

      陆喆将哭闹的别子续抱得往上了些。接着,慢慢地转过来,徐徐地走过来,在季不清旁边缓缓落坐。

      季不清面无表情观察着他,似在等他解释。

      陆喆唇瓣好一番欲言又止,终是眼神躲闪的没有言谈。

      “师兄,你知道……”

      季不清话未说尽,但这未尽之意,陆喆自然晓得。

      瞧他的样子,季不清莫名有种欺负好人的负罪感,良心痛了一痛。

      果然,玩弄别人感情的事还是不厚道。

      要是陆喆真的喜欢他,他还是早早拒绝为妙,省得往后多生事端。

      季不清拿起碗筷,夹菜的同时,话锋一转:“你知道别子续昨夜如何睡着的吗?”

      陆喆并未立即回答,季不清吃了几口饭菜,才听他道:“哭累了,犯的困……”

      季不清只顾着吃,一直没管别子续,别子续急了,大叫一声,冲他哭喊:“臭仙师!是你非要收我做徒弟,把我带到这里的,为什么又要把我随便丢到别的地方,丢给别人!?”

      季不清对别子续不理不睬,试探着问陆喆:“师兄。你可有看见被天上舟压毁的那片果梅林?”

      “看见了……”

      “我昨日在那坠地,一路走来镇子,感受到东边某片林子……似乎有异?”

      陆喆眉眼低垂,神情愈收愈紧:“那是梅老翁。几日前,师父派人找你,不巧撞见他病重咽气。你偏室放的脂粉乳膏,正是他儿郎铺中所售。”

      “他儿郎……是梅孝恩吗?”

      “是……我们凌霜山下的果梅林,正出自他的手笔。他将花做乳膏果做酒,才有得梅氏脂坊、酒坊、钱庄和酒馆。

      那些被压坏的果梅树,受创巨大,此般威力也只可能是昨日天上舟落地所致。我带你来他家酒馆,也是想与他赔个不是。不过可能需等下回了。”

      难怪之前问堂倌东家在不在。

      但如此说来,梅老翁生前死后,都距他儿郎不远,两人要见一面,只不过走上百米的事,怎么就是弄丢了呢?

      正自疑惑,便听陆喆叹息着道:“你曾说梅老翁是个又奇怪又可怜的人,偶尔会去他家中做客。”

      既如此,梅老翁方才怎没将他当做季清呢?没承想,人分辨不出,鬼却分辨得出。

      陆喆接着道:“所以他病逝后,我们替他儿郎为他掘坟下了葬。师父还着重吩咐说,只要梅老翁不作恶,就不镇压。”

      季不清又一奇,立马追问:“为何不是他儿郎处理的后事?”

      “这……他儿郎,生意上太忙,怕是连他故去之事都不知晓……不过目前为止,这件事除了凌霜山,也确无他人知晓……”

      如此,直说他们父子不和不就行了?

      接下去,桌上二人不再交谈,季不清文静无言地饱餐了一顿。

      他放下碗筷,用桌边碟中的软巾擦完嘴后,起身负手:“嗯~甚是美味。走吧!”

      别子续馋得肚子咕咕叫唤,显然没了闹腾的劲,只能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气呼呼地瞪季不清。

      陆喆便问:“要不然去街上给师侄买些吃食带回去吧?”

      别子续跟赌气似的,冷不丁嚷道:“我不要!我不吃你们买的东西!”

      季不清扫他一眼,冷漠发言:“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徒弟。”

      吃食自然也不是单给你一个人买的。

      陆喆和别子续双双愣住。

      许是想到季不清下山前说过的话,陆喆收敛神色,没再见怪:“那,我去买……阿清,你就在此地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千里载梅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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